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接住玉简,只觉入手微沉,那上面隐隐透出的寒意,竟比这深秋的冷风还要刺骨几分。
他并没有因为许靖安的冷酷而感到惊骇,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忍,反而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兴奋。
“附近那些不听话的宗门,还有宗内查处的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用师兄说,我绝对让他们好看!”
独孤博拍了拍胸脯,转身便欲化作流光而去,甚至还要顺手在演武场边再顺两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揍一顿出出气。
“站住。”
许靖安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独孤博的脚步。
独孤博身子一僵,脖子僵硬地扭过头,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试探性地问道:“师兄还有吩咐?”
许靖安的目光越过独孤博,落在远处演武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低阶弟子身上,眼底深处那一抹霸道稍稍褪去。
“我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宗门,不是一个死寂的坟墓。”
许靖安淡淡地说道,眼神故意看向陆南兮,“杀人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发泄。记住我的规矩,只诛首恶即可!”
听到这话,独孤博眼中的凶光略微黯淡了一些,点了点头:“明白了……”
“行了,去吧。”
独孤博嘿嘿一笑,对着陆南兮再次尴尬地拱了拱手:“那陆师姐,我先撤了,回头请您喝酒……哦不对,请您喝师兄的罚酒!”
说完,脚下抹油,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生怕许靖安下一秒又要给他安排什么脏活累活。
随着独孤博离去,喧闹的演武场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许靖安与陆南兮之间那微妙的沉默。
片刻后,紫霞大殿。
“这便是杀伐果断的许天尊?”
陆南兮没有动桌上的酒菜,美目中带着一丝忧色,看着许靖安。
“师姐,莫要打趣我了。”
许靖安转过身,背对着窗外远处的山峦,负手而立,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再次升腾而起,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可是……”
“没有可是。”
许靖安打断了她,侧过头,那张俊美得让人心悸的脸上,挂着一抹令陆南兮感到陌生的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酷。
“师姐,你若觉得这般血腥,那便回后山去,把酒温好等我。若是想看,便留下来,看看我许靖安是如何把这修真界,重新洗牌的。”
陆南兮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拿起酒壶,动作优雅地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好,只要你是为了玄一宗,那师姐便无条件支持你!”
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她眼眶微红,却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实处。
哪怕他变得再冷血,再暴戾,只要这人还在,这玄一宗,就塌不了。
“师姐,你是如何去的御符仙山……”
许靖安话锋一转,终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陆南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似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按捺下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日……宗门遭逢灭顶之灾。”
提到此处,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师尊耗尽最后一缕剑气,燃尽了寿元,只为护我一人逃出生天。”
说至此处,她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这才将那埋藏心底的心酸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见那宗门护山大阵破碎,见那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不过一瞬之间,千年基业,吹灰烟灭!”
说到这里,陆南兮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迅速抬头,目光直视许靖安,眼中满是痛楚与恨意。
“许师弟……你……你又被那化神老魔擒了去,生死不知。那一刻,我就在想,若我也战死,不过是多添一具枯骨。可我若死了,这血海深仇,由谁来报?”
许靖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默默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我自知,凭我一人之力,不过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陆南兮苦笑一声,自嘲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我若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若想报仇,唯有苟活……”
“所以,我选择了以最快的速度遁逃出去。只是,这一路走来,茫茫人海,煌煌九州,偌大的修真界,却再也没有我陆南兮的立锥之地!”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化不开心中的苦涩。
“后来,我四处漂泊,也做了几年散修。”
“身负血海深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眼见结婴期近在咫尺,可我若草草闭关结婴,无宗门之力庇护,必会引来无数觊觎,恐遭歹人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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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兮抬起头,似是在寻求安慰,她看向许靖安,一字一顿地说道:“到那时,岂不功亏一篑?”
“若真如此,我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师尊,去见各位师伯、师叔?”
“我陆南兮,生是玄一宗的人,死亦为玄一宗鬼,断不能让这血仇烂在肚子里!”
一杯酒本不醉人,但此刻的陆南兮眼神竟有些迷离,面红耳赤,胸腔内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化作罗裙下一起一伏的颤栗……
“南兮……虽为女儿之身,却也不愿忘却宗门血仇。我愿委曲求全,愿低三下四,只求能得一个宗门庇护,哪怕……哪怕是暂且寄人篱下,与他们做个消遣之物,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靖安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清冷如雪的师姐,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竟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枷锁,经历了这般惨痛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究竟扛起了怎样的重担。
“好一个‘不愿忘却’。”
许靖安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他大步走到陆南兮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略显单薄的肩膀。
“师姐,从今日起……”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竟让陆南兮那颗紧绷了数年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血海深仇,你不必再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