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辆商务车正在贵省的大山里蛇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被捲入山风里。
吴天泽半靠在后座,手肘搭在窗沿,听著田鑫的匯报。
“美术组在都匀老水泥厂搭的景基本完成。”
“我让他们在砖墙上泼了泥浆,又往上面糊了层玉米叶,您要的废弃感应该没问题。”
“嗯。”
吴天泽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田鑫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並不担心这些。
田鑫可不这样想,觉得必须说到位,继续道:
“摄影组把四台阿莱摄像机都做了保养,確保雨天拍摄不卡壳。”
“演员们全部就位,正在剧本围读。”
吴天泽这才收回目光,问:“章余怎样?”
“应该没问题,王研辉教了一个月,都是按照剧情在指导。”
“那一会儿去看看。”
吴天泽应了一声,眯眼小憩。
田鑫合上笔记本,没再打扰,开始想明天开机的具体事宜。
车子绕过一道又一道弯,爬过最高那道山樑,风里的草木气淡了些,匀都市的轮廓在前方铺展开来。
“导演,到了。”
田鑫指著远处一栋六层小楼:“前面左拐就是民族宾馆。”
吴天泽抬眼望去,门口攒动的人影,像一群归巢的蜂。
演员和各组负责人齐刷刷站在台阶下。
陈建斌正偷偷扯著衬衫领口,像是在练习戏里保安的站姿。
胡睛和曾梨拉著手站在一旁,正低声嘀咕著什么。
章宇手里的剧本卷得发皱,垫起脚四处张望。
王砚辉手里捏著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躲在人群后的一个小姑娘,被眾人忽视著。
吴天泽有点无语,侧头问:“田导,这是你主意?”
“没有没有。”
田鑫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尷尬:“哎呀,我咋说呢,这只能说他们实在留个好印象吧。
“以后別搞这套了,没必要。”
“没用的啊,导演。”
田鑫暗自嘀咕,您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威名,《臥虎藏龙》一夜间开除30多人。
连李安、李莲杰都上窜下跳地找你道歉,这些人能不怕吗?
何况你不仅是导演,还是资方,更有那么多资源。
隨手丟出去个v让男女主瞬间火透全国,圈里人谁不想往往跟前凑。
吴天泽也察觉到问的有点儿多余,刚才自动代入了后世的心態,忽略了当下的处境。
那就重头走一遍吧,有些路省不得,太低调只会让人觉得你装。
这也许就是名利场的魔幻之处。
思绪未落,车子缓缓停在宾馆门口。
“唰!”
所有人望向车门,眼中都带著股子热乎劲儿,笑容更是一个比一个灿烂。
他们只在原地站著,只有两个副导演上前拉车门。
“呼啦啦”
车门划开的瞬间,导演这两个字接踵而来,有点儿乱,却很清晰。
吴天泽笑著踏出车外:“大家这么热情,可惜没有红包拿。”
“哈哈哈”
两个副导演適时笑出声,迎合著,其他人也抿嘴笑。
“明天就有了,我们再等一天。”
“对,哈哈明儿我得抢个大的。”
眾人附和几句,田鑫抬手打断:“都忙去吧,导演还没吃饭呢,有时间再和大家聊。”
话落,她侧身对吴天泽说:“导演,先吃饭吧?”
“嗯!”
吴天泽冲眾人笑笑,迈步走进宾馆大门。
走廊里碰著化妆组的小姑娘抱著假髮套跑过,纷纷侧身避让:“导演好。”
吴天泽微微頷首,跟著田鑫往餐厅走去。
餐食很简单,四个小菜,一碗汤。
吴天泽简单吃了口,拿起餐巾,隨口问:
“没请记者吧?”
“没有。
田鑫侧身回答:“按照您的要求,一切从简。”
“嗯。”
吴天泽轻拭嘴角,將餐巾丟在碟中:“不然採访都不知怎么说。”
“是啊。”
田鑫笑著推了推眼镜:“昨天上影的人还打电话给我,说没见过这样的开机。”
“他们就没说想退出?”
“那没有,我试探几次,压根儿不搭茬儿。”
吴天泽有点儿懊恼,他压著不说诺基亚的事,就想看看上影会不会退出,没想到人家就不提。
甚至提出500万买断,也没动心。
唉也许就是这500万才让老陈头起了疑心。
可不说,陈胜利压著不给过审核,著实有点儿操蛋。
这帮老狐狸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但也不能让他好过,先不说,让他再慌一段时间。 吴天泽不是心疼那600万美金,而上影卡剧本这事让他有点儿反感,没这样办事的。
田鑫见他沉默,问:“您是休息?还是先看看演员的情况?”
“走,去看看吧,摸摸底。”
“好!”
田鑫起身,引著他往三楼的围读会议室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抑扬顿挫的川话——是陈建宾在跟王砚辉对词。
门一开,满屋子的人“唰”地全站了起来,齐声喊“导演”。
吴天泽笑著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陈建宾身上:“川话练得怎么样?”
“没问题!”
陈建宾往前半步,腰板一挺就用川话念起来:“刘五,你放老子下来老子”
尾音带著股子狠劲儿,比上次试镜时多了几分痞气,显然是下了功夫。
吴天泽暗自点头,前世陈建宾练一周就有模有样,这一世多练了20天,果然更见火候。
他侧头问:“章宇,你呢?”
章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儿。
“我我也没问题。”
他舌头像是打了结,脸瞬间涨红,感觉自己有点儿鲁莽。
王研辉赶紧打圆场:“导演,基础是有了,就是一紧张容易卡壳。”
吴天泽没接话,朝王讯抬了抬下巴:“辛苦,跟他搭下戏,天台那场。”
“好!”
王讯麻利地摘掉眼镜,往章宇对面一站,身子微微佝僂,活脱脱一个怯懦的大头:
“眼镜,莫乱来!警察来了咋个办撒?”
章余攥紧拳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本该是胡广生怒目圆睁的时刻,却把台词喊成了破锣嗓。
戏里该有的狠戾没出来,反倒透著股子慌张,连额角的青筋都像是硬憋出来的。
吴天泽皱起眉——这状態,怕是少不了浪费时间。
田鑫见状,凑过来小声说:“导演,他昨天练得挺好,估计是见了您太紧张。”
“看出来了。”
天泽略作沉思:“儘量把胡广生的戏份往后挪,让他跟著剧组先看几天拍摄,找找感觉。”
“明白!”
田鑫刚应完,章余和王讯的戏也停了。
章余低著头,手指抠著牛仔裤缝,活像个挨了训的学生。
王讯站在旁边,脸上掛著尷尬的笑,也没敢看吴天泽。
吴天泽没评价,让他们坐,又抽查了王研辉、胡睛几人的台词。
王研辉气势不错,颇有草莽地產商的味道。
胡睛一开口就带点儿嗲嗲的声音,隱隱有点儿年轻高小琴的感觉,就是少了点儿土味儿。
吴天泽看看她的髮型,有看看她裙下的双腿,若有所思。
应该是没有风尘气。
他暗暗点头,问题不大,调教下应该能出来。
收起思绪,吴天泽站起身:“成吧,你们忙著,我不打扰了。”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过角落,脚步忽然一顿。
她怎么在这里?
黄晓蕾缩在椅子里,半边脸被垂下来的头髮挡著。
见他看过来,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吴天泽没说话,迈步出了门,田鑫快步跟上。
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合上,就听见里面响起一片鬆气声,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我的天,这气场也太强了”有人小声嘀咕。
曾梨和胡睛对视一眼,默默摇了摇头,好似某种计划要泡汤。
还合计著找机会套套近乎,现在看来,还是先把自己的戏演好更实在。
章余则被王研辉和王讯拉著坐下,王研辉拍著他的背说:“没事,多练练就好。”
“师父我”
章余的眼圈已经红了,王砚辉这一个月天天陪著他练,他却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心里又悔又愧。
角落里的黄晓蕾更是心慌得厉害。
试戏那天,很多人说北电学生肯定没戏,就鬼使神差地隱瞒了被北电录取的事儿。
当时真不知吴天泽和北电的事,面试上马依依后,本想坦白却担心失去这个角色。
就这么犹犹豫豫地来了剧组,见江琴琴也在,才鬆了口气。
没想到吴天泽临走那一眼,像带著鉤子,把她藏著的那点不安全勾了出来。
走廊里,田鑫跟在吴天泽身后,问:“导演,场地要不要去看?”
吴天泽不答,反问:“黄晓雷饰演马依依?”
“对。”
“换人。”
田鑫脚步一怔,又快步跟上:“导演,都签合同了。”
“片酬给她。”
“好,我,马上办!”
吴天泽没有置气,这是態度问题。
江琴琴这个边角料配角就算了,而且对方已经成名,无关痛痒。
但新人凭什么让他来捧?
捧红了,签不签?
签了,北电那几个东西又会怎么想?
重要的是,黄晓雷应该是故意隱瞒,不然田鑫不会用。
那就哪来儿的回哪儿去吧!
然而,他的这一决定,闹出不少笑话,差地让剧组变成夜总会选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