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番外十八·修罗场篇
最后谢水杉也没数明白。
有很多她根本连记都记不住了,真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得找文森。文森那里有谢水杉私人账户每个月、每个季度、每一年的各类定向支出。其中就包括养情人的资金。
谢水杉和朱鹦实话实说,朱鹗听了之后,面色青青红红又白白,最后变为一片漆黑。
当天晚上,谢水杉被朱鹦从她柔软蓬松的大床上给撵了下去。只能抱着枕头,又让佣人拿了一条新被子,去睡沙发了。朱鹗的原话是:“这些人如果你不清清楚楚给我呈上名单来,你别想再碰我。”
谢水杉躺在沙发上,幅度非常大地愤怒翻身,翻了好几个,越翻越难受。虽然她这主卧的沙发舒适度并不比床低,而且面积也足够,但是谢水杉仿佛变成了豌豆公主,怎么睡怎么觉得难受。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还是在自己家里!
但是她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烙到了三点,也没敢打开房门,下楼去客房里睡。
因为朱爵指定了外面的沙发,让她睡这里,朱爵平时非常温柔,但是他真的生气和执拗的时候,谢水杉不会和他倔。不是害怕他,是舍不得真的伤他的心。
就像谢水杉明白,今晚她的实话,等于把朱鹗的自尊踩在脚底下摩擦。他那么骄傲,能忍着不和她一拍两散,也不是因为他不敢,是他也不舍得。谢水杉最后翻腾到几点睡着的,她记不住了。但是第二天早上,谢水杉感觉自己头上的那个紧箍咒不光没有消失,而且越箍越紧。
她昏昏沉沉,浑身都在下坠,躺在沙发上自我感知了半响,才总算是确定了,她不是没睡好,是情绪低谷期终于来了。屋子里还是睡眠模式,到处都很暗,朱鹦根本不会调屋子里的光线。谢水杉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去看一看朱鹦,这并不是在崇文,朱鹦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奴仆照顾他,他需要谢水杉照顾。但是谢水杉一动也不想动,身体像是被粘在了沙发上面,闭着眼睛拧着眉,头疼得冷汗涔涔。
门外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听不清楚,谢水杉拉过被子盖过自己的头,恨不得把自己和全世界都隔离开。
门外确实有人在说话,操纵着轮椅的朱鹦就在门口,或者说他是拦在门口。而他拦的人,是有权限直接开启谢水杉卧房的人,文森。文森昨天给谢水杉发完了消息之后,就没有再收到回复。他很担心,半夜的时候就已经过来了庄园,在保安那里了解到了大小姐和她的新情人闹得十分不像样。
文森甚至去了一趟医疗中心那边,了解了一下大小姐的新情人的具体状况。这才在今早应该叫大小姐去上班的时间,出现在主楼。一切都合理合规,都是文森这么多年来一丝不苟在做的事情。将大小姐身边所有的麻烦都处理掉,时刻关注大小姐的身体,提醒大小姐应该处理的工作。
文森站在这个看真人,比照片更具有冲击力,和大小姐长得过于相像的男人面前,十分绅士地躬了躬身。
抬起头时,扶了一下脸上的金丝眼镜,西装笔挺,风度翩翩地开口:“我是谢主席的办公室主任。我叫文森,很高兴见到你。”“公司里有一些事情需要谢主席处理。"文森说着,自然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笑着对朱鹦说,“烦请你让一让,我需要叫谢主席起床。”朱鹦嘴角还沾着一些牙膏沫,这世界的东西他确实不太懂,但是在霍玉兰的家中,谢水杉从头到尾教了他一次,他也记了个大概。好容易从床上爬到轮椅上,正在洗漱的时候,听到卧室的门响了,他只来得及草草漱口,就出来了。
朱鹦还以为是底下的侍婢来叫他们起床,朱鹗还想吩咐他们做一些好克化的汤水送上来。
但是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这个男人。
朱鹦靠坐在轮椅上,一双凤眸微微眯着,从上到下扫视着这个看似儒雅温文,实则对他隐含敌意的男人。
朱鹗被昨天谢水杉说的真相折磨了一夜没睡好,觉得满世界都是她的情人。今天一看到这个相貌周正的男人,还正好对自己有敌意,朱鹦就以为他也是谢水杉的“后宫"之一。
但朱鹗盯着他眼角在微笑的时候细微的纹路看了片刻,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竞谢水杉向来只喜欢年轻的,眼前这老男人不在谢水杉的选择范围。可是他的举动和语气,似乎是刻意在彰显他和谢水杉的亲密,简直像一个撒尿画圈的兽类,隐隐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朱鹗沉着脸,并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而是说:“谢水杉今天不工作。”“你既然是谢主席的办公室主任,就全权代她处理吧。”朱鹦不知道办公室主任是个什么头衔,但是他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替谢水杉拒绝了工作。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根本没有把朱鹦的话放在心上。他嘴角的笑容幅度大了一些,朱爵看着他的笑。眉头一跳,他在这个男人的面颊上看到了笑靥,还是一侧一个。
他对朱鹦耐心地道:“抱歉,我虽然是谢主席的办公室主任,但是很多公司里面的事情,是必须谢主席亲自拍板的。”“更何况现在谢主席才刚刚收拾了旁支,董事局内需要谢主席出面镇压。”朱鹉死死盯着他脸上的两个坑,越看越碍眼。他突然操纵着轮椅上前一些,前端就撞在文森的脚腕处。文森礼貌地后退,脸上的笑收了收。
朱鹉说:“她情绪低谷期到了,起不来床,不适合处理工作。”“这一年多她没有在,你们的公司垮台了吗?怎么她一回来,刚刚力挽狂澜结束,她就必须去工作了?”
朱鹦的话不太客气,毕竟谢水杉情绪低谷期的时候,即便是在崇文,要管理一整个国家,朱鹦也不会让她带病去上朝。这个世界,根据朱鹗的了解,谢水杉虽然家族庞大,但也不过是经商罢了。士农工商,他虽然和其他的封建帝王不太一样,并不觉得商者最贱,毕竞治国到处都需要银两,商是一定要捏在自己手上的。可是只是从商,又不会今日不上朝,明日就家国破碎,生病了还不让休息?怪不得谢水杉的病会这么严重。
文森当然不肯轻易离开,但他发现眼前这个大小姐的新情人,恐怕是自认入住了主楼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十分难打发。他继续耐着性子温和道:“谢主席的身体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照顾,这个你不用担心。”
朱鹦的脸彻底沉下来,不用担心?
这个世界上但凡有一个好的医官,她的病情都不会严重到她根本不想活了。“下去。"朱鹦不客气道,“叫侍婢准备一些汤水端上来。”文森站在那里,抬手又扶了一下眼镜,脸上的笑意彻底没有了,镜片之后的一双原本看似温润的双眼之中透出了锋冷之色。他替大小姐处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遇见过这么猖狂的角色。但是文森不欲和眼前的人有什么争论,和这些小玩意儿吵架,显得他太掉价了。
他绕过朱鹦就打算直接打开门。
朱鹉只是看他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变化,就知道他要放肆。他熟练地操纵轮椅转了个圈,又拦在了门口。而后嗡嗡嗡地正面对准文森的脚腕撞。
文森只得拧着眉步步后退。
很快朱鹗就把文森给撞到了旋转楼梯的楼梯口。朱鹦微微仰起头,直视着文森说道:“退下。”文森看着朱鹦凛然的神色,他明明是坐在轮椅之中,却给文森一种他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王座的错觉。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情人、小玩意儿应该有的气度。但是文森和海沙国真的王室也打交道了多年了,他并不被朱爵的气度威慑,他只是拧着眉,说了一句:“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如果迟了,谢主席会发的……”
朱鹦看着他在那里阳奉阴违,还搬出了谢水杉来吓唬他,朱鹗总算是给眼前这个人定位了。
是个太监总管。
应该和他身边江逸的职责差不多。
但是江逸也不敢在他生病的时候,逼着他去上朝。太放肆了。
朱鹦得替谢水杉收拾收拾他。
于是就在文森又欲绕开朱鹦的时候,朱鹗突然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短暂地站起来了。
朱鹦身量修长,即便这短暂的站立没有站直,也在个头上给了文森压迫。文森微微出神。
朱鹦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推完之后朱鹦就跌坐了回去,霎时间额角冷汗涔涔,但是眼中光华流转,是兴奋,也是激动。
能短暂地站立,对朱鹗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等下要和谢水杉好好地说一下。
而在朱爵兴奋的视线之中,本来就已经被他用轮椅逼到楼梯口的文森猝不及防,向后规趄了一步。
身后没路了,他踩到了楼梯的下一阶。
身体骤然向后仰,他伸手想要在半空之中抓住什么,但是只有指尖勾到了一点楼梯的扶手,就整个人失控地摔了下去。“咚咚咚…“这是身体撞击在数阶楼梯上面的钝响。“眶!"这是脑袋磕在楼梯上的脆响。
“啊!"文森发出了一声惨叫,昏死过去之前,他脸上的眼镜飞了,看不清楚楼梯上方的人注视着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但是文森模糊地看到那个大小姐的新情人依旧坐得那么稳,姿态从容,显然丝毫不曾因为将人推下楼梯而有半点慌张。朱鹦没有看到那个"太监总管"身下有什么大面积的血,估算着他的伤势不致命,就操纵轮椅回屋了。
这个教训足够他以后规矩行事了。
文森是从电梯上上来的,谢水杉的主卧是七楼,通向下面的步梯是旋转式的,只能跌下一层,就摔在平面上。
但是这一层是谢水杉的私人领域,没有她的召唤,并没有保镖和佣人活动,因此文森是在地上昏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然后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自己打的急救电话。等到保镖和佣人们把文森给送到了庄园里面的医疗中心时,朱鹦已经自行乘坐电梯去往楼下,和谢水杉的侍婢们交代好了要煮的汤水。又询问了昨天他从飞机场出来时带的那些东西在哪里,翻出了中药汤包让他们用砂锅去熬煮。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之后端上来。"朱鹗仔细交代。而后又乘坐电梯回到了七层。
开门进屋,朱鹗操纵轮椅到沙发旁边,掀开谢水杉的被子,拉了拉她的手臂。
“起身,去洗漱,我让侍婢们煮了些粥和汤水,也熬了药,等一下就送上来了。”
谢水杉"哼"了一声,浑身疲惫,连眼睛都懒得睁。好一会儿睁开眼,从乱发的缝隙看到了朱鹗。下意识勾唇笑了笑,声音懒懒地、小声地说:“身上重,不想动………她从来只有在朱鹦的面前,才会暴露这种娇弱的、撒娇耍赖的一面。要人疼,也要人哄。
如果方才朱鹦真的放了文森进来,他就能看到,谢水杉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战备状态,情绪低谷期还能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的坚强样子。毕竟她自小刻在骨子里面的规训,是无论任何时候,家主不能倒下,也不能对任何人示弱。
就像崇文那些氏族教养出来的女子,随时都准备为自己的家族牺牲一样。这种规训刻在骨血之中,很难更改。
朱鹦在沙发前坐了一会儿,双手抓住轮椅的扶手,想着再尝试起身一下。但是起身又有什么用?
他才刚刚恢复,现在没有办法抱着谢水杉自如行动。朱鹦下意识砸了一下自己的腿,想着实在不行,就把楼下的侍婢招上来,让他们抬着谢水杉伺候她。
可是朱爵又有些迟疑,这个世界的侍婢,确实和崇文的那些侍婢是不一样的。
崇文的侍婢从小接受训练,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不把自己当成人,伺候主子的时候自行“封闭"眼耳口鼻,只将自己当成工具,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而这里的侍婢,方才朱鹉反复交代叮嘱的时候,他们还敢用打量的视线看着朱鹦,还敢当着朱爵的面交头接耳呢。
谢水杉居住的这里,连一个值夜的侍婢都没有,也就是说她根本不习惯这些侍婢近身伺候。
因此朱鹦又想了片刻,突然抬起手拍了拍腿,对谢水杉说:“你上来,我带着你去洗漱。”
谢水杉:…嗯?”
片刻后,谢水杉侧坐在朱鹗的轮椅上面,圈着朱鹗的脖子,修长的双腿搭在扶手上。
朱鹉则是娴熟地操纵着轮椅,在屋子里绕开家具,直奔洗漱间。谢水杉懒洋洋地窝在朱鹗的脖颈处笑。
“我还没坐过轮椅,还挺好玩的…”
听她这么说,已经把轮椅开到了洗漱间的朱鹦就突然间在地上绕了一圈,调转了方向。
开始带着谢水杉冲向阳台。
谢水杉低落的情绪,因为坐个电动轮椅莫名上扬起来。抬起手,像带领将士冲锋的将领那样,低吼道:“众将听令,随我杀敌!一头一金,敌方将军百金!冲啊一”
随着她一声令下,朱鹗的轮椅速度开到最快,不过在即将撞到落地窗的时候朱鹦又灵活地转了个弯。
两个人来了一个原地漂移,有一侧轮椅的轮子都短暂地离地了,但是很快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谢水杉夸赞:“陛下,你现在轮椅的技术越来越娴熟了啊…”朱鹦微微勾唇,带着谢水杉在偌大的、全无障碍的室内,一口气跑了好几圈。
见她情绪好了很多,这才带着她嗡嗡嗡地进了浴室。进去之后,谢水杉坐在马桶上,方便之后又双手撑着膝盖,闭眼垂着头,不想动。
心理疾病严重到谢水杉这种地步,几乎就是恶性循环。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开心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飞鸟又回到了牢笼的困顿和压迫。因此她这次的情绪低谷期,又是很严重的。不过正在她神魂离体,知道自己接下来数日都顾不上朱鹉,琢磨着要找些专业的贴身护工,来照顾她的陛下时,一个挤好了牙膏的牙刷送到她嘴边。谢水杉的下巴被抬起来,朱鹗操纵轮椅,顶到她对面,捏开她的齿关,把牙刷往里塞。
谢水杉”
她有点想哭。
怎么到了她的地盘,还是要瘫痪的陛下照顾她啊。谢水杉一咧嘴,却笑了。
她低声吐槽:“这不是我的牙刷……”
这是给朱鹦预备的一次性牙刷,谢水杉的是电动的,还没来得及给朱鹦买和自己一样的呢。
但是很快,谢水杉乖乖把牙刷纳入口腔,被托着下巴,张着嘴,由着朱爵给她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