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章
三年不见,他气势愈发凶悍,像一把全然出鞘的刀。骨相凌厉,高挺眉骨下一双漆黑狭长的眼冷冷地盯着她。眼里血丝密布,像是许久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憩,却不见一丝疲态,反而亮得惊人,径直倒映出庄宓苍白的脸。
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瞳微睁,面色雪白,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朱聿又逼近一步,正要托起她的下巴,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拉住。
朱聿下意识想要甩开,等他反应过来那双小手属于谁时,身体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心心脏,麻酥酥的感觉顿时传遍四肢百骸,连坚硬如金石的胸廓都泛起柔软、陌生的暖意。
他低头看去,小人圆圆的眼因为愤怒和害怕瞪得很大,甚至渗出了亮晶晶的泪水,她本人却一无所知,还在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欺负我阿娘!”
说完,她大大张开嘴,对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一头小卷毛随着她的动作炸开,像是在为主人增威鼓劲。“端端!”
第一次听到阿娘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叫她,端端不情不愿地松开嘴。牙印很深,可以看出她真的花了很大的力气。朱聿欣赏着那两排整整齐齐的齿印,冷不丁听见端端捂着嘴小声哭起来,注意到朱聿皱着眉看她,作势又要靠近,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里。
“她哭什么?"话才出口,察觉话里的急切,朱聿立刻冷冷地补上一句,“刚才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
庄宓垂下眼,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心绪,抬手轻轻抚着小人的背,动作温柔,低下头的侧脸莹润皎然,嫣红的唇被她抿得很紧,泛着紧张的白。“孤问你话一一”
朱聿不满的质问声在那道盈盈望来的眼波中忽然低了下去。“你的手太硬,崩到她的牙了。"庄宓漠然收回视线,手掌合拢盖上小人一动一动的耳朵,视线落在被他一脚瑞得四分五裂的木门上,心头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一-万一被朱聿捉回去该怎么办?许多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看着那轮圆月,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愈发圆润的玉盘压得不断往下坠的柳枝,就如朱聿两个字拂过耳畔,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心头却是重若千钧。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一个死。
端端是他的血脉,即便日后不得他宠爱,有朱危月和老内官在,她也能平安富足地长大。想到这些,庄宓心里不能陪着女儿长大成人的遗憾也就淡去了许多。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走一步算一步,小人长大的速度越来越快,庄宓没有心力再浪费在担忧那些尚未降临的厄难上。她要认真过好每一日,绝不让过去那些人再扰乱她眼下平静的幸福。掌心下的小耳朵一动一动,像是拼命想要发芽的小花小草,努力地想要顶开她的束缚,听一听他们究竞在说什么。
庄宓决定快刀斩乱麻。
“端端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她只知道自己有个在天上飞的大英雄阿耶,她自认她捏造出来的那个人和朱聿谈不上丝毫相似。“我们之间诸般孽债,都系我一己。望陛下海涵,不要为难旁人。”她仍然没有看他,视线虚无地落在别处,语气恭敬却疏离,全然没有朱聿设想中的害怕、委屈或者撒娇。
语气平静到一定程度,话音里那股决然无情的底色便分外明显,落在朱聿耳中,只觉耳膜被一把又钝又锈的刀毫无章法地捅来捅去。朱聿颈侧青筋鼓起,艰难地摒去那些痛楚,想问一问她,从前不是很会撒娇么?病得糊涂了还不忘和他撒娇卖痴……为什么这会儿连敷衍他一两句都不愿因他的命令,随山将李国的公主和官员关押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件嫁衣来自何处。抽丝剥茧,他才终于知道,那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不得展颜的女人就在青州。
一个从未引起过他注意的小小州郡。她就躲在那里,生下了他们的孩子,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日子。
思绪乱如麻绳,朱聿的身体却抢先一步下了决定,他要立即动身前往青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重逢时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哭着哀求他网开一面么?他其实不需要她表现得多么低声下气,只要她愿意认错,发誓再也不离开他,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柔软腔调唤他′夫君',再度对他展露笑颜……朱聿想,他也不是不能考虑快一些原谅她。
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希望能更像她多些。但长相若随了他,也没关系。他会让她继承王朝的一切荣耀与权利当作补偿。
北城到青州,快马加鞭也要小半月才能抵达的路程,他只用了六日就出现在了他的妻子与女儿面前。一路上他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设想塞得满满的,纵使被日并行,他也丝毫不觉疲累。
他预想过许多,唯独没有料到此刻的难堪和沉默。朱聿自嘲地一笑。
是他犯贱。是他活该。
“没有向她提过我?"他再度逼近,悍然如野兽一般的视线缓缓扫过她僵硬的眼睫,说话间呼出的冷冽气息直直扑在她皎然面庞上,很快就泅出一块儿红,“可惜,无论你多想抹去我的存在,也不可能了。”话音落下,他没有过多纠缠,直起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似笑非笑,带着满满的恶意。
这样的表情庄宓并不陌生。她从前见过许多次他折磨人的场景。他的声音比他周身盈着的凛冽气息还要冷,即便不再被他身上的气息影响,庄宓仍然觉得如坠冰窟,双肩忍不住微微发颤。“这是一一”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庄宓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拢,看向来人。秋娘满脸震惊,看着飞溅一地的木门残骸,面色青青白白。她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的葱油烧饼像是焖得久了,在油纸包上浸出微深的痕迹,那股油润润的肉香气越发浓郁。坐在庄宓怀里的小人闻到味道,扭得越发起劲儿,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出去。
朱聿眉尾微动,看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庄宓,忽然转身走到秋娘面前,腰间长剑微动,石青色的剑穗划过一道带着铁锈腥气的罡风。庄宓立刻站起身,急急追了上去,端端顺势从她身上滑了下去。“你一一”
朱聿不紧不慢地回头,瞥了庄宓一眼,话却是对着秋娘说的:“给我。”秋娘呆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很高,站在那儿投下来的阴影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眉眼高挺,面容英俊,但重点不在于这些。她看着男人那头长而深黑的卷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将那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端端看着落入敌手的葱油烧饼,小脸鼓得越发圆。朱聿拎着油纸包,却是与庄宓擦肩而过,径直走到端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人圆圆的眼、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他沉着脸思索,庄宓是不是把她的饭都让给孩子吃了?“想吃吗?“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葱油烧饼咸鲜浓郁的香气直直扑向小人,艰难扬起的友善笑容里带着几分诱哄意味,“叫我一声阿耶,我就给你吃。”端端对他怒目而视。
庄宓皱着眉走过去,却被朱聿横出的胳膊挡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她有些恼,对女儿的担忧胜过了一切,对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狠狠拍了下去,激起一道好大声的皮肉脆响。
朱聿回过头,眼眸幽幽眯起,看向这个暴露本性之后越发胆大的女人。“你不要吓她。“庄宓收回手,心口动了动,砰砰直跳,她后背微微起了些汗意,注意到端端投来的眼神,里面充斥着崇拜、依赖和淡淡的恐惧,她迎上朱聿的视线,“你刚刚的话和那些要拐走孩子的拍花子一模一样。”朱聿眼底飞快划过几分窘然。
“端端今日接了你的东西,万一明日别人也用一样的手段骗走她怎么办?”朱聿心口微沉。她是把他也和那些外人归为一列了。庄宓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解释,没成想话音刚落下,朱聿怒气冲冲的声音猛地砸响:“我看谁敢!”
一想到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会被那些该死的拍花子悄悄带去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朱聿胸廓发痛,杀意沸腾,阴沉的怒火挂在那张凌厉俊美的脸庞上,俨然一尊煞神。
端端吸了吸鼻子,葱油烧饼的味道欢快地涌入她鼻腔,但是她吃不到哇!又怕又馋之下,她对着庄宓伸出手,豆大的泪珠顺着她面颊滚落:“鸣……阿娘抱。”
庄宓弯腰抱起女儿,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又拿着鹅黄色的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小人很快破涕为笑,依偎在母亲颈窝里撒娇,童声清脆,稚子可爱微风拂过,榴树丰茂翠绿的叶子簌簌作响,漏下的光影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笑靥柔软、神情轻快。
他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这般美好,甚至可以称之为圆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他眼前。
朱聿踌躇几瞬,还是上前,举起手里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油纸包:“给你吃。"说完,他又飞快补充,“这是你阿娘同意了,你不认识的人给你吃的东西还是不能接过去就吃,听懂了吗?”
庄宓横他一眼。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端端双手环着庄宓的脖子,面颊紧紧贴着她颈前的一片雪白,自觉有了底气,大声道:“我不吃你的东西!你才不是我阿耶!”小人很记仇,这个很高的人不仅刚刚吓她和阿娘,还要骗她叫他阿耶。想起阿娘和她讲过的那些故事,端端愈发激动:“我阿耶是个大英雄,很厉害……很厉害!”
到底她年纪还小,激动起来脑瓜子就有些不灵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字。朱聿听得一阵神清气爽,看向庄宓,似笑非笑。又骗他。
不是说没和女儿提起过他?
见朱聿还没有被她吓退,端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阿耶一直在天上飞,所以才没有来!等他来了,他、他会打你屁股!”端端看过隔壁家的孙子石蛋吃过一顿竹笋炒肉,心有余悸,当夜做梦的时候耳边都是石蛋上蹿下跳哭爹喊娘的声音,至此对打屁股这件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朱聿眼角眉梢的那点儿神气顿时垮掉。
“在天上飞?"他重复了一遍,见小人忙不迭地点头,肉嘟嘟的面颊一颤一颤,他忍住捏上去的冲动,视线转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庄宓,气急反笑,“庄宓,你怎么不说我在地上爬,在水里游?”他语气好凶。
端端磨牙,时刻准备再咬他一口。
“秋娘,你领着她去屋子里玩儿吧,我有些事想和他单独谈一谈。”秋娘还沉浸在端端的亲生父亲死而复生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爱,好。”
“阿娘晚些时候给你做雪梨羹,这会儿先和秋娘进去玩会儿,好吗?”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和风细雨。
唯独对他冷酷无情,视若敝屣。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秋娘被这阵冷凝到快要结霜的氛围吓得大气不敢喘,低着头从朱聿身边走过,却见几个油纸包突然递到自己眼前。
“给她吃。”
秋娘接过,牵着小人的手进了屋。
听得那阵关门声在背后轻轻响起,庄宓闭了闭眼,等那阵酸涩感淡去,复又睁开时,朱聿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有力的手横过她腰间,将她拉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久别的爱侣,睽违的拥抱。
庄宓别过脸,尽量忽视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眉头微颦:“谈话而已,不必靠这么近。”
朱聿嗤了一声:“抱过多少次,亲过多少次,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现在和我谈分寸,有必要?”
庄宓面颊微微发烫,手掌默默攥紧成拳,学着他的样子冷冷地顶回去:“和你肌肤相亲的人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说着,她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却被腰间倏然收紧的手逼得又往前一步,眼睫凌乱地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没有关系?庄宓,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朱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急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意深沉。
“没有。没有。没有。“她一连说了许多个没有,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她甚至笑了起来,语意凉薄,“你再问千次万次,我给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她紧紧靠在他怀抱里的身躯是那样柔软,起伏呼吸间都带着芬芳香气,可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那样决然无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捧来自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捂不热,也带不走。
下巴被人捏着托起,庄宓垂下眼,不想看他,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暴喝:“看着我!”
这种时候,庄宓还能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一一端端果然是随了他。嗓门都大。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在朱聿眼中,更是刺目的痛。“你不惜假死遁走,生下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余生、清贫度日,也乐在其中么?”
朱聿环视一圈小院,榴树翠浓,绿荫婆娑,树后的那面墙攀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萼娇小,竞相吐芳。厨房窗下的墙上挂着不少晒好的菜干、辣椒,旁边的水井上放着一大块儿石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儿潮润青苔。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庄宓笑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几年是我一生之中,过得最轻松、最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日子。没有贵不可言的命格诅咒、没有那些繁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课程、没有对我假意利月中还有几分真心的家人,没有动辄发脾气,让我胆战心惊、害怕随时会被处死的陛下……我过得很开心。”
或许已经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一条思路,她现在无所顾忌,只觉一阵轻松。“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她闭上眼,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朱聿死死盯着她,眼眶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坠落,他阻止不了。
也没有力气阻止。
心口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里面钻去,一片悲凄萧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觉到痛苦么?”从前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依……都是他一人幻想出来的么?庄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发红的眼、微颤的唇。他这模样,竞然有几分可怜。好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要强撑,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恐吓来人,企图守住最后的期冀。她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细腻的肌肤摩挲过他掌心,承认得很痛快:“是,时势所迫,虚以委蛇。仅此而已。”
她就用那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说尽他们从前的一切。柔软的,却又锐不可挡的刀锋直直插入他心口。有滚烫的、不成形的水液顺着虎口,沾湿了她的下颌。庄宓浑身一颤。
那阵钳制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你是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是么?”
“我偏不如你的愿。”
“庄宓,我要你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报复。”“劝你歇下自裁或是再逃一次的心思。你的女儿、刚刚那个女人,还有远在北城的金薇、玉荷…那么多人,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散落在地的木门残骸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可怜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日风燥,悠悠吹过,庄宓却只觉得浑身发凉。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秋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低声道:“端端被我哄睡了…娘子,这她显然揣了一肚子糊涂,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去找人重新安一扇门,秋娘愣住:“咱们不走了吗?”
娘子早早告诉过她,孙澜臣此人不可信,她们更不可能真的听从他的安排坐上马车前往邻近的州府。她们已经有了打算,等孙澜臣被困暂难脱身,她们就借机先去乡下躲一段时日,等时局安稳些,再另找长居的去处。庄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她垂着眼,却掩不住满目疲乏。秋娘就是有再多话想问,也舍不得在这时候难为她了。
秋娘很快找来了匠人,一伙人乒乒乓乓地拆下残破的木门,换上新的。动静有些大,趴在竹篁上睡得香沉的小人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粉嘟嘟的面颊上印着道道竹印,她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庄宓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天真睡颜,一阵后怕。她先前怎么会生出丢下端端,独自赴死的决心?太傻了。朱聿很懂得怎么折磨人,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惶惶。这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正是他想让她经受的。
庄宓弯腰,脸埋在女儿圆凸的肚子上,轻轻闭上眼。这段时日她先是连夜赶制画稿,和一群绣娘赶工缝制嫁衣,之后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只等着顺利离开青州,所有的平静与期冀都被被朱聿那一脚踹得粉碎。
“阿娘…"小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庄宓眨了眨眼,拂落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睡得越发狂野的小卷毛:“阿娘在这里,怎么了?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浓浓的睡意,看到母亲就陪在她身边,端端安心了,又闭上眼,嘟哝道:“刚刚有石头压住肚肚,把葱香烧饼挤出来…童音稚嫩,庄宓面色微署,又忍不住笑了。端端很快又睡沉了,庄宓轻轻替她打着扇,神情温柔而坚定。她想,无论朱聿要怎么折磨她,她应着就是,绝不会再生出以一死换取诸事平息的念头。
她的女儿还这样小,庄宓舍不得放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当夜庄宓就发烧了,秋娘急忙请隔壁街的老大夫来看,老大夫倒是很淡定,看过之后只道:“没什么大事儿,这段时日累狠了,心气儿有些散。我开几幅药下去发发汗,歇息几日就能好。”
秋娘千恩万谢,等送走大夫,她忙着去煎药,见端端捧着脸蹲在床榻前,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紧紧闭着眼的庄宓。那副可怜劲儿看得秋娘心头酸软,叮嘱了一阵让她不要吵到庄宓休息,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去了厨房。熬好的汤药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气息,端端一闻,粉团似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秋娘笑道:“你阿娘喝了这药就会好起来了。端端别怕,这不是坏东西。”端端嘟着嘴不说话了。
庄宓昏昏沉沉的,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喂药、擦身,力道有些大,搓得她有点儿疼。
她想睁开眼,握住女儿的小手安慰她几句,但她身上又沉又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宓慢慢睁开眼,那些滞涩的病意一扫而空,她身上轻松了很多。
她起身下了床,环顾一圈,没看到秋娘和端端。灶上热着水,庄宓索性提了一些热水进了浴房,简单擦洗过一道,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秋娘和端端回来。
她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等到屋外传来动静,她连忙冲了出来,迎面而来的却是满脸惶恐的秋娘。听她哭着说了端端不见了的事,庄宓身子一晃,秋娘连忙扶住她,嘴里止不住自责:“我就是转身挑鱼的功夫,端端就不见了……她从不乱跑的!我问过周围的摊贩,却都没有人看见是谁带走了她。”是朱聿……是他!
庄宓压下满心的愤怒和不安,强撑着梳洗换衣,让秋娘在家中待着等消息,独自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吆喝声、叫卖声传来,庄宓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她用力闭了闭眼,明白这也是朱聿对她报复的一环。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她连找到他的渠道都不能有。她风寒初愈,又被女儿走丢了的消息刺激得心神震荡,脚下步伐虚浮,才走了几步,就有些受不了。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庄宓眼睛一亮:“朱一一”
映入眼帘的却是孙澜臣的脸。
她眼神一黯,厌烦地别开脸:“放开我。”真是祸害遗千年,他居然那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孙澜臣在她手里栽了个大的,初时的愤怒过后,他反倒越发坚定了要得到庄宓的念头,这会儿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朱聿骑着马一路疾驰,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咒骂,胸前更是隐隐作痛,他不在乎,时不时低头看着那簇有些蔫巴的药草,眉头紧锁。什伐乌带着他转过街头,两人拉扯的场景落入朱聿眼中。他眼中腾地燃起怒火。
手被孙澜臣抓住,又听他阴恻恻地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庄宓心下烦躁,却又甩不开,正焦急时,忽闻一阵重若奔雷的脚步声。“贱狗!”
手上蓦地一松。
刚刚死抓着她不放的人被暴怒之下的朱聿一脚飞踹出去,直直撞上了一堵青砖墙,浑身无力地滑落在地,瞧着依稀像是死了。朱聿一把拉住她,语气焦急:“你没事吧?”回答他的是庄宓拼尽全力扬起的一记耳光。朱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庄宓闭了闭眼,刚刚劲儿使得太大了,头晕。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是不是你带走了端端?”
“你为了一个贱狗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