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山堡基·狗头金的诅咒(1 / 1)

当泥土中滚出沉甸甸的金块,当欢呼声还未落地,暗处的杀机已经蠢蠢欲动——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块金子,都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三,巳时。

金山湾以北五里,一处高地。

这是陈泽亲自挑选的建寨地点。高地三面缓坡,一面临海,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山顶有一片平坦的台地,足够容纳上千人居住。山脚下有淡水溪流,离海湾也不远,方便船只停靠。

“好地方。”宋珏站在山顶,环顾四周,连连点头,“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在这儿建寨,二十年都攻不下来。”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很松软,带着草木腐烂后的气息。他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怎么了?”宋珏问。

陈泽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土太黑了。”

宋珏笑道:

“黑土才肥。种庄稼最好。”

陈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太顺了。

从登陆到现在,一切都太顺了。

找到金山,找到淡水,找到木材,和土着达成和平,现在又找到这么理想的建寨地点——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令:开始挖壕沟。”他站起身,“从山顶往下挖,深五尺,宽一丈,把整座山围起来。”

号令声响起。

三百多名工匠和水手,扛着铁锹锄头,开始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午时三刻,太阳正烈。

挖壕沟的工程进行得很顺利。泥土很松软,一锄头下去就能挖出好大一块。有人开玩笑说,这土比豆腐还软,种什么都得疯长。

“嘿!这有块石头!”

一个年轻工匠的喊声,从壕沟深处传来。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

“石头就石头呗,大惊小怪什么?”

“不是……这石头……怎么这么沉?”

年轻工匠使劲想把那块“石头”搬起来,憋得满脸通红,那“石头”却纹丝不动。

“让开让开,我来!”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工匠挤过去,弯腰一抱——

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石头……”

他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把那东西整个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金黄色的、沉甸甸的东西。

在阳光下,它闪烁着耀眼的、令人窒息的光芒。

金子。

狗头金。

整整一大块狗头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金子!是金子!”

“老天爷!这么大的狗头金!”

“发财了!发财了!”

欢呼声,瞬间炸开!

工匠们扔下工具,蜂拥而上,抢着看那块金子。有人伸手去摸,有人用牙去咬,有人干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那块狗头金,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狗,所以才叫“狗头金”。掂了掂分量,至少二十多两。

二十多两黄金,换成银子,就是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几辈子。

“给我看看。”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陈泽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泽走到那块狗头金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他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工匠的脸上,还残留着狂喜的余韵。但在他目光扫过时,那些笑容,渐渐凝固了。

“将军……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脚下这片土地,望着那些刚刚挖开的壕沟,望着远处那片茂密的森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什么?不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珏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陈泽面前:

“将军!为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还挖出了金子!这不是天意吗?”

陈泽看着他,一字一顿:

“宋师傅,你读过史书吗?”

宋珏一怔:

“读……读过一些。”

陈泽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凡是挖出金子的地方,最后都怎么了?”

宋珏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陈泽替他说道:

“都死了人。都见了血。因为金子这东西,能让人发疯。”

他指着那块狗头金:

“这块金子,埋在这土里,埋了几千年,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咱们一来,它就出来了。你以为是天意?”

他冷笑一声:

“本将看,是催命符。”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箭,从远处的树林中飞出!

正中一个工匠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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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

“有埋伏!”

“快隐蔽!”

人群瞬间大乱!

更多的箭,从树林中飞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盾牌!盾牌!”林风嘶声吼道。

士兵们举起盾牌,拼成一道墙。箭矢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但那些箭太多了,太密了,盾牌根本挡不住所有人。

“啊——!”

又一个人中箭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泽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树林。

树林里,影影绰绰,至少有两百人。

不是丘马什人。

那些人穿的衣服,和丘马什不一样。他们身上涂的油彩,是红色的,不是丘马什的黑白两色。

另一个部落。

来抢金子的。

“火铳手!”陈泽吼道,“还击!”

二十名火铳手,早已装好弹药,此刻齐齐举起燧发铳,对准那片树林。

“放!”

“砰——!”

二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硝烟弥漫!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树林中,传来几声惨叫。那些红色的人影,倒下了几个,其余的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不追?”林风问。

陈泽摇摇头:

“不追。先把伤员抬回去。”

申时三刻,清点结果出来了。

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

那四个阵亡的兄弟,两个被箭射中心脏,当场毙命。一个被射中脖子,血流不止,抬回来时已经断气。还有一个,被射中眼睛,箭从眼眶穿入脑子,死得最惨。

尸体用白布盖着,摆在刚刚挖好的壕沟边。

那块狗头金,还摆在不远处。

阳光下,它依旧闪闪发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将军,您说得对。”宋珏跪在那些尸体前,声音沙哑,“这金子,是催命符。”

陈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块金子,看着远处那片藏着杀机的树林。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

“把金子拿来。”

一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把狗头金捧过来。

陈泽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

他把那块金子,狠狠砸在地上!

“将军!”有人惊呼。

陈泽没有停。他抡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狠狠砸向那块金子。

“咣!咣!咣!”

金子被砸扁了,砸碎了,砸成了一堆不规则的碎块。

陈泽放下石头,喘着粗气,对工匠说:

“熔了。铸成一块砖。”

工匠愣住了:

“熔了?将军,这可是……”

陈泽打断他:

“熔了。铸成一块砖,什么都别刻。”

工匠不敢再问,捧着那些碎金,匆匆去了。

酉时三刻,太阳偏西。

一块新的金砖,铸好了。

它不再是狗的形状,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长方形金砖,长一尺,宽五寸,厚三寸,重二十八两。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文字。

就像一块普通的砖头。

陈泽接过那块金砖,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旗杆下——那根刚刚立起的主旗杆,大明龙旗正在风中飘扬。

他蹲下身,亲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块金砖,埋了进去。

填上土,踩实。

然后,他站起身,对所有人说:

“从今往后,这块金砖,就是金山堡的根基。它不是财宝,是地基。谁敢挖出来,就是拆金山堡的根。本将不管他是谁,一律军法从事。”

他看着那块被埋金砖的地方,一字一顿:

“此金乃地基,非财宝。”

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破浪号底舱,阿奇姆躺在床铺上,望着黑暗。

她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有人来袭击,死了四个人,挖出了金子,然后那个将军把金子砸碎熔了,埋在了旗杆下。

她不懂那些明人为什么会那么做。

金子,在他们部落里,也是宝贝。虽然他们不会炼金,但偶尔捡到天然的金块,都会当成神物供奉起来。

可那个将军,把金子砸了,埋了。

为什么?

舱门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陈泽。

阿奇姆看见他,有些意外。这个将军很少来底舱,有什么事都是让人传话。

“伤怎么样了?”陈泽在床边的木箱上坐下。

阿奇姆用生硬的汉语说:

“好多了。李医官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

陈泽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阿奇姆点点头。

陈泽看着她:

“你知道那些来袭击的人,是什么部落吗?”

阿奇姆想了想,缓缓道:

“红色……可能是莫洛克人。他们住在山的那边,和丘马什打过很多仗。”

陈泽皱眉:

“莫洛克人?”

阿奇姆点点头:

“他们很凶。抢东西,杀人,什么都干。我们和他们打了几十年,谁也打不过谁。”

陈泽沉默片刻,又问: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金子?”

阿奇姆摇摇头:

“不知道。但……金子的事,瞒不住的。山上那些鸟,会被惊飞。远处的人,能看见。”

陈泽看着她,目光复杂:

“阿奇姆,你相信本将的话吗?”

阿奇姆一怔:

“什么话?”

陈泽指着舱口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岸上那根旗杆的顶端:

“那块金子,本将埋了。从今往后,它不是财宝,是地基。任何人想挖它,就是和本将作对。”

阿奇姆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酋长,不是看谁能抢到最多的东西,是看谁能守住最久的东西。”

这个从海上来的将军,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些明人了。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金山堡工地上,篝火还在燃烧。值夜的士兵,三三两两站在各个角落,警惕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陈泽没有睡。

他坐在旗杆下,背靠着那根粗壮的木杆,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森林。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您该歇息了。”是林风的声音。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林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真的相信,把那块金子埋了,就没事了?”

陈泽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林风,你打过仗吗?”

林风点点头:

“打过。跟着郑将军打过几次海战。”

陈泽继续道:

“那你应该知道,打仗,有时候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来。”

他指着那片黑暗:

“今天那些人,是来抢金子的。他们死了几个人,跑了。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有金子。”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只要他们来一次,死一次,来十次,死十次。总有一天,他们会记住——这地方,来不得。”

林风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那块金子呢?真的永远埋着?”

陈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林风,你记住——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

“这块地,比那块金子值钱。这块地上能长粮食,能住人,能建寨。只要守住这块地,以后多少金子都能挖出来。”

林风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将军,末将服了。”

陈泽扶起他:

“起来。咱们还要一起守很久呢。”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在夜风中飘荡。

那是这片土地上的另一种声音。

另一种,需要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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