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番外二十五·修罗场篇
谢水杉的枪法,比她手下雇佣的很多保镖都要强,她在一个全民都可以合法持枪的国家里面长大,她几岁就开始摸枪了。比起纯粹是兴趣爱好的那些冷兵器,她用枪才是真的如臂使指。她当时连屋子里的人都没太看清就持枪扫射,并不是气疯了为了把所有人都无差别杀掉给朱鹦陪葬,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控制现场。毕竞卫征所属的卫家的老本行,是灰色地带。不控制住现场,她怕自己来不及救朱鹦。
因此她射得都是让人迅速失去抵抗力,却不至死的地方。这场混战的最终结果,所有人有伤无死,在阿曼德亲王叫来的搜救队的迅速反应之下,众人以最快的速度被转移向海沙国王室医疗中心救治。朱鹗胸口的伤是贯穿枪伤,喝了营养液之后已经完全没事了,但是谢水杉身上的伤有子弹卡在手臂和大腿,她喝了营养液之后子弹反倒会长在肉里,所以她需要先清理子弹再治疗。
转移途中,她被人临时止血包扎,始终不肯松开朱鹃。朱鹦醒来后,也紧紧地抱着谢水杉,他身上的血色几乎要把他纯白的西装染成红色,两个血淋淋的人抱在一起,好像一对儿黏糊糊的血葫芦。好在直升机的速度飞快,海沙国王室医疗中心那边也已经接到了通知,一行医护人员都在顶层的停机坪待命。
谢水杉等人一到,立刻被送进手术室。
原本救治两个人是一定要分开的,但谢水杉有些应激,她不能忍受朱鹦离开她的视线之外,也始终不肯放开朱爵,最终两个人被各种消毒后,弄到一间手术室,这枪伤才总算是处理了。
谢水杉躺在手术台上缝合伤口,因为是局部麻醉她的意识很清醒,她侧头一直看着躺在她不远处的朱爵,朱鹗有点失血过多,虽然喝了营养液,但是补点血是最好的,他正在输血。
正闭着眼睛昏睡。
谢水杉到这一刻才懂,当时她在崇文的两仪殿内死去之后的那段时间,朱鹗抱着她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感受。
谢水杉"失去"朱鹗的时间很短暂,但是那瞬息之间,她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回他的呼吸,他的康复,他一切的诉求和开心。而这种强烈的,猛烈的,从身体之中爆发出来的情感,瞬间就压过了一切,让她获得了许久没有的专注和平静。
谢水杉怔怔地看着朱鹗,一错不错。
海沙国王室医疗中心谢水杉能完全控制,不会有人透露出朱爵身上的异样,例如他中枪后能瞬间愈合。
她的伤口缝合完毕,包扎好,谢水杉和朱鹗被转移到了双人病房,这才喝了营养液治愈自己。
治愈后谢水杉从自己的病床之上起身,直接挤到朱鹦的床上,掀开被子躺下。
才一躺下,朱鹗就侧过头,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视线相对,谢水杉的眼眶再次红了,朱鹦看着她,在枕头上挪了挪,凑向前在她的鼻尖亲了亲,安慰道:“没事了……谢水杉抽了抽鼻子,快速点头。
也向前凑了凑,埋入了朱鹗的脖颈之中,眼泪再度控制不住。朱鹗抬手密密实实地紧抱住了她,侧过身捧住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她潮湿的眼睛。
自己的眼眶也是水雾弥漫,红得不像样。
谢水杉闭了一会儿眼,知道这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温情,不该破坏。却还是依旧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我如果再晚一点,卫征是真的会杀了你的,有身份的人卫家都能让他人间消失,何况你根本连身份都没有!”谢水杉睁开眼,揪住朱鹦的领口,指节发白。她恼恨道:“你以为他们几个哪个是善茬,他们要是把你给杀了沉到海里,我都未必能找到你的尸体!”
谢水杉在朱鹦失踪的第一时间,来不及去想什么,只知道看护朱爵的人出了问题,而那些人是文森安排的,文森做事从来不出问题,除非他故意搞出问题后来在她还在直升机上到处搜寻的时候,理智回归,就已经迅速串联出了前因后果。
这件事她身边的几个人应该都有参与,卫征的游轮悄悄跟着王室的游轮,他们想掳走朱鹦的计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有一阵子了。但是如果其中没有朱鹗的配合,没有人能从她的身边劫走朱鹗。查不到朱鹉怎么下船的那个监控死角也有问题,船是阿曼德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连阿曼德也有参与。
朱鹗和阿曼德亲王从前根本没有见过,谢水杉不知道朱鹉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说服了阿曼德亲王帮他给这些人下套。但是谢水杉最难受的不是朱鹦算计她,是他的手段未免太狠绝,竟然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赌的是她的在意和临危的反应。谢水杉揪着朱爵,质问他:“你何必为了报复我做到这种地步?”“你不是最爱惜生命吗?!”
朱鹦双手捧着谢水杉的脸,一只手上还带着输液,他很轻地给谢水杉抹眼角的湿润。
朱爵温声说:“你别生气,我知道会有危险,我有内应的。你爷爷给我的十亿我答应给方烨,他会帮我。”
谢水杉:“……方烨?”
怪不得谢水杉当时冲进屋子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在桌子底下。原来是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怎么联系上他……你在飞机上记了他的电话吗?你又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数字。”
朱鹗确实不认识阿拉伯数字,但是他记住了每一个小字的弯弯绕绕,后来跟着少儿频道学了一下,就联系上了。
谢水杉也想到了朱鹦看少儿频道的事,表情复杂:“那他也是只狐狸怎么可能随便就听你的?”
再说方烨也根本就不敢得罪卫征。
朱爵道:“我不光答应给他十亿,我还跟他保证,绝对不会让你追究他在飞机上做错的事情说错的话。”
方烨本来就负荆请罪无门,白拿十个亿不拿是傻子。但他也并没有完全投向朱鹦,只是给朱爵提供一些消息,暂时做一个两面派。
谁赢了就帮谁。两头都能拿好处。
一旦两头暴露直接舍弃一切跑到Z国去,私人财产都转移得差不多了,Z国的法律会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谢水杉神情还是不好,朱鹉又道:“我也没完全信他,不是事先跟你要了一瓶营养液吗?”
“在这里。"朱鹦在枕头下摸了摸,摸出来给谢水杉看。“我不是报复你。”
朱爵语调低柔:“我确实因为你的阳奉阴违很生气,也因为你那些多到数不清的情人而愤怒。”
“但是我只是生气,又不是你的仇敌,我爱你,我怎么可能为这些事情报复你?″
“我以为你在崇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以为回到熟悉的世界里会很开心,你见那些姐妹的时候就很开心。”
“我以为你见到唯一的亲人,你的爷爷,会更开心,你还那么紧张他被毒害,帮他抢回公司的控制权。”
“可是你始终不肯见他,而我见了他一次,我才知道,他或许才是你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的根源。”
朱爵语调潺潺如水:“你回到了你的位子,你是全能的谢主席,你有惊人的财富,有不亚于王室的地位,你有让人谈论起来,钦羡咋舌的那么多优越的情人,你的能力让那些各行业顶尖的人物对你敬重有加。”“可是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依赖你仰仗你,试图控制你,甚至蚕食你,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你的喜怒哀乐,关心你的情绪和身体。”“你楼下养着的那些侍婢,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和你最默契的助手文森,觉得你就算生病了,吃几片药就能继续没日没夜地工作。”“一个多月的时间,这里没有一件事情让你真心发笑。你每一次发病情况都在变得更糟,你连月事的量都变少了,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也变得游离闪烁。”“你一边想向我炫耀你很好,游刃有余,你的王国庞大得足以和崇文匹敌。你一边却又像已经被人斩断了四肢的人彘,只熟悉罐子里面的生存方式,你根本挣脱不了。”
“我是着急,我怕继续下去,你的状态会越来越差。”“再说你的情人们一直对我虎视眈眈,如果不是你的私人庄园安保太强,我说不定现在就在海底。”
朱鹦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我难道怕了他们?我难道要一辈子龟缩在你的身边,躲躲藏藏吗?”
“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赌一把,用我的命。”朱爵的眼中泪光闪动,眼角有泪水飞快滑入鬓角:“用你对我的情。”谢水杉听到这里,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鹗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唇。
朱鹗捂着她的手说:“没有药了,你不肯跟我回崇文取药。你总在试图隐瞒你的那些过往,导致一切变得越来越糟,你我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多。”“你怕我一旦回去,留在崇文不再跟你来这里,你在隐性拘禁我,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个世界根本留不住我。”
“杉杉,我是在山野,在颠沛流离的人间长大的,外物享受于我来说,实在无趣。这个世界确实不足以吸引我,我是因为你,才愿意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
“所以你想错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会离开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里。”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朱鹉缓缓地说,“你还记得我们说过吗,你就算真的疯了,我…”谢水杉拉开朱爵的手,破涕为笑,紧紧攥着他的手掌说:“你说要把我拴在腰上,一个瘫子,拉着一个疯子。”
“嗯。"朱爵也笑着点头。
朱鹦用眼神描摹着谢水杉的脸说:“我不能让我们之间的矛盾再累积下去,所以我才用了这么极端的方式,配合他们被抓住。”“我想让你看清楚,你隐瞒的那些人,让你难受的那些事,你怕爆发出来会摧毁我们关系的一切,在你我之间,一文不值。”谢水杉看着朱熟,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半响才道:“对不起啊……小鸟。”
“原本带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体验一下这世界的精彩。”“结果……
结果最后还是他拉着她。
朱爵把谢水杉的脸,压在她最喜欢的卷卷里面,轻声哄道:“杉杉,别怕,有我呢。”
“这个世界的一切你不喜欢,我们完全可以不要。我们可以回到崇文再也不回来。”
“但是如果你放不下,你还对你的亲人,对这些让你难受,又像你说的,铸造了现在的你的一切舍不下,也有我呢。”“你在崇文,帮我治理国家,帮我铲除异己,做我的替身也做我的手足,做皇帝比我还得心应手,比我更受大臣拥戴。还帮我从老天的手中抢回了一条命,在这里,换我来为你做事。”
“我打着你会嫁给我,听我的话的名号,找阿曼德亲王换了一个王子之位。他应该不会拒绝,因为没有比谢氏环球能源这样庞大的资本,更强大的后盾了。”
朱爵说:“我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但等我混到王庭,就把那些好的资源,都抢过来给你。”“让你以后立于不败之地,再也不用敷衍应付那些所谓的顶尖人物,让他们都只能拜服你。”
谢水杉正在感动呢,闻言又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她头抵在朱鹦肩膀上笑个不停。她想说那不行,资源垄断会触发反垄断调查。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人给灌满了暖泉,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浸泡在一片温暖和柔软之中,包裹得她骨酥肉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鹉和她是在暖泉之中定情,朱鹗给谢水杉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暖的,柔软的,他整个人,就像一汪哪怕数九寒天,埋入其中就能隔绝一切寒冷的暖泉。
就是有时候被激怒了,暖泉会变成熔炼骨血的熔岩池。但即便是被熔炼得骨肉化水,谢水杉也不想逃离。谢水杉靠着朱鹗的肩窝,认真思索了一下阿曼德在王室的现状,又思索了一下朱鹗的话,竞然觉得阿曼德同意的概率很大。尤其是在闹了这一场之后,阿曼德确认朱爵说的话属实,他一直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能让谢氏环球能源给他做后盾的机会。老国王风流了一辈子,王室的王子和公主,多得像菜市场的青菜。以阿曼德现在的能力,给他已经老糊涂的国王父亲弄个私生子出来,实在不难。
朱鹉这段时间每天看H国的各种资料,原来是在找一步登天的路。谢水杉没有跟人介绍朱鹉的名字,是因为她还没有选好给朱鹗弄一个什么身份。
看来不用她了。
金鳞岂是池中物?①
她爱的人,从来不是依附者,而是一个真正的皇帝,是能用残缺之躯与世界意识斗二十五个来回,能柔情似水地爱她治愈她,也能在她走上岔路时,真正拉得回她的狠角色。
谢水杉不禁再次感叹,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谢水杉说:“原来你是用这种理由说动了阿曼德亲王帮你……不愧是擅长打猎的山野帝王,空手画大饼和套白狼真有一套。”朱鹦有点听不懂,但见她笑了,也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带着好看的笑靥。
朱鹦低头,亲吻谢水杉勾起来的唇角,多少天了,他们之间总算回归亲密无间。
朱鹗说:“你的那些情人,也不用赶尽杀绝,好好地给他们条退路,也算善始善终。”
反正谢水杉已经亲手"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情谊。谢水杉谈到这个话题浑身的汗毛下意识炸起来,笑容一凝,但是听清朱鹗的话,很快瞪着朱鹦,满眼不可置信。
这辈子竞然能从灭世大魔王的口中听到“善始善终”这四个字,这简直是太阳从她的胸口升起来。
谢水杉往朱鹉跟前又凑了凑,贴着他问:“你说晚了,不是你算计好的吗?他们都让我给崩了,现在就等着入土了。”朱鹉手指捏住她的鼻尖,揪了揪,说:“少骗我,这里杀人犯法。”谢水杉傲慢恣肆,却不是真的残忍凶暴,她就算是完全失去理智,也不会滥杀无辜。
她这段时间没有快刀斩乱麻随便处理掉那些情人,并不是因为她还想着坐享齐人之福,而是她看似绝情多情,实则最重情良善。要不然也不会自己都不想活了,穿越到崇文,看着朱鹗挣扎求生太可怜,就一步一步出手帮他。
她身边,除去那些一夜猎艳等价交换的,好歹跟她一场的人,要正式放手,也总要给些过得去的东西。
偏偏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谢水杉刚回归谢氏,真没法一下子就把人都远远打发了。
朱鹦低着头,在枕头上跟谢水杉额头相抵。他垂着纤长的眼睫,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轻声说:“先前……是我太心急,逼你太紧。”
朱鹉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到底也是个人,也会不知所措,一个脱离了皇位和自己国家的皇帝,他的一切自我价值都要从谢水杉身上获得。
在无意识之间,他也成了蚕食她的人之一,才促使谢水杉对他,只能像对着其他人一样,藏藏掖掖,不敢袒露真实想法。幸好,不破不立,他们都确认了彼此对对方才是最重要的。谢水杉中枪后,顶着子弹冲来救他的画面,让朱鹦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她对他从无改变,哪怕换了一个世界。
哪怕她“深陷”她的过去和疾病。
她永远都是那"从天而降”,独为他一人而来,只会救他于危难的神女。朱鹗想,自己前世一定是磕长头匍匐在神佛的脚下百年,跪断了双腿,才求来了和她的今生相遇。
朱鹉说:“对不起。”
两个人的矛盾,永远不会是一个人的问题。他的歉意真心实意。
谢水杉:“…什么?”
她近距离盯着朱鹗的眼睛问:“陛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哎。”
小红鸟在说对不起哎!
居然因为吃醋的事情和她道歉哎!
朱鹗当然不可能再重复,回避话题,转移话题:“我、我有点饿,不是,是,是想方便…”
谢水杉被逗得咯咯笑,又逗了他几句,看着朱鹦脸都红透了,才罢休。她笑着,但是更想哭。
谢水杉不爱哭的。
但是最近总是想哭。
先前还号啕了一场……
谢水杉有些感叹,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是个感情如此丰沛的人。她简直像是迎来了热带雨季。
“小鸟,“谢水杉捧着朱鹗的双颊,把他的嘴唇挤得撅起来,“你怎么这么好呀……
朱鹦"哼"了一声。
带着一点点的骄傲。
两个人对视片刻,眼中的情潮爱浪泛滥成灾,同时凑上前,四片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就像他们纵使“走远"了一小会儿,却从未有过半点隔阂的心再度紧紧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