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七岁那一年,张越凝抱着自己的熊猫玩偶,来到了张家。张芷琼看她的第一眼,眼神波澜不惊,但多少有些嫌弃。“带她去洗澡了吗?把那玩意给扔了。”
那时候张家还住在鸿达厂房后面的一栋两层老洋房里。张越凝抱紧熊猫布娃娃不肯松手。
保姆岚姐没办法,只好把她连着熊猫一起洗了。没多久,家里来了个中年医生,戴着眼镜,看着有些凶。医生给她做了全身体检,她身体健康,体魄盈足,全家都对这么健康的她很满意。
小小的她,对外界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张家人对她很照顾,她穿的好,吃的更好。大舅舅大舅妈对她甚至比对张皓月还要细心。总是夸她:“长得好乖。”
家里水果肉蛋奶充足,营养品每天早晚吃着,比原本的家要好太多太多。虽然新妈妈不太理会她,但也从没为难过她,张越凝慢慢放下了警惕之心。唯一让她害怕的是,医生要给她抽血,一个月一次。每次岚姐都哄她:“小孩儿抽了血,才能长高高。”可能因为抽血太过频繁,她身体越来越差,她慢慢变得孱瘦,没有血色。为此,张家上下对她更是小心谨慎,生怕她磕着碰着,再生个大病……直到9岁,她才隐隐约约知道,从她孱弱瘦小的身躯里抽走的血都是用来救张皓钧的。
她是张皓钧的血袋。
也正因为她和张皓钧罕有的血型相匹配,张家才会逼着张芷琼收养她。长大后,她才想明白,张家收养她是为了更方便抽她的血,不会被监管,不用被考虑。
当时小小的张越凝并没有太大感觉,因为已经习以为常。可能张皓钧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天使,所以他对她特别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跟她分享。
张皓月则不同。
刚开始,张皓月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同龄的小姐妹,她是高兴的,还把自己喜欢的毛绒绒玩具送给张越凝。
“你长得真好看。“这是张皓月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还不叫张越凝的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张皓月。两个小女孩一起跳格子,一起过家家,一起打扮布娃娃,曾经非常要好。但随着父母对张越凝的关爱超过了自己,哥哥还经常护着对方,偏心对方,小皓月的心态慢慢失衡。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越凝发现,张皓月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的厌恶。
张皓月想着法子刁难她和欺负她,往她牛奶里加盐,偷偷撕掉她的作业本,甚至把她的熊猫娃娃剪成碎片扔到屋后的水沟里。张越凝不是个爱哭的人,打针抽血她都不会哭,但看见陪着她长大的熊猫娃娃变成了破布,被扔进臭水沟里,熊猫娃娃那玻璃做的可爱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窟窿,她第一次伤心痛哭。
她一直以为大舅大舅妈疼爱自己,但张越凝伤心大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为她主持公道,小熊猫撕碎了就碎了,扔掉就是,他们只是答应,送她一个更好的布娃娃。
他们甚至厌烦地小声抱怨:“真烦。”
张越凝这才知道,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她能长出健康血液的身体,跟她本人无关。
11岁那年,空了一年的时间,医生没给她抽血。原来张皓钧的病治好了。
张家人对她的态度,骤然变冷。
再也没有从前的精细和用心照料。
幼小的张越凝害怕,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会不会被张家抛弃。所幸,不被抽血的这段时间,她长出了骨血,脸色红润了,头发乌黑浓密了,个子也呼呼往上蹿。
她感受到了健□口命的美好。
她发现,原来不需要多丰盛的物质,只要能吃饱,身体和精神就会健康发牙。
这一年张家迎来巨变,鸿达集团成为临城纳税第一大户,他们搬进了三层楼带花园的新家。
岚姐回乡照顾孙子去了,家里多了几个新的保姆,秦姨负责照顾她和张皓月的日常生活,她从秦姨这里得到了别人不曾给过她的温暖。也在这一年,张芷琼离婚,并开始重视她这个女儿的生活和学习。那年暑假,张越凝第一次跟着张芷琼出远门,去了上海旅游,她第一次拥有了跟妈妈的合照。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零花钱。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意外还是来了,新的学期刚刚开始,张皓月病发。她从张皓钧的血袋,变成了张皓月的血袋。张芷琼似乎重新发现了这个女儿原本存在的意义,那就是家里为了她同父异母哥哥的双胞胎硬塞给她的孩子。
这个孩子本不属于她。
一夜之间,张越凝从家族的一员,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一一家族的工具。多年之后,当张越凝看到美国诗人艾米莉的诗作,彻底理解了何谓“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虽然那只是短暂的一缕阳光。
大舅大舅妈对她重新有了笑脸,精细的照顾又跟上来了。但张越凝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却也不再像从前那么配合。
有次到了抽血的时间,张越凝不打招呼在同学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没回家直接去学校了。
这让张家人很恼火,为此,她被扣在家里一个星期,不准出门,不准去上学。
要不是需要她有健康的体魄,被关小黑屋的那个星期,她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在张皓月的眼里,张越凝是故意跟她作对的。给她哥哥输血的时候张越凝从来没反抗过一次,轮到给她输血了,张越凝却总是在作妖。
为此家里集火张芷琼,埋怨她没把女儿教育好,张芷琼憋了一肚子火,只能把气撒在张越凝身上。
母女俩短暂的温情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们怕张越凝再出意外,从一个月抽一次血,变成两个月抽三次,抽的血冷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张越凝的身体又开始变差。
家里的私人医生于心不忍,便建议采取休养生息的办法,当张家血库储存量足够时,就让张越凝休养调理身体。
为了更好地保护“血袋”,张家采纳了医生建议,每抽两个月血,就让张越凝休息一段时间。
如此四季循环。
张越凝毕竞还是个孩子,有了缓冲期,她的抵抗也渐渐弱了。她的抵抗弱了,张皓月却以为这是自己强力欺压的结果。没多久,大舅大舅妈外出遇到泥石流去世,张皓月提前进入叛逆期,更加想着法子“对付"张越凝。
如果不是张皓月越来越过分,张越凝估计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长大,任由自己成为别人的免费血袋而不会有任何的反抗。站在张皓月的墓碑前,张越凝用折扇挡在额头上,以遮住太阳。张蕤帆在张启峰夫妇墓前放下鲜花水果和蛋糕,之后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今天大舅张启峰生日,他们作为晚辈过来扫墓。大舅一家四口齐齐整整葬在墓园最好的位置,子女在前,父母在后。张越凝每年都要代替家人来两次以上,她看着张皓月的黑白照片,两人隔着时空对望,平静安详,岁月静好。
张蕤帆走过来,“当年我还帮皓月欺负你,真是愧疚。”他考上大学之后,曾经跟张越凝真诚道过歉,当时张越凝没搭理他。张蕤帆感叹:“皓月病发在医院没救回来,我就想,这肯定是报……”“时间过的真快。"张越凝感叹了一声。
“是啊,转眼十多年了。"说着,张蕤帆伸出手想要搭在她肩膀上。结果张越凝刚好转身避开了,“撤吧。”
她收起折扇,独自走在前面。
张蕤帆看了眼差点搂到她肩膀的手,无奈笑着跟了上去。“我等会儿要去一趟物流中心,我送你回律所。”下山路上,张越凝接到电话,她母亲和沈青都被警方请去协助调查了。大
问询室里,张芷琼手肘撑在桌上,表情多少有些不耐烦。“我这段时间特别忙,麻烦你们有问题一次性问完。”田海亮调查骆金水去了,今天是刘泰安亲自盘问张芷琼。“你是死者张皓钧的姑姑,你有责任配合警方调查。我这里有证据证明,你曾经想要阻止张皓钧案的重启。原因是什么?”张芷琼略微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警方连这个都调查到了。“你们怀疑我?”
刘泰安:“警方可以怀疑任何有可疑的人。张女士你不要岔开话题,请如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张芷琼在公司是上位者,她很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即冷静下来。“皓钧走了十年,凶手已经枪毙,这段时间我父亲重病住院,我不希望案件重启,勾起老父亲的痛苦回忆,这对他的病情毫无益处。”刘泰安:“十年前,张皓钧被杀的时候,你父亲张鸿禺也在住院,当时这么大的打击都没击垮他,我不相信,案件重启,有望找到真凶这件事会刺激到他。张女士,你这个说辞,不够有说服力。”张芷琼瞥了刘泰安一眼,想了好一会儿的措词,才说:“我问过律师,我的律师认为,我是张皓钧去世后的最大受益者,如果案件重启,警方肯定第一个怀疑我,恰好我父亲病重后在调整遗嘱,这个阶段如果我被警方怀疑,那势必会影响他老人家的遗嘱修改方向,所以我不希望皓钧的案子现在重启。我不是反对案件重启,我只是希望时间往后延,仅此而已。我经得起你们的调查,但我是怕我父亲的时间经不起。”
刘泰安:“你认为,是谁杀害了张皓钧?”“这是你们警方要调查的,我如果知道是谁,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面对张芷琼的嘲讽,刘泰安情绪很稳定:“那你知不知道,谁会对张皓钧有这么大的仇恨?”
张芷琼还是之前的想法:“赖平,我姑丈,他儿子孙子都不愿意做DNA检测,这就是心虚的表现。”
刘泰安看出来了,张芷琼似乎对张皓钧案能不能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换了个话题:“沈青跟你是什么关系?”张芷琼明显又是一愣,她轻声道:“她是我女儿的助理。”“说详细点。”
“就是我女儿的助理,还要怎么详细。”
“你女儿的助理需要天天给你汇报工作?”指尖轻轻在桌面挠了挠,张芷琼苦笑一声:“我跟女儿之间有些小矛盾,沈青就是中间负责传话,缓和我们母女关系的。”刘泰安:“你的意思是,沈青跟你的私人关系很好?”“还不错。她在律所领一份工资,在我这里再领一份,我也算她半个老板。”
“去年7月份,你通过沈青向一家叫安捷的公司转账25万,是因为什么?”刘泰安没问她有没有,而是直接问她原因,制造一种沈青已经如实交代的假象。张芷琼异常冷静,她反问:“安捷是什么公司?”搬家公司,但刘泰安没回她,“这需要你告诉我。”“我没让沈青转过账。我如果要转账,不会交待给沈青,我们公司有财务,我自己也有助理。如果是很隐秘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账务,实话说,区区25万,我不可能让你们查出来。”
刘泰安盯着张芷琼,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想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太难了。
而另外一边,程栋梁在盘问沈青。
沈青给的答案是,安捷法人是她远房亲戚,25万是她家还给对方的借款。今年给装修公司法人转的75万,则是律所老板买二手房的部分首付款,她只是帮忙转账的。
而且这两笔款都有借据或者收据,其他相关方的证词也完全一致。崔雄伟家属那边,他老婆一问三不知,他儿子去边境了,暂时联系不上。跟他们之前预料的一样,沈青的说辞毫无破绽。程栋梁没办法,只能跟木棉感叹,“最烦和律师打交道。”所幸,骆金水那边的调查有进展。
有人透露骆金水曾经想要找人杀掉张皓钧。木棉把结果反馈给陆从景。
陆从景最近这段时间在家写小说赶稿,已经好几天没来刑侦大队。在家中书房写完最新稿件,把文件发给编辑后,他伸了个懒腰。重重舒了口气后,陆从景才端起咖啡喝了囗。他在某知名杂志上连载侦探类小说,一个月要交两稿,每当交完稿,是最放松的时候。
抬头看着软木墙上的信息,目光不自觉停在张越凝的照片上。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怀疑她了,但仍然没把她照片取下来。如果最后证实凶手跟张芷琼无关,不知道张越凝会不会失望。那她努力想要挣脱张芷琼控制的愿望,恐怕是没办法实现了。手机屏幕亮起。
心灵感应似的,是张越凝给他发来信息。
【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喝酒。】
她还记得欠他一顿酒。
现在是晚上8点多,他还没吃饭。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