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他话音才落下,一道惊雷闪过,光影劈下,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的男人双目湛湛,宛如修罗。
鬼气森森,怨气冲天。
夹裹着雨丝的凉风争先恐后地从掀起的车帘往里钻,有几滴贴上庄宓手背,冰得她下意识一颤。
他望来的视线如同森森鬼火,灼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颈侧,又如一尾游动的焰,沿着衣衫缝隙钻入她皮肉肌理,如同置身在冰火两重天,庄宓面色微白,下意识把怀里的小人往旁边的秋娘那儿一推。端端急得出手想要抓住她。
就在她肉乎乎的小手快要握上庄宓微凉的指尖时,朱聿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探身进了车厢,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淋漓的水汽径直朝庄宓伸去。修长宽厚的手紧紧掌住那截纤细若春柳的腰肢,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唯独与她腰肢紧紧相贴的那一块儿掌心烫得吓人,庄宓心跳得越发急促,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
等庄宓意识再度回转时,她正趴在朱聿怀里,身下骏马奔驰不休,速度快到连那些雨丝都被擦成水雾,连它油亮丰厚的皮毛都穿不透。庄宓却仿佛听到了风雨里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这会儿雨下得正大,秋娘和端端两个人被丢在半路上,车夫又……庄宓浑身一颤,想起朱聿脸上飞溅的血花,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正要抬起头质问他,纤细的脖颈将将扬起,一只大手就罩了下来。“我现在很不冷静。老实些。”
庄宓现在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躲开他铁钳似的手,恼怒道:“你生我的气都罢了,为难别人做什么?车夫只是受人之托送我们去乡下小住几日,秋娘和端端又有什么错,要被孤零零地留在半路上?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要她们怎么办!”
她颤抖的声音在漫天雨幕中尖锐地响起,朱聿眉头微皱,漠然看她一眼:“庄宓,我就是这样的人,只顾自己、不顾后果。你不是很清楚么?”雷声轰鸣,暴风骤雨,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皮肉脆响落下,朱聿微微侧过头去,眼瞳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拼命挣脱他怀抱,为此不惜整个人都暴露在雨幕下的庄宓。刚刚那一下用尽了她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舌尖悄然撑起那侧面颊,有开裂般的痛感传来,朱聿扯着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打上瘾了?”庄宓情绪激动,被密密砸下的雨丝浇得快要睁不开眼,用手狠狠抹了抹眼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冲洗得越发亮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神色不忿,像一头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过去咬住他喉管的小兽。随即她感觉到些许不对。
朱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得太久了,不发一语,眸光里却含着某种古怪的神色。
庄宓低头一看,夏日衣衫轻薄,被狂风骤雨一浇,隐隐透出贴身小衣的花纹与形状,几朵芙藻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摇曳,有淡淡清香逸散。她咬着唇又要扬起手:“你无耻一一”
被雨水浸得湿冷微腻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随山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会带着端端她们回去。“朱聿看着她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垂下的眼睫,那双眼一下也跟着垂了下去,他嗤地笑了一声,“庄宓,我在你眼中究竞有多泯绝人性?”
话音里隐隐有无奈的悲凉。
庄宓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她别过脸去,神情冰冷,俨然还在生气。
他这个名声在外的暴君还好意思问她这个问题?身下骏马仍在不知疲倦地撒蹄奔跑,两人僵持着,彼此谁都不想先低头服软。
突然一个颠簸,庄宓下意识地抓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来维持平衡,却径直地跌进了朱聿怀里。
冰冷、坚硬,不带一点儿温情。
等重新恢复平稳,庄宓冷着脸就要和他隔开距离,背上却按下一只手,逼得她动弹不得,只能紧贴在他怀里。
庄宓艰难地抬起头,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脸。“淋雨淋得不够,还要再贴人冷脸吗?“她故意激怒他,语气凉凉,“朱聿,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
只是她的讥讽对脸皮厚如城墙的朱聿来说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我浑身上下哪儿不是冷的,你摸过那么多次,都不记得了?"朱聿仿佛是缓过劲儿来了,语气较之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冷淡,“哦,有一处不是。你应当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庄宓面上倏然飞红,那点艳色在被雨水浇得发白的脸庞上格外明显。朱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轻飘飘道:“哦,总算万幸,看来也不是全都忘了。最紧要的部分还记得,是么?”
庄宓立刻蓄力,准备给他再来一巴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聿视线掠过她烧出樱桃红的耳垂、面颊,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在她发顶上响起,庄宓闭了闭眼,却又听得他开口:“不理我?”
庄宓如同老僧入定。
“再不理我,我就亲你。”
这句威胁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那年逃亡的山路上,他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还真情实意地替他担忧,怕他亡国,想尽招数开解他、陪着他。最后她才恍然,那不过是他铺垫已久的一次试探。从头至尾,他都像一个局外人,漠然地欣赏着她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因此庄宓现在尤其讨厌试探她的人。
对孙澜臣印象变差,也是因为他自己先动了心思之后,屡屡出言试探,甚至派媒婆上门假意替旁人求亲,就为了弄明白她是否是哪个天潢贵胄的逃妾,又或是暗门子里出来的女人,故意想攀上他这根歪脖子树。他们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么?值得所有女人前仆后继不惜把自己低到泥地里也要讨好他们?
庄宓越想越气,抬起脸就要骂那个离她最近,也是最贱的男人,只是她才抬起头,一阵清冽却又狂乱的气息就蓦地压了下来。自从重逢以来,两人之间从没有一句软和话,针尖对麦芒,发作的时候恨不得疯到让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痛苦才罢休。但吻在一起的嘴唇却又是那样柔软。
淋了这么些时候的雨,脸上、身上都是又湿又冷,那瓣唇也不例外。但俩人都很清楚,渐渐漫出来的湿意绝不是雨水作祟的后果。他初时亲得僵硬,但当庄宓伸手打他,试图抽身离开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暴雨如注,完全没有收歇的意思,他的攻势亦是如此。庄宓被他捧着脸亲得又重又贪,连呜咽声都被他贪心地尽数攫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狂风骤雨之下,雷声轰鸣,他的感官在这场暴雨里变得格外清晰,胸腔内不断震荡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地炸响在他耳畔。他不管不顾地吻在那张令他文爱又恨的唇瓣上,任由甜蜜与酸涩汇作洪流,涌向四肢百骸,直至将他没顶。哪怕是溺毙在此刻,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睽违的、隔了三年才兑现的吻。让他想要丢掉一切,只求能留在这一刻。
直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传来,朱聿在她唇瓣上轻轻蹭了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双眸水光闪动:“又拧我。”本是不满的一句话,但他此时的声音哑透了,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话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湿热气息,朦胧又强势地将她罩在其中。庄宓冷冷松开手。他哪哪儿的肉都紧绷绷的,钢板似的,到头来拧得她手指发酸。
“拧得不过瘾?”
庄宓不理他,朱聿却捉住她的手腕,冷不丁地朝着他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
他一点儿力都没收,庄宓的掌心迅速发麻发胀,他淋得湿漉漉的俊美脸庞上也很快又浮上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好受些了么?”
不等庄宓回答,他黏黏糊糊的吻又一次落下。“再亲一下…任你打。”
庄宓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绣榴花的帐顶,无比陌生。庄宓还有些朦胧的眼神霎时变得清亮许多,她坐起身环视一圈。一只白玉雕兰草香炉放在边桌上袅袅吐雾,有淡淡沉香腾起,驱散了空气里沉沉的水汽。旁的布置格外简单,简单到庄宓想起了远在北宫的温室殿。她住进去的时候,那里也是这样空旷无趣。庄宓揉了揉额头,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听到一道轻微的吱呀响声,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端着水盆的婆子正对着她笑。“贵人醒了!”
庄宓来不及阻止,婆子就一脸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大嗓门儿震得窗框都微微发颤。
庄宓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身上一片清爽,完全没有黏腻或者……不适的感觉,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
她随手从一旁的黄花梨屏风架上拿下一件翠蓝色的衫子披在身上,路过菱花镜前简单照了照,仪容并没有什么错,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刚刚听那婆子说话时带着几分青州口音,看来朱聿没有疯到直接把她掳回北城。
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庄宓冷笑一声,低头一看,扇他扇得发肿的掌心还有些红。
“人呢?有人在吗?随山?”
庄宓想女儿想得心焦,就算朱聿告诉她有随山会妥善带着她们离开,但见不到女儿,庄宓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婆子一嗓门喊得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这会儿听到庄宓的呼唤声,更是踌躇不前。
陛下不在,他们可不敢进去!
一想到陛下顶着那两道巴掌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丝毫不拿属下诧异难挡的眼神当回事的英姿,侍卫们不由得一阵感慨。娘娘看着娇弱,却很精通掌掴之术!
好在随山及时赶了过来,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这桩任务自然交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头儿,娘娘传您进去呢。”
随山面容整肃,嗯了一声,解下佩刀扔给下属,大步走了进去。“娘娘。”
庄宓见是他,眼睛微亮:“是你一一端端呢?秋娘呢?你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就在隔壁么?”
随山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属下奉命将皇太女与秋娘带回了青州枣糕巷的那座小院,并不在隔壁。"说完,他似是觉得有用信息太少,又补充道,“属下留了人保护皇太女,请娘娘放心。”
皇太女.……?
庄宓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愣在原地,不过须臾她就收敛了那份异色。
朱聿愿意给,她的端端可以有更好更高的前程,她做什么要拒绝?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庄宓眉头稍稍展开,想起另一桩事,语气变得低落下去:“劳烦你,替我去那日替我驾车的车夫家里送些银…”她嘱咐了一通,随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断她,最后才道:“但…娘娘,那车夫没死,只是被陛下一鞭子抽晕过去了。我已命人送了银子过去,您放心。只是晕过去了?
庄宓想起马车外那声短促的惨叫和朱聿脸上的血,下意识道:“可他脸上有血……”
随山一愣,连忙解释。
原来那日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朱聿满腔怒火没地发泄,让人把那群拍花子骗了之后又毒打一番,又领着人去附近州府埋伏布置一通,一下子打了数个拐子窝。
“娘娘看到的那些血,正是陛下亲自给那些拍花子处刑时留下的。”顿了顿,随山又道:“那日侍卫来传,您带着皇太女似是要突然离开青州,陛下闻言,急着赶过去,没来得及收拾仪容,这才闹了误会。”见庄宓沉默下去,随山垂下眼,没把当日的实情说出来。侍卫抖着声音禀告了皇后像是要带着皇太女悄悄逃走的事,陛下猛然回头,一蓬血花溅在他脸上,阴影交错,眼里血丝密布,当时陛下的神情可怖到他们一众男人看了都觉得胆寒。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误会朱聿了……但他那日为什么不说?反而顺着她的话火上浇油,直把两个人的理智都烧光了才罢休。随山想起朱聿这段时日异常的喜怒无常,低声道:“陛下其实很牵挂娘娘,这些年来除了在外征战,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冷淡声音给打断了。“随山,孤怎么不知道你从前话那么多?”随山被那阵眼风一扫,老实告罪。
他知道,陛下是不乐意见到他和娘娘单独相处。眼看着陛下自有打算,随山也就歇了相劝的心思,默默退下。院门吱呀一声合拢上,这片天地下又只剩他们两人。庄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和他对着干了,万一惹得他发大疯,从此让她和端端分隔两地怎么办?
“陛下,我一一”
她才叫了一声,就被疾步向她走来的朱聿拦腰抱起。他一言不发,注意到庄宓眨得飞快的眼睫也不管,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床榻上,低着头又开始宽衣解带。
庄宓下意识蜷紧手指,抓住身下的被褥。
男人动作很快,又去换了一身中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边,看着不知何时缩到了床角的庄宓,眉头皱起:“过来。”庄宓谨慎地不敢动。
朱聿站在原地,不耐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闭眼的时候面上轮廓更显锋锐。“我再说一遍,过来。”
庄宓尝过这把刀全然出鞘的滋味,一时间进退两难。眼前一花,她倏然被一只横过来的臂膀拉了过去。“陪我睡一会儿,不许吵。”
朱聿搂着人躺下,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馥香气,那些叫嚣不休的痛意在此时都变得绵长淡去。他闭上眼。神情是久违的平静。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庄宓被这种静谧的氛围闹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还在家里等她回去的端端,小声提醒道:“睡醒了,你就让人送我回去吧?端端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我担心一一”
“先不回去。”
庄宓一愣,下意识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你要带我去哪里?”朱聿双臂轻轻收紧,把人又摁了回去。
“去神山。”
从前的记忆袭上心头,庄宓默了默。
没有等到她的反应,朱聿顿了顿,漠声道:“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去。”
“神山不会给我们这样早已离心的人赐福,何必折腾?”朱聿眼神微黯,继而冷笑一声:“我求我的,你求你的。互不打搅,这下总成了吧?”
听出他话音里隐隐的怒气,庄宓无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当默认。檀香无声浮动,庄宓被他这么紧紧抱着,竞也生出了几分困意。就在她睡着的下一秒,隐约听到朱聿说了句什么。“……若无用,我平了它!”
他不幸福,也不许其他人得到身上的赐福,连看都不准看,想都不准想!庄宓意识昏昏沉沉的,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给了反应。“有病。”
有笑声麻酥酥地滑过她耳廓。
“还是你最了解我。”
什么东西湿漉漉、冷冰冰的贴在了她额心、鼻尖、面颊,最后落到了嘴唇上。
有些痒。但庄宓很快又熟悉了这个怀抱,睡得比先前还要沉。那个扯着她要她陪着睡的男人却一直没舍得闭眼。“端端,你阿娘过几日就回来了,乖乖的啊,咱们进屋去吧。”秋娘拿着蒲扇给她驱蚊,夏日里蚊虫多,端端一身细皮嫩肉,最招那些虫子。眼看着胖胳膊上被叮出好几个大包,秋娘心疼得很,无奈小人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管用。
她双手托着脸,望向大门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等着庄宓回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端端眼前倏地一亮,腾一下就蹦了起来,飞快跑去开门。新的大门的门门做得低了些,她顺利打开了门。“阿娘……"小人才扬起的笑脸顿时拉了下去,有些失望,“你不是我阿娘!”朱危月看着面前粉嘟嘟的小人,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小卷毛,哈哈大笑道:“但我是你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