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离长安越来越远了。

但张卫国知道，他会去的。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六十万人，杀回去。

到那时候，长安城就会开满他的花。

但那些花，是什么颜色？

张卫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花开了，就要谢。

人来了，就要走。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这个从冤句走出来的落第举子，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宿命。

广明元年，夏，岭南道。

六十万人过了长江，一路往南走。

过了洪州，过了吉州，过了虔州，翻过大庾岭，进了岭南道。

张卫国从来没到过这么南的地方。

热。

从早到晚，像蒸笼一样。

空气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抹了一层油。

蚊虫多得吓人，一巴掌拍下去，手上全是血。

马受不了这种天气。从过江到现在，死了上百匹。

张卫国每天都要处理死马，剥皮、割肉、埋骨，忙得脚不沾地。

人更受不了。

北方来的士兵，穿着厚厚的衣裳，在岭南的湿热里喘不上气。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发烧，有人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

营地里到处都是病人的呻吟声，像一群快死的牛在叫。

黄巢也病了。

张卫国没亲眼看见，但听张全义说的。

张全义现在已经是黄巢身边的传令兵了，经常跑来跑去传话，有时候会到牲口棚这边来喝水。

“大将军烧了好几天了，”

张全义蹲在牲口棚边上，喝着张卫国给他的水，

“柳道士不让外人进去，说是怕有人下毒。”

张卫国正在给一匹病马灌药，头也不抬：

“什么病？”

“不知道。就是发烧，说胡话。昨天夜里，他喊了好几次长安，喊着喊着就哭了。”

张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黄巢在冤句祠堂门口念诗的样子。

那时候的黄巢，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块石头。

念到冲天香阵透长安的时候，声音是硬的，像铁钉钉在木板上。

现在，他躺在帐篷里，发烧，说胡话，喊着长安哭了。

张卫国把药灌完，站起来，擦了擦手。

“会好的。”他说。

张全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命大。”

张全义笑了笑，没再问，喝完水就走了。

张卫国蹲下来，继续喂马。

他知道黄巢不会死在这里。

史书上写，黄巢打下广州之后，因为水土不服，队伍里死了很多人，但黄巢本人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然后带着队伍北返，杀回中原，打进长安。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蹲在岭南的牲口棚里，喂马，治马，等着那个人好起来。

黄巢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队伍几乎没动。

六十万人窝在岭南的山谷里，吃存粮，喝山泉水，等着他们的将军好起来。

但存粮快吃完了。

张卫国每天去领马料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营地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领粮食的人越来越多，粮食却越来越少。

有人开始偷东西，有人开始打架，有人开始骂娘。

柳彦璋在营地里转来转去，跟各个将领谈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有一天，张卫国去河边洗马，听见柳彦璋跟尚让在河边的树林里说话。

“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柳彦璋的声音很低，但张卫国的耳朵好，听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之后呢？”

尚让问。

“要么打下广州，要么饿死在这里。”

“广州好打吗？”

“不好打。城高墙厚，守军多，还有那些胡商雇佣的番兵。”

“我们的人水土不服，能打仗的不到十万。”

尚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得打，不打就是死。”

柳彦璋没说话。

两个人从树林里出来，看见张卫国在河边洗马，都愣了一下。

尚让皱了皱眉：“你听见什么了？”

张卫国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什么？”

尚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没事。洗你的马。”

两个人走了。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洗马。

他听见了。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八月，黄巢病好了。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召集了所有将领。

“打广州。”他说。

广明元年八月，黄巢打广州。

这场仗打了十几天。

张卫国没上前线，但他听见了。

十几天的喊杀声、鼓声、号角声、惨叫声，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没停过。

伤兵像流水一样被抬下来。

营地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哀嚎。

张卫国不治马了，专门治人。

他从早忙到晚，手就没干净过。

他看见了很多惨状。

有人被箭射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用手塞回去，用布条缠住，然后继续躺着等死。

有人被刀砍断了胳膊，骨头碴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狗的牙齿。

有人被滚木砸碎了脑袋，脑浆流了一地，还有人把他抬下来，以为他还活着。

张卫国的手很稳，但他的心不稳。

他见过死人。

在海南见过，在黄州见过，在汴京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惨。

第十一天，广州城破了。

张卫国站在营地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然后是哭声，然后是喊声，然后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在沸腾。

他知道，黄巢进城了。

进城之后，黄巢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开仓放粮。

广州城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够六十万人吃半年。

黄巢让人把粮食分给城里的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分。

第二件：杀人。

他杀的不是官员，广州的官员在城破之前就跑了大半。

他杀的是外国人。

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天竺商人、南洋商人，以及他们的家眷、仆从、护卫。

杀了多少？

张卫国没数。

但史书上会写：十二万。

张卫国没去看杀人。

他蹲在牲口棚里，给一匹受伤的马换药。马的后腿被箭射穿了，骨头都碎了，他试了各种办法，还是保不住。

他只好把马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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