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张皓月离世后,张家很快恢复了平静。
9月份,新学年开始了。
初二(2)班变成了初三(2)班,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同桌还是那个同桌,张越凝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坐她前面的刘晋伏转学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同学们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他,仿佛这个人是她臆想出来的,从不曾存在。张越凝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起他们一起吃过的零食,一起看过的小说,一起走过的旧街巷,想起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初恋。她住院的时候,秦姨曾经告诉她,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到护士台打听她住哪个病房,护士没告诉他,他只好走了。她就想,那会不会是他?
除了刘晋伏,她想不起还会有谁。
坐在办公桌前的张越凝,及时收回了思绪。她收起了手上的两张话剧门票,她要赶在六点半前把工作处理完,等会儿她和张蕤帆要看七点半的话剧。
六点一刻,沈青推门进来。
“张蕤帆来了,要不你先走,文件我搞好发你邮箱,你晚上回去看。”张越凝问:“他上来了?”
“没有,在楼下停车场,我刚才去买饭,看见他了。”张越凝看了眼手表,然后开始收拾东西,“那我先撤。你也别太晚。来不及就缓一天,我跟老板说。”
“来得及。相信我可以吗?”
张越凝笑道:“我就算不相信我自己,也不会不相信你。”她指着桌上没吃完的一盘水果,“帮帮忙…”“交给我,葡萄和猕猴桃都是我的爱。你快走吧,等会儿来不及了。”等张越凝拎着手提袋出去,沈青整理台面文件,她端着果盘出去之后,才给张芷琼发了条短信。
【她晚上跟张蕤帆去看话剧。】
张越凝上了张蕤帆的车,今天他开车,没有司机。他说:“去剧院要半小时,进场至少要提前十五分钟,吃饭时间可能不够。”
“下午我们老板高兴,她请喝下午茶,我吃了蛋挞和水果,现在还不饿。”“那我们就随便吃点三文治之类的。看完话剧再去吃宵夜。"张蕤帆现在是几乎有空闲时间就约她吃饭、消遣,他是不会给其他男人有可乘之机的。但今天的话剧,是她约的他。
张越凝在手机上搜索今天要看话剧的剧评和最新消息。张蕤帆提醒:“坐在车上看手机,等会儿要头晕了。”“你一说我真有点想吐。“她抬起头不看手机屏幕,“没有中场休息,看完大概9点左右。”
“时间挺早,看完话剧再去吃东西?”
“可以。”
路上堵车,到了剧院,他们喝了点饮料就进场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话剧,完毕后,演员谢幕,其实剧挺精彩的,不过国人素来吝啬掌声,所以剧场内掌声稀稀拉拉的。张蕤帆感叹:“没想到这类话剧还挺好看。”“原著小说我很喜欢,作者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你要是喜欢,以后有这类话剧,我提前订票。”她笑道:“一言为定,这次我请,以后你请。”“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请你的机会。”
张越凝笑着没说话。
退场后,他们去停车场取车。
离场的私家车太多,他们坐在车内聊天,张蕤帆放了点轻音乐,想等车流少了,再出去。
说起张皓钧的案子,张蕤帆有自己的想法,“肯定是自己人干的。”“为什么?”
“如果是外人复仇,对方可能连你也不会放过,让张家彻底绝后。只有自己人知道你是领养的,所以计划里没有你。”有点道理,张越凝问他:“你觉得是谁?”“还是姓赖的,赖平是主谋,他儿子赖文斌可能是后期才知道的,有帮忙善后,姑奶奶未必知情。他们家杀皓钧,既报了仇,后面还能争遗产。一箭双雕!”
张越凝没发表意见,她看着外面车流,感叹道:“如果皓钧在世就好了。”张蕤帆理解她对皓钧的感情:“以前皓月和我不懂事总欺负你,都是他护着你的。”
“如果在古代……如果在古代,我也会买凶,把杀皓钧的人,千刀万剐。”看着张越凝的眼神变得狠厉,张蕤帆内心竟有点醋味,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死人的醋,没必要去吃。
手机震动,张越凝拿出手机,是贺成打来的。“喂,成叔。”
听见是贺成打来的电话,张蕤帆忙把音响调到最低。挂了电话,张越凝说:“爷爷让我现在过去一趟。”“那么晚了,爷爷找你什么事?”
她也不知道。
张蕤帆送她去医院停车场,爷爷没叫他,他不好跟着上去。“我在这里等你。”
“好。”
张越凝来到住院部15楼,走廊静悄悄的,她穿着高跟鞋,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贺成听见脚步声,打开门迎接她。
“爷爷睡了?”
“没有,在等你。"贺成是张鸿禺最信赖的人。张鸿禺最近病情恶化,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个点还在挂营养针。“爷爷。”
见她来了,护工帮张鸿禺把病床摇起来。
一个星期的时间,张鸿禺瘦了一圈,人一瘦就显黑,特别是眼圈周围黑的有点触目惊心。
中午张越凝来看过张鸿禺,这会儿着急把她叫来,肯定是有要紧事。等贺成和护工都出去,张鸿禺才说:“白天人太多了,想问你话,也不好问。”
老爷子说话比之前虚弱了些,但精神还不算太差。张越凝轻轻拉过椅子坐下,“爷爷你有什么话要问我?”“皓钧的案子重启,也就是说杀皓钧的凶手,到现在还没伏法,我心底难受,睡不着。警察调查了你妈妈还有赖平赖文斌,现在他们都是嫌疑人。“张鸿禺颇有点家门不幸地叹了声,随即看向张越凝,“这件事,你怎么看?”张越凝尴尬笑了笑,她哪能说真实想法,只道:“应该是外人吧。”“为什么?”
“我听说警察还重点调查了汇海老板骆金水,前几天我陪奶奶去拜佛,听奶奶说了骆金水跟咱们家的恩怨。我觉得骆金水可能性会更高。”张鸿禺摇头,轻声说:“如果是骆金水,他找的杀手肯定是能直接一枪毙命的。再说,他要报仇不应该等到2004年。2004年的时候,骆金水在洗白上岸,他搞复仇这么一出,不是把自己置身泥潭了吗?”“爷爷你分析的也有道理。”
“警察在重点调查你妈妈,这事你知道吧?你怎么想的?”“我没什么…”
“爷爷想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张越凝犹豫了。
“你是不是跟警察举报了你妈妈?”
张越凝心惊,眼神多少有些慌乱。
中央空调回气口的风叶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抿着唇没说话。张鸿禺看在眼里,说:“你不怕你妈知道后会怪你,以后家产没你的份?”张越凝微微咬牙,下定决心般,说道:“爷爷,我只是想替皓钧找出真相,不想他枉死。不管凶手是谁,我只是想要真相,替皓钧讨个公道,跟利益没有关系。”
看着张越凝眼里噙着的泪花,张鸿禺颇为欣慰,“你们这一代人,虽然小的时候打打闹闹的,互相不服气,但长大后,跟我们这一代,跟你妈妈那一代者都不一样。你们更清澈,不那么在乎利益。”“对不起,爷爷。”
“不,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做的没错。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怀疑你妈妈的证据是什么?”
张越凝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鸿禺:“我不会怪你。”
“爷爷你听了别生气。”
“我不生气。”
“前段时间我不小心听见妈妈跟别人打电话,她想阻止皓钧案重启。"张越凝把录音放出来给张鸿禺听,还说了夏木橙骸骨被发现时,张芷琼的反应。“那天我妈在书房也是在讲电话,她埋怨对方处理不当,导致现在这么被动。我也是从那天开始怀疑妈妈的,要不然我不会听见她想要阻碍皓钧案重启的时候,马上想起来要录音。”
说不生气的张鸿禺,气得攥紧了拳头。
张越凝赶紧握住爷爷的手,宽慰他:“爷爷你别用力攥拳头,你在打针呢。”
张鸿禺这才松开手,他看着挂在前方的乳白色营养液,重重叹息一声。“我一直知道,她对我有很大的怨气。当初我把全部鸿达股份留给皓钧,没有留给她,她在心里恨死我了。这段时间我生病,我说要改遗嘱,还故意说要过继赖嘉和做孙子,你妈妈她又开始搞各种小动作!她让陈延达找了个算命先生来挑拨栽赃,她以为我老糊涂,哼,老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试探她!”张越凝愧疚道:“我当时也配合她了。”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没有自主权。“张鸿禺对女儿很失望,“皓钧的死究竞是不是跟她有关,就交给警察去查吧。至于我的财产,鸿达的股份,我早就立好遗嘱了。”
张越凝支持:“是应该交给警察。可能里面有误会呢?妈妈只是有私心,但她未必就是凶手。”
“你就不关心我的遗嘱内容?”
“关心啊,但我怕爷爷你多想。"张越凝轻轻笑了。她面相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没有攻击性,是个很妥帖的人。张鸿禺为自己辩白:“我疑心有这么重吗?”有的。
张越凝没回答。
张鸿禺继续:“我对你从来没有疑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张越凝揣测道:“因为我是个跟鸿达毫无利益关系的编外女孩,还是领养的。”
“不,你不是领养的,你是我们老张家最后的一点点骨血。”张越凝:"哈?”
“你的血型这么稀有,你以为是巧合?不是巧合。你大舅就是你亲爸。当年他跟你亲妈恋爱,是我……是我拆散了他们,逼你大舅娶了区委领导的女儿。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你不要怪我,我现在是将死之人了。”“……“张越凝震惊地半天说不上话来。
张鸿禺:“你亲妈病逝之前,来见我,她希望我能把你接回家抚养。我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派人把你接回来。芷琼刚好没孩子,我就让她收养了你。”张越凝似乎不愿意相信,“但是,我给皓钧皓月输了那么多血,不是说亲人之间不能输血的吗?”
“以前没那么多讲究,也没其他办法,医生做了灭活淋巴细胞处理,说是没问题才用的。“张鸿禺还是很遗憾,“虽然你是女孩,不过没关系,你以后不要结婚,找精子库代孕生几个。你千万不能带着我们张家财产,嫁给外姓男。”张越凝听明白了,她是张鸿禺别无他选的选择。“你把遗产留给我了?”
“鸿达的全部股份和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你了。留给你,张芷琼会有错觉,以为我是留给她的。皓钧的案子最好跟她无关,那她可以帮你守江山。如果跟她有关,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担起责任来。”张越凝:“爷爷,你忘了,我只是个律师。”“我当初没让你进鸿达,完全是为了保护你。读大学的时候,不是叫你辅修商业管理吗?只要有脑子,有足够的商业管理知识,你完全可以撑起大局。而且这几年你有跟进鸿达的法务,对鸿达有基本了解,上手并不难。管理层班底者都是自己人,他们会辅佐你,贺成也会留下来帮你。”张鸿禺知道前路会很困难,但这么大的利益面前,不管是谁,都是没办法拒绝的。
况且拒绝也没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跟你说这件事。爷爷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好说,再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张越凝还沉浸在震惊中,并没有搭话。
张鸿禺:“你今晚跟张蕤帆看话剧去了?”“是啊。”
“张蕤帆不是良人。爷爷希望我刚才说的话你有听进去。没必要结婚,懂吗?不管那个男人是谁,都不要轻易结婚。男人,不会甘心屈服在女人之下,如果他愿意,肯定是有所图。男人真正能给你提供的,有价值的东西,精子库里有。”
这或许是这场聊天里,最振聋发聩的一段话。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你要记住爷爷的话。可以玩,可以恋爱,但不能引狼入室。钱和权才是你要牢牢抓住的东西,明白吗?”
张越凝心情复杂,她看着张鸿禺,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你一时会很混乱,需要点时间来消化今晚的谈话。没关系的。你很聪明。你是这么多个孩子里成绩最好最聪明也是最善良的,我不担心你不够经验,我只担心你太善良了。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又聊了会儿,贺成敲门进来,营养针快打完了,护士来拔针。张越凝没再久待,跟爷爷告辞后,走到门口,她跟贺成说:“有什么事,你及时给我电话。”
“知道,你放心。”
“劳烦你了,成叔。”
“都是我应该做的。”
来到停车场,上了车,正在跟同事打电话沟通工作的张蕤帆匆匆收线。“去酒吧街还是选个清静地方?"他们还没吃晚饭。张越凝没心情吃了,“回家吃吧。”
张蕤帆小心打量着张越凝,看她脸色凝重,不由问:“怎么了?爷爷说你什么了?”
缓了会儿,张越凝摇头:“没说什么。”
这个点路上车不多,张蕤帆忍不住又问,“爷爷是不是跟你说遗嘱的事?”“你怎么知道?”
“那么晚避开人叫你过来,也只有这事了。“张蕤帆不蠢。张越凝叹了一声:“忽然觉得压力好大。”张蕤帆大概猜到了,爷爷肯定是把大部分遗产给了张芷琼和张越凝母女,他能理解。
“你跟姑姑平分?”
张越凝没完全说实话,“我占全部。”
张蕤帆震惊。
如果真这样,母女俩未来关系肯定会很微妙。难怪张越凝一脸愁容。
他知道,她从来不在乎钱和权。
她说:“替我保密,奶奶、二舅还有我妈,你都先帮我保密……我只相信你。”
“我肯定帮你保密。”
听见张越凝说只相信自己,尚在震惊之中的张蕤帆有些激动,张越凝重重呼了口气,“我还是喜欢简简单单的生活,喜欢做个专业的律师。”
张蕤帆:“我知道你会很为难。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张越凝笑着点头:“幸好还有你。”
“当然,我是你最坚强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