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她的质问声在耳旁锵然炸响,朱聿面上怒意渐退,眉头却皱得更紧:“不是我。她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不要慌,慢慢说。”听他否认,庄宓脚下一软,旋即被他托住腰肢,顺势搂入怀中。不是朱聿……她们在青州无亲无故,又是谁会偷摸带走端端?庄宓手指紧紧攀着那截坚实有力的臂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询问将能说的都说了,末了又生出一个猜测:“是不是孙澜臣?我前头得罪了他,如果他打算捉住端端要挟……
余光瞥到还摊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孙澜臣,庄宓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朱聿,向墙角那摊人影走去。
可惜朱聿暴怒之下的一脚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孙澜臣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俨然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她不由得微恼地瞪了朱聿一眼:“看你干的好事!"现在人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让她怎么问?
刚刚受了她一巴掌的那侧面颊还在隐隐发麻,朱聿沉着脸上前又踹了孙澜臣一脚,确认他不是在装死,嗤了一声:“这贱狗缠着你不放,我不踹他,难不成还要等在一旁看着他再咬你一口?”
一别数年,朱聿这厮的嘴还是那么讨厌!
庄宓又气又急,却见朱聿蹲下.身去,从腰间蹀躞带下坠着的一个香囊里取出一根泛着冷光的细长银针,对着孙澜臣猛地一扎,刚刚面若金纸的人登时睁开了眼。
孙澜臣睁开眼,五官僵硬,一动不能动,像是诈尸了,画面堪称惊悚。似乎是察觉到了庄宓此时的情绪,朱聿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捏着银针的手重了重,银针顿时又往下没入一截,孙澜臣发出沙哑的痛呼声。看来是彻底清醒了。
但逼问过后,孙澜臣怎么也不肯承认是他让人掳走了端端。朱聿看得出来,他没有说谎。
“你回去等着,我立刻去找。”
庄宓摇头,却被朱聿不耐地打断:“你病了好几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头晕。非要去是吧?也行,找根绑带来,我背着你一块儿去找。”庄宓脸色微白。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朱聿定了定心神,肃声道:“一码归一码,我与你之间种种爱恨恩怨理不清楚,但我是端端的阿耶,她遇到危险,也有我看护不力的缘故。随山他们就在城外,我会让他们一块去找,你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
“孰轻孰重,这种时候你还要推开我么?”他语气郑重,眼瞳幽深,凌厉面容上一派正色,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于他的力量。
牵挂着此时不知道在哪、又有没有受苦的女儿,庄宓不敢耽搁,没提前几日他还用端端威胁她的事,只催他快去。
朱聿嗤了一声,伸手要揽她过去,庄宓后退一步,怫然不悦:“端端现在说不定怕得直哭,你还有心思记挂风月之事?”她的语气里三分惊怒、四分鄙夷,还有三分早知你会如此的失望。朱聿冷笑一声:“我是怕你体力不支,晕倒在回去的路上。届时女儿问我要娘,我去哪里给她再找一个?”
庄宓被他堵得一噎。想起那位李国公主,她心头有些发闷。这些年她刻意地不去听有关朱聿的事,但既然他点头允了李国和亲的事,只怕这种事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北宫里住满了来自各国的美人。真要给端端再找个娘,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见她低垂着眼,沉默下去,病中身型伶仃,愈见清瘦,朱聿心里迅速滚过一丝异样,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朝着巷尾小院走去。秋娘听到动静,慌忙从厨房跑了出去,却见那个身量高大非凡的男人抱着娘子疾步进了院子,将她放到床榻上之后又扯起被子将人一裹。动作有些粗鲁,庄宓瞪他一眼。
等等一一她忽然错了错神,这种粗鲁的感觉怎么有些似曾相识?“老实待着,少出去乱跑。”
朱聿直起身,居高临下望来的模样桀骜又冷漠,庄宓顿时忘记了深究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源,催他快去。
她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不服气地看着他,偏偏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推他出去。朱聿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了。
屋外依稀传来他和秋娘的说话声,庄宓急得探头去望,这人到底有没有把找女儿这件事放在心上?
却意外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瞳里。
庄宓立刻错开视线。
那道脚步声渐渐走远,庄宓慢慢松开紧绷的肩,想起刚刚那一眼。男人眉眼深邃,英俊斐然,只是右颊一道鲜红掌印分外瞩目。庄宓故意没提醒他,一想到待会儿他的属下都能看到他这副尊容,她心底总算舒服了些。
让他嘴贱,活该。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什伐乌踏着迅捷的步伐进了巷子,朱聿翻身上马,余光忽然瞥到仍然躺在墙角下睁着眼一动不动的孙澜臣。想到他刚刚拉着庄宓不放的样子,朱聿心头火起,利落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孙澜臣被他那一针扎得神志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煞神似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牵挂着那个圆脸小人,朱聿决定速战速决,冷笑着踩上孙澜臣瘫软在旁的右手,特制的长靴有着堪比金石的硬度,碾过他右手时,发出的骨裂声更是无比动听。
“贱狗,便宜你了。”
时间吃紧,朱聿抬起脚,转身离去。
等到孙家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寻来时,孙澜臣早已是出气多近气少,管事一拍大腿:“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馆呐,报官,必须报官!”光天化日之下,竞有贼人把他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二爷捶成这副屎样,天理何在!
孙澜臣睁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不许……报官……那个男人来头不小,为了在那群贪官面前全身而退,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腹背受敌,他经受不起那个男人后续更恶毒的打击了。随山等人看到了朱聿放出的信号,疾速赶来,一向镇定持重的随山在看到陛下右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时,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朱聿的眼神立刻杀了过去。
随山立刻低下头,闷声道:“是!属下等一定尽全力寻回皇太女!”密密搜寻一阵之后,他们在城南一处平房找到了端端。朱聿耳力绝佳,在破门而出之前还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人的谈笑声。“这个小的长得灵,卖去我相熟的许妈妈那儿,起码得这个数!”同伴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笑了:“三十两?”那人啐了一声:“三十两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低于三百两,我不卖!“说着,话音一转,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笑呵呵道,“你这投名状可以啊,直接给我送了个金饽饽过来。好好干,往后给你的好处只多不少!”少年也很是激动,一伙男人相互取笑起来,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端端被几个年纪比她更大些的女孩儿护在身后,眼睛睁得滴溜溜圆,听着那些男人的说笑声,小脸皱成一团。
天气炎热,她们被抓来关在这里之后没法洗漱,身上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好闻,但端端一点儿都没露出嫌弃的意思,还乐呵呵地对她们笑。女孩子们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靥,还有身上精细的打扮,猜测她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姐,这会儿却也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只怕是……女孩子们咽下眼泪,主动抱住端端,让她躲在后面。有的还细心地罩住她的耳朵,不让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听到那些恶心话。却冷不丁伸出来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拎着端端的后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端端小脸涨红,拼命地蹬胳膊蹬腿,她的反抗落在几个男人眼里像是逗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长得是漂亮,就是太小了,再养一养,说不定还能再多卖一些。”“老驴头,你也太贪心了,看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胖,她家里定然没少拿山珍海味喂着她,才养得这么白胖!咱们哪儿舍得,早些卖了脱手,拿钱了事!”同伙说得有道理,那个被叫做老驴头的人点了点头,正要把小丫头丢回去,悄无声息的巷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破门声,他们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藏身的屋子就被人一脚踹开,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模糊了男人的五官模样,只能看出他身型格外峻挺高大,身侧一把长剑寒光逼人,杀气凛然。屋子里的气息很难闻,朱聿面色愈发冷峻,看着被人拎着后脖子艰难地悬在半空中的端端,眼瞳中寒光一闪,举起手中长刀就劈了过去,带着几分冰冷脂气的剑光直直落下,老驴头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突然的坠落感吓得端端小嘴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下一瞬她却落进了一个宽厚又陌生的怀抱里。朱聿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手臂微紧,又怕勒着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僵硬。他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拂过女儿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面上神情愈发可怕。
“没事了,阿耶在这里,不要怕。”
宽厚有力的大掌在她脑瓜子顶上摸来摸去,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很奇妙的力量。
她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好像受到了来自他的安抚,慢慢平静下去。端端原本想说他才不是阿耶,朱聿却按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贴:“睡吧,睡醒了就能见到你阿娘了。”
端端顿时没了闹腾的意思,小身体软哒哒地靠在他怀里,紧接着又想到什么,伸出一对短短胖胖的胳膊往上伸去。
她没有说话,朱聿却鬼使神差般领会了她的意思,低下头去,让她温热柔软的手臂顺利环上了他的脖颈。
“都要回家哦,那些小姐姐,也送她们回家吃饭…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小人脑袋一歪,睡倒在他怀里。朱聿手臂微紧,看向随山:“就按皇太女的意思办。”随山肃容领命。
朱聿环视一圈,那伙男人已经被沉默寡言的侍卫们制服了,被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如丧考她,有几个对上朱聿阴冷的视线,浑身发颤,身下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传开,有人呕了几声。“那么喜欢卖别人的女儿去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想来自己平时也没少逛吧。”
几个男人想要求饶,却听见一道淡漠无情的声音随之落下。“骗了他们,留下一口气。等我处置。”
“是!”
朱聿抱着熟睡的女儿转身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别、别一一我阿娘是照顾那丫头的乳母!她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是知道你们杀了我,一定会恨你们的!”
朱聿脚步微顿。
秋娘按照朱聿的吩咐,守在灶前足足两个时辰,看着咕嘟不停的药汤,心乱如麻,那个猜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又愧又恨之下,恨不得拿过一旁的刀了脖子算了!
但她还没有亲眼看到端端平安回来,这会儿就是死也不安心,只能强忍着满腔的担忧,握着瓦罐把手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汁,端去给庄宓喝下。庄宓坐立难安,心里砰砰直跳,震得她耳边都是低低的嗡声。她记挂着不知下落的女儿,但看着秋娘小心心翼翼递来药碗的样子,她还是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搅,热雾索绕,那股药味直冲面门,苦得她下意识皱起盾头,闭着眼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药怎么比之前的还要苦?”
秋娘下意识想把那药的来历告诉她,但想起另一桩更重要的事,她又咽了下去,转身去端端的蜜饯罐子里抓了几颗蜜饯:“快压一压。”庄宓接过蜜饯,想起端端,面上笑意微黯,眼前却一晃一一秋娘竞直直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几颗蜜饯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伸手去拉秋娘:“你这是做什么?端端走失是有人存心作祟,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后多提些心就是,快起来。”
名义上两人是主仆,但她这几年来最艰难的时候都是秋娘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把她和端端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如端端视她为姨母一样,庄宓心里更是将秋娘看作家人,这会儿见她哀泣垂泪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不……不。“秋娘抽噎着躲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瞒了娘子许多东西,倘若我提前告诉娘子,说不定端端也不会……庄宓听得稀里糊涂的,正要细问,却听见屋外一声巨响,起身一看。刚装好的大门又变得七零八碎。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人径直扔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木屑。朱聿抬手捂住了小人的口鼻。
“端端!”
庄宓看着被朱聿一只巴掌罩住大半张脸,闷得直甩头的小人,失而复得的惊喜顿时压过了她脑海中的一切,连忙快步朝她走了过去。看着她眼含薄泪,鼻尖发红地朝自己飞奔而来,即便知道能让她露出这副情状的人并不是他,朱聿看得分明,她眼瞳里也装着他的身影。朱聿为这个发现而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一刹,心心神恍惚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
“阿娘!"怀里一道稚嫩清亮的童音冷不丁在他耳畔炸响,一下就把朱聿脑海里那些绮思给炸没了。
朱聿微微伏下腰去,方便庄宓接过孩子,端端还在他怀里不断扑腾,眼看着就能回到阿娘柔软香馨的怀抱里了,她心急之下蹬得更厉害。庄宓眼尖地看见朱聿玄色袍衫上多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小脚印。她连忙把嗷嗷直叫的女儿抱到了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体重新填满她,庄宓闭上眼,压下汹涌而上的泪意,低下头埋在端端乱糟糟的小卷毛蹭了又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朱聿站在一旁,看着她颊边不断冲下的泪痕,如鲠在喉,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又放下。
重复数次,却始终没能跨出那一步。
“阿娘……“看到母亲难过自责,端端瘪着嘴,也要哭了。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咻咻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棍棒重重落在皮肉上所发出的噗噗闷响,端端没听过这样的动静,下意识想要探出头去看热闹。庄宓也跟着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刚刚埋在小人头顶上哭了一通,压得那头小卷毛乱七八糟,配上小人那张急着看热闹的圆圆小脸,滑稽又可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端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应该是没吃什么苦头那边儿秋娘拿着擀面杖打得正起劲儿,庄宓想要叫住她,湿冷的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微刺的触感。
她眼睫微颤,悬在眼角的那滴泪珠顿时颤颤悠悠地往下坠去,被他轻轻托住。
距离、动作、眼神……都不对。
庄宓别过脸去,眼睫低垂,却不见一点儿羞赧意味。朱聿顺势收了手,轻咳一声:“孤是想提醒你,都是当娘的人了,哭得比端端还凶,好意思?”
这人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庄宓懒得搭理他,见那个被朱聿丢进来的人蜷在地上被秋娘打得直叫唤,忙道:“秋娘,别打了,直接扭送官府就是。别给自己惹上官司。”
她语气担忧,一直在为自己着想。
可她呢?!她却纵容这个小畜生害了端端!秋娘一边哭一边将地上少年的来历说了出来,庄宓有些惊讶,这人居然是她头婚时留在夫家的儿子。
“你不是说那户人家条件尚可,他怎么会……“怎么会沦落成了街头混混,还干起了拐孩子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秋娘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他阿耶这些年陆陆续续娶了几房妾室,争斗得厉害,肚皮又争气,给他添了好几个弟妹。老爷子老太太没了,他在家里的日子愈发不好过,想起我来,想让我回去照顾他…“说到这里,秋娘自己都觉得可笑,摇了摇头,泪珠子像是飞洒的雨帘一样溅开。当初她被休弃回娘家之后,偷偷回去看过他几次,迎接她的却是孩子厌恶的眼神。
“你丢死人了!阿耶每天都在外面喝花酒不回家,阿公说都是你害的,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娘,滚,快点滚!不许你来我家!”秋娘怔怔地站在原地,孩子见她不肯走,捡起旁边的石块砸她,直至砸得她头破血流,也没见她动一动。他或许是怕了,一溜烟儿跑回了家,一次也没有回头。
至此之后秋娘才彻底死了心,回家听了兄嫂的安排,嫁去另一户人家。只是也好景不长,过了几年之后她二婚的丈夫也出意外没了。秋娘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泪,活了快三十年,她这两年才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却又被她的亲生孩子给毁了。
庄宓听得沉默下去,端端挣扎着想从她身上下来,脚丫子刚踩上地面,就哒哒哒地朝着秋娘跑过去,熟练地掏出小手绢给她擦眼泪。最近这些大人怎么都那么爱哭啊?
看着小人认真的模样,秋娘心里又酸又愧,抱着她止不住地掉眼泪。马致富咬着牙爬了起来,看着他的生身母亲抱着那个小丫头亲香的样子,眼里一片酸痛,忍不住冷笑道:“你不肯回去照顾我,就是打量着照顾这个赔钱货能得到的好处更多,是吧?早知道我就该让老驴头他们一早把她塞进装粪的药车里运出城卖了!让你落下一辈子埋怨,我看你还怎么一”话音未落,他就被朱聿一脚踹飞了出去,撞得满墙的茉莉也跟着猛地一晃,芳香浓烈,洁白花瓣落了一地。
庄宓皱着眉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眼含愤怒。朱聿头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