第31章第三十一章
秋娘得了示意,上前去打开门。
孙澜臣站在门外,视线越过站在一旁的秋娘,对着院子里的母女俩微微一笑:“听管事说庄娘子已经画好了下一季的花样子,我恰好路过枣糕巷,便顺便来取了回去。可是叨扰小娘子吃糕了?”
他含笑的视线在小人手里攥得七零八碎的米糕上顿了顿,语气十分客气,又透着一股亲昵。
端端看了看他,突然把那半块米糕一下子都塞进了嘴里,面颊被撑得一鼓一鼓,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院门外的那个男人。若不是今早庄宓特地把她那头软软的小卷毛梳顺了又扎成了两个饭团似的小髻,只怕她现在头顶的毛都要炸起来了。米糕是秋娘特地给她做的,一个也不过小人巴掌大,但看她吃得又凶又急,庄宓和秋娘还是吓了一跳,秋娘跑去端水,庄宓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让她慢点咽。
一家子围着小人转忙得团团转,等端端张开嘴,骄傲地向她们展示干干净净的小嘴和越发圆滚的小肚子,庄宓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孙澜臣,转眼望去,男人还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见她望来,一张似笑非笑的俊美脸庞上又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庄宓对着他轻轻颔首:“是我失礼了,烦请孙二爷且等等,我去拿。”说完,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人的头,笑容浅淡又温柔,碧色衫裙下窈窕身段一晃,一截细腰格外轻曼。
庄宓显然没有请他进去喝茶叙话的意思,孙澜臣也不恼。庄宓一向待他客气,却绝不会越界。
他未曾知会一声就贸然前来,就是在越界。迎上庄宓越发疏离的视线,孙澜臣微微一笑,他不后悔。他自然地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画册,随手翻到一页,大丛怒放的牡丹华艳无匹,几只彩蝶围着花丛盘旋回舞,工笔细致,画面精妙,堪称一绝。他合上画册,微笑道:“有你妙笔相助,想来下一季绣庄的生意定然又能更上一层楼。”
“承二爷吉言。“庄宓同样还以微笑,“届时得了分红,必然少不了给二爷新添的小郎君赠一副长命锁。”
孙澜臣如今二十有三,没有迎娶正妻,房内却少不了伺候的妾室。上个月他新纳的妾室诊出了喜脉,来报喜的人跑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在绣庄逮住了孙澜臣,顿时一股脑儿地就将事给说了出来,说完傻乐了半天,没等到赏钱,他心里一凉,才发现自家二爷脸上的神情委实说不上高兴。刚刚在一起谈事的几个管事也跟着孙澜臣一块儿转头看向庄宓。那种担心她呷醋发脾气,或是期盼着她能被这件事刺激得终于肯改变心意的眼神,让庄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明明是微笑着在说客气话,眼神却十分冷漠。孙澜臣抿紧了唇,不解道:“我上回问过你,你说你并不在意。不过是个妾,即便她运气好,抢先一步生下我的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在我心中自然还是我俩今后一一"的孩子最贵重他略有些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突然飞过来撞在他小腿上,又从他脚边咕噜噜滚过的藤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神气非常的小人。“这个旧了,咱们不要了。阿娘待会儿去给你买一个新的。”端端立刻振臂欢呼:“好耶!”
庄宓微微笑着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扭过头来对着孙澜臣微微颔首,“真是对不住,小孩子喜欢玩球,没轻没重的。二爷没惊着吧?”看着阿娘替自己道歉,端端不太高兴,她抱住庄宓的腿,露出半张圆嘟嘟的脸,大眼睛看向捡起藤球站在原地的男人,声音又甜又软:“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球球打你的。”
她人虽然小,说话的本事却比同龄人强上许多,一句话说得慢,但口齿很清晰。
庄宓怜爱地替女儿理了理垂到肩膀上的红丝绦。孙澜臣嘴角微扯。不是故意的?才怪。
他分明从一个才过两岁生辰不久的小孩子脸上看出了计谋得逞的兴奋与得忌。
“端端先进去,我和这个叔叔说两句话就来。”孙澜臣看得分明,刚刚还一脸邪恶的粉团子立刻点头答应了,没有寻常小孩那般黏糊,十分干脆利落地放开了她阿娘,转身乐颠颠地往屋里去了。脸颊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快乐的气息一览无余。庄宓收回视线,望向孙澜臣的视线里又冷又淡,像是初春水面上漂浮着的碎冰,看着轻薄,裂开之后底下却全是顽固难化的冰雪:“我衷心期盼着二爷多子多福、儿孙满堂。可我这一世只有,也只会有端端一个孩子,我不想让孩子为一些不可能成真的事伤心。还望二爷自重,不要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两年多过去,两人也因绣庄见过不少次面,她一直对他十分客气,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眉眼间的脉脉春水冷得几乎要凝成冰,迎头浇下,险些将他冻毙在原地。
孙澜臣顿住,好半响才哑着声音道:“这几年过去,你应当看出了我的心意。我可以向你起誓,会将你的孩子当作亲生孩子一般对待。你不想再生,好,我把锦娘的孩子放在你屋里养,再把那些妾室通房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不让她们吵着你。如何?”
他自觉已经说到了他所能想到、做到的一切,见庄宓并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他目光炯炯,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她真的生得很美,即便这几年间孙澜臣见过她许多次,也忍不住生出惊艳感。
莹润皎然,如月中聚雪,脖颈细长,像是从碧色衫裙中延出的一截温润无瑕的白玉瓶,引得人忍不住上前伸手一探,想知道亲手触碰到那样细腻柔白的肌肤时,会是什么感觉。
庄宓回过神时,他的指尖堪堪停在面前,她皱着眉看去:“视如己出?“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温柔明丽的眼微微挑起,显出几分尖锐的攻击性,“二爷这话留着骗骗那些依附于你生存的人说去吧。他们不得不信,我却没有哄着你、顺着你的义务。今后更不必再在我面前说这些让人听了直发笑的话。不送。”
说完,她也不管孙澜臣是个什么表情,冷着脸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初夏的日头有些晒,屋外依稀有蝉鸣声。
秋娘看着一进厨房就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她的端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盛了一碗酸梅汤,又拉着她的小手去了堂屋。见小人一脸快活地捧着比她脸还要大的碗咕咚咕咚喝得痛快,秋娘连忙把勺子塞到她手心里,叮嘱道:″慢慢喝,别呛着。”
她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句,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出了屋,看见庄宓正站在那棵榴树下,侧脸紧绷,像是在和谁生闷气。“这孙二爷也是,瞧着多体面一个人,怎么做起事来这样鲁莽。“秋娘轻声抱怨,时不时还要望屋里望去一眼,端端偶然与她对上视线,立刻笑了起来,私娘的心也跟着软得不成样子。
秋娘其实也想过,庄宓还年轻,要她守一辈子寡也太残忍了,之后等端端大些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孙澜臣这人,秋娘这几年里也曾见过几次,先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和的心立刻歇了,有这样一个性子强的后爹,端端日后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庄宓一时间没吭声,她默默计算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从行宫逃出来之后,她身上其实没有多少银钱,又不敢典卖太多首饰,生怕那些蛛丝马迹落在有心人眼里,又会招来那尊煞神。
但手头有些钱,庄宓就闲不住,端端还没落地,她就买了许多绸缎布匹,亲手裁成了各种式样的小衣裳。秋娘之前还开玩笑说怕她到时候生出来了个小良君,浪费那么多好看的料子,庄宓只是笑,其他的不要紧,她既然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她莫名笃定,陪着她一路出逃,给予她莫大支撑的小人是个女孩儿。端端一日日长大,看着她咿呀学语,慢慢走得越来越稳当,小院里日日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庄宓的心境也跟着愈发平静。好在这几年绣庄的分红十分可观,即便她们花费不小,也还是攒下了几千两银子。但若说到日后,搬去新的地方,租赁宅子、打点邻里……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者,最令庄宓为难的是另一桩事。
秋娘听她低声说了想要搬家的打算,先是赞同地点头,反正无论庄宓如何决定,她都是要跟着她们娘俩的。
之后她想起什么,皱眉道:“北边儿那位……“她指了指北方,盖因这些年朱聿的名声愈发残暴,即便是私下议论,大家也心惊胆战,不敢直呼其名,只能委婉地代指了一番,“不知道是又在折腾什么,打南朝打了这么几年了,眼看着就要攻下金陵,他又拍拍屁股鸣金收兵。见南朝皇帝带着人从陪都赶回金陵,又拍冷子带着人打了回去。他这是打仗还是撵鸡啊?毛病吗这不是?!”秋娘忙着骂人,没有注意到庄宓一霎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是啊,他是挺疯的。“庄宓笑着附和了一句。哪怕青州早已归附于北国,但如今时局并不安稳,她们三个弱质女流贸然上路,只怕都不用土匪下手,那些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流民就够她们心惊胆战的了。
待在城中,起码安稳。
秋娘还在嘀咕:“早前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隔壁镇上的郝富绅一家还特地请了平安镖局的镖师一路护送,结果那伙镖师早就和山寨的土匪搭上了线,闹得郝家那么多人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真是造孽啊。”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庄宓心里一跳,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急忙进了屋。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小腿乱踢,一个瓷碗斜着歪到在她手边,她一手捂着嘴,哇哇乱哭,肉乎乎的手掌险些都挡不住她大张的嘴。庄宓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笑。
“怎么了?”
被母亲抱在腿上,端端哭声稍歇,那阵险些震破天际的哭声收了收,小人脸上的委屈劲儿却愈发浓,她指了指被她丢在一旁的瓷碗,气愤道:“阿娘,碗坏!它……
端端一时卡了壳,好半响才想起一个恰当的形容,瘪着嘴又想哭了:“它咬我的牙!”
庄宓又哄又劝了好一会儿,小人才抽抽噎噎地说出了事情的全貌。庄宓忍俊不禁,谁让你主动啃碗在先?瓷碗又冰又硬,端端那口小米牙咬上一口,可有她受的了。
见庄宓和秋娘都在笑,却没有人帮她惩罚那个很坏的碗,端端呜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宠爱归宠爱,庄宓不想女儿变成坏脾气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和她说了个中道理,又说道:“今天你都用这个碗吃饭,不许再咬它,听到了吗?”端端看了一眼那个青花瓷碗,又想了想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绘着小兔子的碗,抽了抽鼻子,点头答应了。
庄宓轻轻亲了亲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比她那个混账阿耶乖多了,小小年纪就听得懂人话。想到这里,庄宓又低下头,在女儿还沾着几分咸涩的面颊上香了一口。被亲得有些痒的端端在她怀里快活地扭动起来,笑起来的声音又尖又亮。这方面一定是随了朱聿。
小哨子精。
又被阿娘亲住脸蛋的端端捂着嘴:"嘻。”先前那番话着实没有给人留情面,庄宓原以为孙澜臣不会再来,起码也要消停十天半月才会又若无其事地用绣庄的事请她前去议事。没成想才过了几日,孙澜臣又主动现身。
见庄宓眉头微颦,俨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孙澜臣心中苦笑一声,伸手拦住她关门的动作:“且慢!庄娘子,我这回真的是有正事要与你商谈。在院子玩球的端端听到动静,连忙抱着她的新藤球跑了过去,见来人是孙澜臣,她有些犹豫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球。还很新呢,舍不得丢。
庄宓让秋娘替她看着端端,见小人嘟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球:“不许乱丢了。去玩儿吧,阿娘一会儿就回来。”端端脸鼓成包子,勉强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了附近一处茶楼,进了雅间,见几位管事都在,庄宓抬头瞥了孙澜臣一眼,不咸不淡道:“究竞是什么事?”孙澜臣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下苦笑,却也知道这事儿耽搁不得,沉声将事情说了。
自从庄宓将那种绣技教给孙家的绣娘,又定期给她们供给新鲜的花样子之后,孙家绣庄的生意做得越发大。名声传到了周边一小国的官员耳朵里,等见过那些精妙无比的绣品之后,原本还在焦灼不知道该给即将前往北国和亲的公主准备什么衣裳的官员们顿时眼前一亮。
“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见庄宓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孙澜臣声音沉了沉,强调道,“这次事若成了,孙家绣庄的生意定能铺得更远,你所能得到的分红也更多!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儿,我们应当一起接下,不是吗?”他说得情真意切,庄宓微微一笑,拒绝得干净利落:“我不接。”要她为朱聿的新妃准备嫁衣?她是疯了才会给自己揽下这么一桩劳神费力又恶心自己的活儿。
她起身欲走,却被孙澜臣叫住。
“只这一次。”
“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听说庄娘子想要移居他乡,却苦于没有家丁护卫相送。”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孙澜臣笑得越发气定神闲。“我说过,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我要绣图,你要清净,两不相误。”北宫,紫宸殿
老内官絮叨了半响,口水都说干了,也不见朱聿有一星半点动心的意思。“陛下,就算您再牵挂着娘娘,也得顾及着北国往后的千秋万代不是……”老内官愁眉苦脸,他的小太子究竞什么时候才能出世?听他提起庄宓,原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人顿时来了劲儿,一下就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我会牵挂她?笑话!”老内官一脸看破不说破:“那……就请李国的公主上来,您见上一见?”朱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听得内侍传召的声音,李国公主险些没喘过气,还是一旁的福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公主,请吧。“这一身嫁衣着实漂亮,流光溢彩,华美无匹,跌破了多可惜。
李国公主点了点头,忍住跳得过快的心脏,低着头进了大殿。礼部官员一通唱和,说的无非是些夸赞公主妇容德行的废话,朱聿懒得听,只是在抬眼间,一丝华光突然擦过他眼底。朱聿漫不经心的视线顿时僵在半空。
“那个什么公主,过来。”
李国公主又羞又怕,战战兢兢地小步走了过去,却听得那道冷漠男声倏然在她面前响起。
“脱下你的衣服。”
她惊得抬头,却发现朱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步下玉阶,来到了她面前。视线紧紧粘在她胸前,说的还是那样的虎狼之词……李国公主脸红得快要冒烟。
却听得朱聿暴喝出声:“没听到孤的命令么?把你的外衣给孤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