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盐场的木架第三次被推倒,当深夜的暗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看不见的敌人,往往比看得见的更加致命。
崇祯三十二年八月十八,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金山堡北侧五里外的盐场,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守夜的两个工匠拼命喊叫,拎着水桶冲向火场。但火势太大,那些晒盐用的木架、木槽、麻袋,早已被泼了油,烧得噼啪作响,根本救不了。
半个时辰后,火灭了。
盐场也毁了。
三个月的辛苦,上百人次的劳作,全部化为灰烬。
陈泽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挖好的盐池被人用石头填平。
第二次,是晒好的盐被人偷走大半。
第三次,是直接放火,烧了个精光。
“将军,这绝对不是意外。”林风咬牙切齿,“有人在故意搞破坏。”
陈泽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拨开灰烬,仔细查看。
灰烬里,有几块烧焦的木片。木片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火焰烧的,是原本就有的。
像是……刻上去的符号。
他捡起一块,凑到眼前细看。
那些符号,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字。
是一些弯曲的线条,圆点,交叉,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密码。
“叫红云来。”他沉声道。
卯时三刻,红云赶到盐场。
她接过那块木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这是肖肖尼人的记号。”
陈泽眉头一皱:
“肖肖尼人?”
红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住在山的那边,很远的内陆。我们和他们打过仗,打不过。他们人很多,很凶。他们用的箭,比我们长,射得比我们远。”
她指着木片上那些符号:
“这个圆点,代表‘盐’。这个弯的线,代表‘火’。这个交叉,代表‘毁掉’。这是他们传递消息用的‘树皮信’。”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是说,这些符号,是肖肖尼人留下的?”
红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一定是肖肖尼人。但一定和他们有关。这种符号,只有他们和他们附近几个部落的人看得懂。”
陈泽站起身,对林风道:
“召集所有人。沿着盐场周围搜,一寸都不要放过。那些搞破坏的人,肯定还没走远。”
辰时三刻,搜索队有了发现。
在盐场北面三里外的一条干涸河沟里,他们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河沟底部,用干草盖着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暴露的瞬间,闪过的是狼一样的凶狠。
“别动!出来!”
几个士兵用火铳指着那人。
那人慢慢爬出来,举起双手。
他穿着鹿皮缝制的衣服,身上涂着暗红色的油彩,脸上用黑炭画着几道狰狞的条纹。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不是石刀,是铁刀。
西班牙人的铁刀。
陈泽赶到时,那人已经被绑了起来。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的是一种没人能听懂的语言。
“搜他身上。”陈泽下令。
士兵搜遍了那人的全身,最后从他贴身的皮囊里,搜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树皮。
巴掌宽,一尺多长,被卷成一个小筒,用细藤扎紧。
陈泽接过,打开。
树皮的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
圆点,弯线,交叉,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图形。
和木片上的一模一样。
“叫红云来。”
巳时三刻,金山堡议事厅。
红云坐在木桌前,盯着那卷树皮信,眉头紧锁。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符号,一个一个辨认。
“这个……是‘盐’。”
“这个……是‘铁管’——就是你们用的火铳。”
“这个……是‘人’。”
“这个……是‘多’。”
“这个……是‘从海上来’。”
她一点一点地翻译,旁边宋珏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
半个时辰后,整封信的内容,大致拼凑出来了。
红云抬起头,脸色惨白:
“将军……这是……这是给‘大平原联盟’的信。”
陈泽目光一凝:
“大平原联盟?”
红云点点头,声音发颤:
“在内陆,很远的地方,有很多部落联合在一起,叫‘大平原联盟’。他们很强大,有几千个战士,骑一种很大的马,跑得比人快,射箭比人准。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躲着他们。”
她指着信上的一段符号:
“这里说……盐场是明人建的,明人有铁管,能喷火,很厉害。他们想……想弄清楚铁管的秘密。如果能把铁管抢过来,或者找到怎么对付铁管的办法,就给……给这个。”
她指着信的末尾,一个圆形的符号:
“这个,是西班牙人的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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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陈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平静的海面。
西班牙银币。
大平原联盟。
火铳的秘密。
这些线,串起来了。
“那些西班牙人,”他缓缓道,“在收买内陆的部落,让他们来对付我们。”
宋珏脸色凝重:
“将军,若真如信上所说,那个大平原联盟有几千骑兵,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几千骑兵,对上三百多步兵,就算有火铳,也凶多吉少。
陈泽沉默片刻,转身看着红云:
“这个肖肖尼人,是来送信的?”
红云点点头:
“应该是。他先来侦察,看到你们的盐场,就回去报告。然后有人来破坏,他负责把消息传回内陆。”
陈泽又问:
“那封信,是送给谁的?”
红云指着信上最后一个符号:
“这个,是‘大平原联盟’的总首领。他们叫他‘万骑长’。”
陈泽点点头:
“那这封信,现在到不了他手上了。”
他走到那个被绑着的肖肖尼人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翻译把话传过去。那人盯着陈泽,一言不发。
陈泽又问:
“你们来了多少人?都藏在哪儿?”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如狼。
陈泽站起身,对林风道:
“带下去,好好审。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的嘴撬开。”
午时三刻,审讯开始了。
锦衣卫的老手方义亲自动手。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但那个肖肖尼人,比他想象的硬得多。
鞭子抽上去,他不叫。
烙铁烫上去,他不叫。
指甲被拔掉,他还是不叫。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审讯他的人,眼睛里满是仇恨。
一个时辰后,方义满头大汗地走出审讯室:
“将军,这人嘴太硬了。学生用了所有手段,他一个字都不说。”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道:
“带红云来。”
红云被带到审讯室门口,听见里面的惨叫声,脸色发白。
陈泽看着她:
“红云,你进去,用他们的话问他。告诉他,说出来,可以活。不说,就死。”
红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那个肖肖尼人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形。但他看见红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红云用肖肖尼语说了一句话。
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开口,说了一长串话,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红云听完,转身出来,对陈泽道:
“将军,他说了。”
陈泽看着她:
“说什么?”
红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他说,他们来了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负责侦察,一队负责破坏,一队负责传信。他们的营地在北面五十里的山谷里,那里有水有树,藏得很隐蔽。”
她顿了顿,又道:
“他还说,这不是第一次。三个月前,就有另一批人来过,侦察了很久。那批人,是白皮肤的,骑着马,带着那种会冒火的东西。”
陈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个月前。
正是他们刚刚登陆的时候。
那些西班牙人,那个时候就已经来了。
申时三刻,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召集所有将领,把情况说了一遍。
“将军,必须把那三十个人找出来,全部消灭。”林风第一个开口,“不然他们还会继续破坏,还会把更多消息传回内陆。”
宋珏点头:
“学生同意。但还有一个问题——那批西班牙人,三个月前就来过。他们现在在哪儿?还会不会再来?”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管他们在哪儿,咱们都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看着林风:
“林风,你带五十个人,今晚就出发,去那个山谷。把那三十个人,一个不留。”
林风抱拳:
“末将领命!”
陈泽又看向红云:
“红云,你跟他们一起去。万一需要问话,你在。”
红云脸色一白,但咬着牙点了点头。
陈泽最后看着所有人:
“记住,咱们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孤立无援的。那些西班牙人想借土着的手除掉咱们,咱们就要让那些土着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亥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林风带着五十名精锐士兵,摸黑出发。红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五十里山路,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天亮之前,他们赶到了那个山谷。
山谷里,确实有营地。三十顶简陋的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的火堆已经熄灭,只余下几点余烬。帐篷里传来鼾声,那些人还在睡觉。
林风打了个手势。
五十名士兵,分成三队,悄悄摸过去。
靠近,再靠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杀!”
五十把火铳,同时开火!
“砰——!”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帐篷里传来惨叫!有人冲出来,被迎面射倒!有人想跑,被追上刺死!
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九个。
最后一个,是那个送信的肖肖尼人——他不在营地里。
他在金山堡的审讯室里。
林风清点战场,搜出一堆东西:十几把西班牙铁刀,几袋西班牙银币,还有几张树皮信——上面画着金山堡的布防图。
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收好,然后放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亮时,山谷里只剩下一片灰烬。
回程的路上,红云一直沉默。
她看着那些士兵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夜袭的经过,看着他们炫耀搜到的战利品,看着他们用脚踢那些已经烧焦的尸体——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肖肖尼人,是敌人。他们想害明人,该杀。
可他们也是人。
有父母,有孩子,有部落。
就像她一样。
陈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红云,在想什么?”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他们死了。他们的部落,会来找你们报仇吗?”
陈泽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可能会。但那是以后的事。”
红云又问:
“那你们会怎么办?”
陈泽想了想,缓缓道:
“他们会来,我们就打。打完了,能谈的谈,不能谈的继续打。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来。”
红云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黑麋鹿临死前那句话:
“引水必引血。”
水引来了,血也来了。
以后,还会有多少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三天后,金山堡。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的群山。
那里,是肖肖尼人的地盘。
那里,是大平原联盟的地盘。
那里,还有那些白皮肤的人。
林风走到他身边:
“将军,那个俘虏怎么处理?”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放了吧。”
林风一愣:
“放了?”
陈泽点点头:
“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人,告诉那些白皮肤的人——我们在这里。想来的,尽管来。”
林风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抱拳道:
“末将领命。”
陈泽依旧望着北方。
那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风?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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