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峰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条惶惶不安的狗。
他亦步亦趋跟著林跃进走到宅门前,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簌簌作响,仿佛在挠他的脊梁骨。
出事了!
这是他此刻的猜测。
路上,他问了三回“小叔,到底咋了”,得到的都是一句“回家说”。
推开正房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谁在低声惨叫。
叔侄俩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过两尺,却像隔了条深沟。
林跃进摸出软中华,打火机咔嗒响了三下才燃起火苗,烟雾在他眼前繚绕成一团混沌。
他却一口没吸,就那么夹著,任由火星渐渐变成灰色。
“小叔,到底怎么了?”
林奇峰的手指抠进沙发扶手上的雕,眼底的不安几乎要溢出眼眶。
“小峰”林跃进喉结滚了滚:“叔叔送你出国吧。”
林奇峰猛地直起身,后脑勺差点撞上天板的吊灯。
“我早想出去了,爷爷不是一直”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爷爷前年还拍著桌子骂他“崇洋媚外没出息”,怎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惶恐像藤蔓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是我爸那边出事了?”
“没有。”
林跃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颇有底气:“想动你爸,那是痴人说梦。”
“是你的事!麻子那边,送进去,还是安排工作,都有隱患。”
“大哥现在正处於关键时刻,芝麻大的事都能被说成西瓜,必须避一避。”
“避?”
林奇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踹向茶几:“操!我们林家要躲个乡巴佬?这传出去”
“住口!”
林跃进怒拍桌子:“今晚就走!麻子我来处理。”
“你记著,林家的根基、人脉,將来都是你的,別拎不清轻重!”
他指著西厢房,语气不容置疑:“去收拾东西,快!”
林奇峰闻言,渐渐冷静下来,自己真因麻子那些录音被警察带走,难免会影响到父亲。
类似的事情他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这个结果林家赌不起!
他没敢犹豫,踉蹌著往西厢房走去。
此刻,他第一次有了悔意,如果不去招惹那土鱉,该多好!
爷爷曾是封疆大吏,父亲五十三岁就差半步进决赛圈,为何要跟个土鱉置气?
还踏马为了一个土妞!
噁心的是,竟然没斗过,还落个去海外躲风头的下场,简直愚蠢至极!
“此生再不做如此蠢事,再不!”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將一件件衣服狠狠砸进lv行李箱,走出西厢房时,脸上已多了几分坚定。
“走吧,小叔,是我给家里添麻烦了。”
林跃进早就在院中等他,听到这话,鼻头忽然一酸:
“是小叔没有把你带好,大哥大嫂没时间管你,从小我生怕你受委屈”
“別说了,小叔!”
林奇峰提起箱子:“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爭取回来时,给咱林家爭口气。”
林跃进欣慰地点点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行李:“走,小叔送你!”
叔侄俩出门上车,黑色奥迪碾过熟悉的街道,树影在车窗上飞速倒退。
林奇峰数著窗外的路灯,从长安街到机场路,整整796盏。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胡同里的画、后海的冰场、国子监的银杏
他不甘,更不舍,却不得不接受狼狈离开的现实。
直到机场的招牌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多了一丝阴鷙,都给我等著!
等父亲的任命尘埃落地,就是他归来之时!
林奇峰带著自己的誓言踏入机场,林跃进给他拿了票,一直送他到安检口。
安检口的广播声此起彼伏,来往的旅客脚步匆匆。
林跃进帮侄子理了理衣领,不自觉红了眼眶:
“纽约那边都安排好了,你陈叔会亲自接你。”
他想说“叔叔过阵子看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记住这次的疼。”
林奇峰眼泪早已破框而出,哽咽著说不出一句话,只顾著抹眼泪点头。
林跃进调整了下情绪,拍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来日方长。”
林奇峰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小叔,转身提著包走进安检通道。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缩成个小黑点,像被潮水吞没的沙粒。
贵宾候机室的落地窗外,暮色像浸了墨的絮,一点点压下来。
林奇峰瘫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键盘上摩挲,他想找个人告別,却不知找谁。
忽然发现自己活的挺失败的,从小囂张跋扈,反感向上社交。
身边总围绕著一群趋炎附势之人,到头来,没相处到一个好友。
“呵呵”
他轻笑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可能说的就是自己吧 话音未落,茶艺区突然传来一阵鬨笑。
他疑惑地抬头——邯郸台正在播放《无名之辈》,曾梨饰演的残疾女人正对著劫匪破口大骂。
“操!”
林奇峰面色瞬间沉下来,霍地起身,风衣下摆差点扫倒茶几上的水杯。
他怎么会看那土鱉的电影,扎瞎自己也不会去看。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衝进吸菸室时,抬眼就开到掛在墙角的电视机,播放的还是《无名之辈》。
几个大哥正叼著烟,仰头对著屏幕乐,议论声更是不断:
“看第三遍了,每次看都笑的直不起腰。”
“我也是,那波仔一出场我就忍不住笑。”
“是啊,我儿子同学一见面,就学他说话,搞得我哭笑不得。”
“哈哈哈”
林奇峰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恼火地吸了几口烟,出了吸菸室。
他找了个清净的角落,抬手看了看腕錶,快了!等离开北平,再不会听到这土鱉的名字。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地勤通知登机,他匆匆起身。
经过观影区时,电影正好演到结尾,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荧幕中,范鸣鼻青脸肿,一脸无辜地对著镜头问:“我问哈,尿抽筋是啥子感觉哦?”
“哈哈哈”
“就这个,就这个!我每次看到这儿就笑到肚子疼。”
“对对对,这个演员在哪里找的,太有意思了。”
观影区鬨笑一片,连地勤也忍不住抿嘴。
“嗡——”
林奇峰的耳膜像被捅破的鼓,鬨笑声仿佛无数只马蜂在里面横衝直撞。
撞得他心头生疼,撞得他瞳孔变成了一片赤红。
“去死!”
他怒吼一声,抄起菸灰缸猛地砸向屏幕,钢化玻璃瞬间蛛网密布,波仔的脸在裂纹里扭曲成魔鬼的模样。
“啊!”
眾人尖叫声像被踩住的猫,地勤小姐被嚇得丟掉手中的托盘,热可可泼在地毯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吴天泽!老子杀了你!”
林奇峰就像一只失控的鬣狗,扑上去用脚踹屏幕,任由皮鞋跟在碎玻璃上打滑。
“臥槽,这是个神经病吧!”
所有人都被傻了,连喊带叫,跳出五米远。
“公安!叫公安!”
两名帽子叔叔火速奔来,两个腿绊就把林奇峰摁在地上:“老实点!”
“臥槽尼玛,放开我!放开我!”
林奇峰的脸被懟在地板,脖颈间的青筋暴起,嘴里血糊拉茬地喊叫。
“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咔噠”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手銬,而他却还在嘶吼,帽子叔叔直接把他拖出了贵宾室。
林跃进很快接到通知,嚇得他连滚带爬钻进车內,一路狂奔到机场。
赶到时,他的头髮粘在额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同志,他是我侄子,可能可能受了点儿刺激”
公安摆手打断,好好教育他一番,才让他赔钱带人走。
林奇峰被塞进车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反覆呢喃著: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此刻,他只想把吴天泽捅死,然后自杀。
波仔那画面,把当初吴天泽骂他尿抽筋的情景还原了五分,最后那五个字更是像刺刀一般,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他终於明白吴天泽为何要把电影拍成电视剧,只是为了羞辱他,羞辱他!
林跃进见侄子这样,彻底慌了神,直接往医院拉。
他太了解林奇峰了,一旦处理不好,可能要出大问题。
事实不出他所料,到了医院先打了一阵镇定剂,林奇峰才安静下来。
医生摘下听诊器,眉头拧成个疙瘩:
“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短暂性精神障碍,得住院观察。”
林跃进刚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护士们手忙脚乱推来病床,叔侄俩的输液管在惨白的灯光下晃悠,像两条无力的蛇。
林跃军很快得知,气得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欺人太甚!
无奈,他正被对手攻击,只能像一只困兽般在办公室疯狂踱步。
“等”
“等我腾出手,定让你血债血偿!”
可惜,遇到了个平头哥,他儿子挥出那一巴掌时,就定下了不死不休的基调。
吴天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次日一早,便与他的老对手在史家胡同会面。
胡同里杂乱的电线,像谁悄悄铺开的一张网,正收紧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