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都城的城墙上。
“士兵们！”
滚烫的仇恨。
他俯瞰着下方集结的、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以及被新点燃的复仇怒火的士兵们。
“看看我们的土地！”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城外那片尚未清理完毕、依旧残留着硝烟与血腥的焦黑战场，更远处，是纳尔铁蹄践踏过的、满目疮痍的国土。
“它们曾被敌人的铁蹄揉躏！我们的麦田被焚毁，我们的村庄化为废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想想我们的亲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士兵的脸，仿佛能看到他们每个人心底的伤疤。
“我们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孩子！他们有的倒在了逃亡的路上，有的在纳尔人的屠刀下哀嚎死去！
凯特城的惨剧，难道你们都忘了吗？！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流淌成河的鲜血，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没有！”
下方，终于有士兵红着眼睛，压抑地低吼出来。
更多人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武器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昨日的恐惧正在被更原始的仇恨所复盖。
“我没有忘！”
雷顿的声音如同炸雷，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厉。
“每一个夜晚，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哭喊！每一个瞬间，我都能看到纳尔人那张狂的、蔑视我们生命的狞笑！”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仇恨的情绪在军队中发酵、蔓延。
“是的！我带来了力量！”
他承认道，指向城外那些沉默肃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大军。
“它们看起来可怕！它们来自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方！但正是这份可怕的力量，昨天将不可一世的纳尔大军碾成了齑粉！正是这份来自寂静之森的力量，为我们赢得了复仇的机会！”
他不再掩饰力量的来源，而是将其与“复仇”牢牢绑定。
“有人问我代价！问我付出了什么！”
雷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嘶哑。
“我付出的，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我付出的，是我的灵魂！是我未来的一切！
只为了换来一个机会—一一个让你们，让每一个还有血性的亚瑟人，能够亲手讨还血债的机会！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煽动力。
士兵们看着他们那仿佛背负了无尽重担的王子，一种同仇敌忾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雷顿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纳尔公国的方向，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的却是冰冷的光泽，如同他此刻的眼神。
“这些盟友”！”
他再次指向黑暗大军。
“它们不会占据我们的家园！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子民！它们的刀锋，它们的利爪，它们的力量，只会指向一个方向——我们的死敌，纳尔！”
“它们将为我们开路！它们将撕碎纳尔人的防线！而你们”
他的声音提升到顶点，如同战鼓擂响。
“你们将紧随其后！用你们手中的刀剑，去夺回我们失去的土地！用纳尔人的鲜血和哀嚎，去祭奠我们死去的亲人！”
“这不是侵略！这是正义的复仇！这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告诉我，亚瑟的勇士们！你们愿意龟缩在城墙后，舔舐伤口，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灾难？
还是愿意追随我，追随你们复仇的王子，拿起武器，将我们所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干倍、百倍地奉还给那些该死的纳尔人？！”
“复仇！”
终于，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复仇！！”
十个，百个，成千上百个声音随之响起，汇成一股充满暴戾和杀意的声浪，冲散了之前的恐惧和疑虑！
“血债血偿！！”
“杀光纳尔人！！”
军队的士气被彻底点燃了，被失去亲人的痛苦、家园被毁的愤怒以及王子描绘的复仇前景所点燃。
至于那些怪物的可怕来源？此刻已经被狂热的复仇欲望暂时压下。
雷顿看着下方沸腾的军队，看着那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面孔，他冰冷的心脏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没错，就是这样。
将所有的仇恨和恐惧都导向外部。
让整个国家成为他复仇的机器。
这样，他付出的巨大代价，似乎————就有了意义。
他高举长剑。
“为了亚瑟！”
“为了——复仇！”
“出征！”
城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绝望的守军，而是一支被复仇火焰驱动的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沉默而恐怖的黑暗造物。
紧随其后的，是眼睛血红、嘶吼着复仇口号的亚瑟士兵。
一场由黑巫术力量驱动、以复仇为名的征伐，开始了。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雷顿，眼神深处，露出了一丝悔恨，但最终，只剩下与身后大军同调的、
冰冷的黑暗。
纳尔公国，金碧辉煌的王宫议事厅内。
厚重的镶金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此刻，一阵凌乱、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却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厅内原本庄重的氛围。
“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一个传令官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大厅，他盔甲歪斜，满脸烟尘汗渍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声音嘶哑变调，完全失去了往日作为精锐信使的沉稳。
王座之上，纳尔大公一一个身材肥胖、衣着华丽、此刻正享受着侍女递上美酒的男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他身边几位身着华服、原本正在谈笑风生的贵族将领们也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放肆！”
一名离王座最近的贵族厉声喝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惊扰了大王，你该当何罪！”
“是————是前线！克罗夫将军他————”
传令官扑倒在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和恐惧而断断续续。
“克罗夫？”
纳尔大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是不是捷报传来了？本王早就说过，亚瑟那块骨头，虽然难啃，但也用不了多少时日。
他是已经攻破都城了？还是抓住了里索奥那个老家伙？”
在他看来，传来的只可能是胜利的消息，顶多是过程有些波折。
“不————不是————”
传令官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
“是————是溃败！全军溃败！克罗夫将军————他————他战死了！”
“什么？！”
“胡说八道！”
“这不可能！”
议事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贵族将领们纷纷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纳尔大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地毯上，殷红的酒液浸染开来，如同鲜血。
“你再说一遍？！”
大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
“克罗夫带了整整三万精锐！亚瑟那边只剩下一座孤城和一群残兵败将！他怎么可能会败？！
还战死？！”
“是————是真的！大王！”
传令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我们————我们遇到了————怪物！不是人啊！”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描述，声音充满了噩梦般的战栗：“是亚瑟的那个王子！雷顿！他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带来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阴影做的怪物！能从影子里钻出来杀人！”
“比猛犸还壮的狼头人！能把人活活撕开！”
“还有没有头的骑士！看一眼就感觉魂都要被吸走了！”
“还有————还有好多身上缝着其他东西的怪人！和一群会放黑魔法的巫师！”
“我们的箭射过去根本没用！魔法！他们会用很可怕的魔法！克罗夫将军他————他好象就是被一个巫师用手指了一下，就————就变成焦黑的干尸了！”
传令官的描述混乱而惊恐，夹杂着极大的精神冲击。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些超自然存在的细节，但那源自灵魂的恐惧却真实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喧嚣不已的贵族们此刻都哑口无言，脸色苍白。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一丝悄然爬升的寒意。
如果信使说的是真的————
纳尔大公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斗起来，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源于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习惯了在绝对力量碾压下的战争，习惯了计算兵力、装备、粮草，但信使所描述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黑————黑巫师？”
一个年纪较大的贵族颤斗着嘴唇，喃喃低语。
“寂静之森————他们竟然真的插手了？”
这个词仿佛拥有魔力，让大厅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关于黑巫师的种种可怕传说，此刻不再是遥远的谈资，而是变成了迫在眉睫的、足以毁灭他们的现实威胁。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另一位将军强作镇定地问道。
“不————不知道————好象不是很多————但，但根本打不过！我们的人一触即溃！他们杀人就象————就象割草一样！”
传令官抱着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血腥的屠宰场。
“现在————现在亚瑟的军队，跟着那些怪物，已经————已经朝着我们这边打过来了！他们喊叫着————要复仇！要血债血偿！”
复仇！血债血偿！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纳尔贵族的心头。
他们自己刚刚对亚瑟实施了何等残酷的战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对方真的获得了那种力量回来复仇————
纳尔大公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惊恐而抖动。
“快！快传令下去！所有边境城池加强戒备！关闭所有信道！快！”
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还有！快去请————请达尔大师！！！
他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着侍卫疯狂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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