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肖恩和索瑞于阴影笼罩的密室中仔细推敲着如何将丝瑞安引入困局的每一个细节时。
肖恩苍白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远方无形的讯息。
“看来————这位王子殿下,比我们预想中还要————自觉和急迫。”
“谁?”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的索瑞闻言,略显疑惑地抬起头问道。
肖恩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他已经抵达寂静之森的外围局域了。看他的行进方向和决绝的姿态,目标非常明确他正是要来求见希克大人。”
幽暗峡谷深处,希克的实验大厅内。
希克听完了肖恩的详细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光滑桌面,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他确实没料到,那个叫丝瑞安的女人竟然如此不依不饶,行事这般酷烈决绝,将他设在库斯城的重要据点以及那些价值连城的资源,一举毁!
“这就是我与索瑞商议后初步形成的应对思路,大人,您看————是否可行?”
肖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希克晦暗不明的神色,试探着询问道。
“雷顿吗————”
希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并未停下。
属于这具身体前主人的、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碎片随之浮现。
毫无疑问,在“希克”亚瑟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他对那个初来寂静之森、懵懂怯懦的前身颇为照顾。
甚是当导师的助手这件事,也为前身出过力、说过话。
只是后来,随着希克的灵魂入驻并飞速崛起,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冷酷的手段时,雷顿却因自身潜力耗尽,始终无法突破正式巫师的壁垒,最终只能黯然返回故国亚瑟公国。
而如今,这位昔日的“老好人”师兄,显然是走投无路,要来向如今已位高权重的他,祈求来自黑巫师的、注定代价高昂的援助。
让一个早已失去巫师潜力、其公国也看似没什么特殊利用价值的人,来请求黑巫师的帮助————
“让他进来吧。”希克停止了敲击,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大人!”
肖恩没有丝毫迟疑,身影微微一晃,并未离开,而是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般,静立一旁等待。
寂静之森那标志性的、扭曲盘结的黑色林海之外。
他抬头望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弥漫着不祥与强大能量波动的森林,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也曾坚信自己是天之骄子,怀揣着成为强大巫师的梦想踏入此地。
然而,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一切。
在寂静之森克苦学习了十年,即便有公国举全国之力的支持,他最终也仅仅停留在三级巫师学徒的层次,那道通往正式巫师的天堑,他穷尽所有也无法跨越。
最终,他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撼和不甘,黯然离开,返回故国,继承他作为王子的责任。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曾让他梦想破灭的地方,然而,命运弄人。
他的国家,亚瑟公国,正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
他必须回来,寻求那一线几乎不可能的生机!
而这次回归,他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拥有足够力量且与他有旧交情的,便是那位他曾经照顾过、如今却已地位悬殊、威名赫赫的希克!
“雷顿,欢迎回到寂静之森。”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雷顿沉重的思绪。
“你是————”
雷顿警剔地望向前方悄然出现的白色人影,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呵呵,我是肖恩啊,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识老朋友了?”
肖恩的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
雷定仔细辨认,从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冰冷的气质下,终于依稀找出了当年那个沉默少年的轮廓。
“肖恩!你的变化————太大了!”
他顿了顿,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在寂静之森,各种诡异的巫体改造他见得多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急切地问道。
“肖恩!你知道在哪里可以见到希克大人吗?我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必须求见他!”
“当然知道。”
肖恩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并向身后幽深的林间方向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我正是为此而来。请随我来吧,雷顿。”
“所以————你跨越千里而来,是想请求我,为你和你的公国出手?”
听完了雷顿带着绝望和恳切的叙述,希克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是的,希克大人!”
雷顿毫不尤豫地双膝跪地,将姿态放到最低,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哭腔。
“我们亚瑟公国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纳尔的大军随时可能突破最后防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手拯救我的国家一次!”
希克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雷顿,声音冰冷而直接,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雷顿,你应该很清楚。凭借过去那点微薄的情分,我可以让你以后活着待在寂静之森。
但你的国家,它的存亡,与我何干?而且,恕我直言,就凭你本人,以及你现在所能代表的一切,其价值远不足以支付请动我出手的代价。”
希克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雷顿早已冰凉的心脏,让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眼中涌起彻底的绝望。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连旁听的肖恩都觉得,或许该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或者给雷顿一点提示,让这场交易能够继续下去。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低垂着头的雷顿,却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希克大人————您————一定需要非常多、不同种类的————实验品”,对吧?”
听到这突兀的问题,希克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什么意思?”他问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雷顿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怯懦,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甚至近乎癫狂的狠毒光芒。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清淅和恐怖:“只要您答应出手,帮我们打赢这一仗,保住亚瑟公国!那么从今往后,整个亚瑟公国的所有子民—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他们都将是您的!
是您最忠诚的奴仆,也是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验品”!整个公国,就是您最大的活体材料库!”
希克沉默了。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肖恩,此刻也罕见地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雷顿——这个曾经以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着称的王子,竟然会提出如此疯狂、如此骇人听闻的交易条件!
他竟然要将自己国家所有的、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人民,整体作为筹码和货物,献祭出来!
无论是白巫师还是黑巫师,确实都对实验体有须求。
但即便是最肆无忌惮、最邪恶的黑巫师,通常也只是暗中掳掠一些流浪汉、边缘村庄的居民,至多祸害一个小镇。
象这样,将一个完整的、拥有悠久历史、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口的公国,整体、系统性地作为“实验品”进献————
这种手笔,这种彻底抛弃人性和底线的疯狂,即便是希克,此刻也感到了一丝真正的震动。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交易,这是要将整个国家的灵魂、尊严和未来都彻底献祭,将其变成一个巨大的、绝望的养殖场!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只有雷顿那因为极度激动和绝望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希克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发出的、规律却令人心慌的轻微嗒嗒声。
希克深邃莫测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斗的雷顿身上。
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究竟是极致的绝望,还是隐藏着更为深沉可怕的野心。
良久,希克那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如同冰冷的审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雷顿————你清楚你自己正在提议什么吗?所有”人?毫无例外?包括那些对你宣誓效忠的子民?包括你的贵族议会?甚至————包括流淌着与你相同血脉的王室成员?”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象锤子砸在雷顿的心上。
雷顿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里面没有了丝毫尤豫,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
近乎癫狂的决绝:“清楚!我非常清楚!希克大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斗,却又异常清淅刺耳。
“如果国灭了!他们同样会沦为纳尔人的奴隶!下场只会比死亡更凄惨!
与其那样毫无价值地死去,或是受尽屈辱地活着,不如将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血肉、
他们的灵魂,全都交予大人您!
至少————他们的牺牲”,能换来亚瑟之名的不灭!能换来复仇的希望!能换来最终毁灭纳尔的机会!
他几乎是在嘶吼,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说服王座上的希克,同时也是在说服那个正在滴血的、属于过去的自己。
“而且————”
雷顿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一种蛊惑力的意味。
“一个稳定的、完全处于您掌控之下、运转良好的公国,远比零散抓捕、来源不明的实验品要有价值得多,不是吗?
您可以在这里进行长期的、系统性的、前所未有的观察与实验!
您可以获得各种年龄阶段、各种身体素质、各种社会背景的完美样本————
甚至,您可以将整个亚瑟公国,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打造成一个只属于您一人的、前所未有的、宏大的————活体实验室!”
肖恩在一旁听得心底都忍不住冒起一股寒意。
这个雷顿————真是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