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听罢，望着这片死寂荒凉的废墟，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弟子有一事不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海瑞，“师兄方才所言，这平阳镇早在五年前便已荒废。也就是说，那邪修在此地————被困了整整五年？”

周海瑞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五年光景，绝不算短。在此期间，难道宗门就从未派人前来探查过么？墨尘毕竟是罗酆城的真传弟子，他在此地身死道消，宗门不可能毫不知情。既是知晓，又为何会对此地不闻不问？若是早些派人前来，或许————”

或许就能早些发现此地的异常，甚至早些将那邪修斩杀了。

也不可能直到五年后————才让自己误入此地，将一切终结。

“你第一个前提，就已经错了。”周海瑞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在萧瑟的风中悠悠响起，“我们从未派人来过此地。”

秦一闻言，猛然一怔：“从未派人？那师兄你又是如何知晓，此地早已荒废？”

“因为一件宗门至宝。”周海瑞的语气平淡，“此宝名为浮世绘卷”，能映照出我大道天魔宗疆域内，所有凡人城镇的气运，五年前，这平阳镇所映射的光点，突然黯淡下去，变得死气沉沉。”

“这便意味着，此地已成了一座死镇，既然人已经死光，那这座镇子，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一个没有价值的凡人小镇，你觉得，宗门还会特意派人前来探查吗？”

秦一听得心中一凛，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可墨尘师兄毕竟是宗门真传，他在此地殒命，宗门就真的————毫不在意？”

周海瑞闻言，转过头来，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

“活着的真传，才是真传。死了的，就只是耗材罢了。”

“他既然已经死了，那他的一切，想必也已经化作了那邪修的资粮，成了助其修行的养分。如此一来，他的价值也并未浪费，宗门又何须多此一举？”

“我们从不会去假设，一个已经死去的弟子，还能在临死前布下反击的后手，就算真有，其中的收益也太低了。若非此地与妖兽产生了关联，就算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我也不可能踏足此地。”

秦一彻底沉默下来。

这才是大道天魔宗真正的底色。

无论是生是死，每个人都只是一件可以用来衡量价值的“材料”。

你活着，便有活着的价值；你死了，那便发挥出死亡的价值。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一的沉默，周海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魔宗便是如此。”他沙哑地说道，“若是你觉得无法接受，那便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在意你的生死。”

“当你足够强大时，今日你所见的这套法则，便会反过来为你所用，无数人会上赶着巴结你，为你效死。”

说到这里，他却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意味：“当然，此事于你而言，恐怕是个例外。旁人对你，只会避之唯恐不及，特别是那些知晓内情的人，更是如此。这几日，想必你也该有所感受了吧？”

秦一猛然抬起头，望向周海瑞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一点。

自从他从六爻山秘境归来，成为宗门真传之后，除了苏媚儿以外的所有人，都对他有了疏离之感。

虽然他一直都独来独往，对此也并不介意。

但显然，周海瑞是知道这其中内情的。

“为何他们会如此针对我？”秦一沉声问道，“就因为我身负亥算传承？”

“看来你也已经猜到了。”周海瑞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没错，正是因为亥算传承。”

“这条道途的传承太过特殊，自几百年前开始，凡是获得此传承者，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

“活不过三月。”

“在这三月内，必定会有一头突然出现的强大妖兽，出现在传承者的面前，将其斩杀。”

秦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那些人之所以惧怕自己，就是担心自己身上的“诅咒”会牵连到他们。

就象当初的文山一样。

文山继承了师姐的一切，天资、修为、记忆，甚至还有礼诗阁主亲手赐下的护身玉佩，可最终，依旧逃不过被妖兽斩杀的命运。

他一个无根无萍的秦一，论底牌，不如文山；论实力，也不过刚刚踏入筑基之境。

他又该如何去对抗，连文山都束手无策的妖兽？

想到此处，秦一的眼中，也不由地闪过一丝迷茫。

“既然如此，师兄你又为何要帮我？”

“既然我迟早会死在妖兽口中，你又为何要屡次救我性命？”

“甚至————还会继续指点我修行？”

“既然获得亥算传承的人都会死，那为何宗门还要派我们前往六爻山，去夺取这份传承？这有何意义？”

面对他这一连串的追问，周海瑞脸上却是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当然是因为————亥算传承对我们，有着极大的用处。”

他没有继续解释，这用处究竟是什么，只是平静地盯着秦一。

“秦一，纵使从前的传承者都活不过三个月，但难道你就不想尝试一下，活得比他们更久吗？”

“万一，你能活下来呢？”

“万一，你能在妖兽的袭杀之下，死里逃生呢？”

“我从不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诅咒！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觉得自己活不下来，倒不如现在就去死！”

秦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尽量。”

“很好。”周海瑞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他淡淡说道：“你应该已经有预感了吧？亥算道途与天机相连，每当妖兽即将出现，你心中便会生出感应，不必多想，你只需————”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秦一突然打断了。

“周师兄。”他抬起头，张口道，“我没有这种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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