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毒箭射穿最后一个和平的希望,当少女被迫戴上染血的鹰羽冠——那一刻的誓言,比任何盟约都重。因为那是用鲜血写成的契约,也是用仇恨铸成的锁链。
崇祯三十二年九月初九,酉时三刻。
金山堡。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那片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丘马什部落的方向总能传来狗吠声、孩子的嬉闹声、女人做饭时的吆喝声。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将军!将军!”一个急促的呼喊声,从寨门外传来。
陈泽猛地转身。
一个丘马什战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寨门。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满是恐惧。
“红云……红云呢?”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陈泽的心,猛地一沉。
“在寨子里。怎么了?”
那战士扑通跪倒,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酋长……酋长死了!被人杀了!”
陈泽带着人,跟着那战士,一路狂奔。
跑了五里,他们看见了。
一条狭窄的山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丘马什战士,全是鹰羽酋长的亲卫。
血,染红了整条山路。
再往前,他们看见了鹰羽酋长。
他躺在一块巨石旁边,身中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腹部,还有一箭——在心口。
那箭,射得很深,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
陈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支箭。
箭杆是木头的,做工粗糙,和丘马什人用的箭没什么两样。
但箭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箭头是铁的。精钢打造,三棱形,带着倒钩,淬过毒。
这不是土着的箭。
这是欧洲人的箭。
“西班牙人……”他喃喃道。
红云扑到父亲身边,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风,吹过那些尸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哀悼。
当夜,丘马什部落。
村子中央的火堆旁,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喊,都在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表达着悲伤和愤怒。
红云跪在父亲面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
她就那么跪着,望着父亲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望着那个曾经抱着她、背着她、保护她的男人,如今躺在这里,冷得像一块石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红云。”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妇人,缓缓走出人群。她是部落里最后的萨满,红云的师父,黑麋鹿死后,她就是部落里最接近神明的人。
“你的父亲死了。部落不能没有首领。”老妇人看着她,目光深邃如井,“你,必须继承他。”
红云愣住了。
继承?
她?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腿伤还没好利索,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
她怎么继承?
“我……我不行……”她的声音发颤。
老妇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托起她的下巴:
“你行。你是酋长的女儿。你的血脉,是山神赐予的。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的心,比任何人都硬。”
她指着鹰羽酋长的尸体:
“你父亲,是被人用毒箭杀死的。杀死他的人,用的是铁箭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红云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那些白皮肤的人?”
老妇人点点头:
“是。他们来了。他们会继续杀人,会抢走我们的土地,会毁掉我们的神。你需要力量,来对抗他们。”
她转过身,指着人群外面的方向——那里,陈泽正站在黑暗中,默默地望着这一切。
“那些从海上来的人,有力量。你需要他们的力量。”
红云看着她,目光复杂:
“师父,您……您不恨他们?”
老妇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恨。但他们不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凶手是那些白皮肤的人。那些人,才是我们的敌人。”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红云,记住——敌人,要分清。盟友,也要分清。分不清,就会死。”
子时三刻,祭祀场。
鹰羽酋长的尸体,被安放在祭祀场中央。四周点着火把,火光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格外渗人。
红云跪在父亲面前,换上了萨满的袍子。
那是她师父的袍子,用鹿皮缝制,缀满了羽毛和骨珠。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她的头发,被编成无数细辫,辫子上挂着一颗颗骨珠。
她不再是一个少女了。
她是酋长。
她是萨满。
她是丘马什部落的主人。
陈泽站在祭祀场边缘,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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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还是个需要人搀扶的伤者。
三天后,她已经要扛起整个部落的命运。
红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我要和你立一个盟约。”
陈泽看着她:
“什么盟约?”
红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石刃的,很古老,但很锋利。
她握住刀刃,狠狠一划!
血,从她掌心涌出!
她伸出手,把那带血的刀刃递给陈泽。
陈泽接过,同样在掌心一划!
两只带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红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你助我复仇,我助你立足!从今往后,丘马什人和明人,是兄弟!是盟友!”
她顿了顿,盯着陈泽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若你成新科尔特斯,杀我族人,毁我信仰,占我土地——我必化厉鬼,生生世世噬你!”
陈泽看着她,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陈泽,对天发誓——绝不伤害你的族人,绝不毁坏你的信仰,绝不抢占你的土地。违此誓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血,从两人紧握的手中滴下,渗进脚下的土地。
月光下,那两个染血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基石。
周围的人,无论是明人还是丘马什人,都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人跪下,有人低头,有人双手合十。
这是血盟。
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契约。
一旦立下,终身不毁。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陈泽和红云,坐在祭祀场的角落里,低声商议。
“你知道是谁杀的你父亲吗?”陈泽问。
红云点点头:
“铁箭头,只有那些白皮肤的人有。他们想让我们和你们打起来。他们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陈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弄清楚他们在哪儿。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泽点点头:
“我会派人去查。沿海往南,那些西班牙人的据点,我们已经知道几个。如果他们真的派人北上,一定会有痕迹。”
红云看着他:
“将军,您……您真的愿意帮我?”
陈泽迎着她的目光:
“红云,我们是盟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红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感激,是信任,也是——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天亮时,鹰羽酋长的葬礼开始了。
按照丘马什人的习俗,酋长的尸体要被火化,骨灰撒在祭祀场最高的那根木桩下。这样,他的灵魂就能守护部落,世世代代。
火堆燃起,尸体被放在上面。
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云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从昨夜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陈泽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那堆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父亲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找回来。他只能在想象中,给父亲烧一堆纸钱。
至少,红云还能亲眼看见父亲的遗体。
至少,她还能送他最后一程。
火越烧越旺,将鹰羽酋长的身体完全吞噬。
烟雾升腾,飘向天空。
红云抬起头,望着那片烟雾,喃喃道:
“阿爸,你放心。女儿会替你报仇。女儿会保护好部落。女儿……不会给你丢脸。”
风吹过,烟雾散开,飘向远方。
仿佛是他的回答。
当天夜里,红云独自坐在祭祀场,望着那根埋着父亲骨灰的木桩。
陈泽走到她身边,坐下。
“还疼吗?”他指着她掌心那道伤口。
红云摇摇头:
“不疼。”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昨天说,新科尔特斯。你知道科尔特斯是谁?”
红云点点头:
“知道。师父告诉过我。那个白皮肤的人,带着几百人,杀了几百万我们的同胞,毁了一个叫阿兹特克的帝国。他的神,叫十字架;他的刀,叫火枪;他的心,是石头做的。”
陈泽看着她:
“你怕我变成他?”
红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怕。但我更怕,不赌一把,整个部落都会死。”
陈泽沉默。
红云继续道:
“将军,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但人心会变。权力会让人变。我怕有一天,您也会变成那样。”
陈泽看着她,缓缓道:
“红云,本将不能保证永远不变。但本将能保证——只要本将活着,就不会伤害你的族人。”
他伸出手,指着她掌心那道伤口:
“这道疤,本将也有。这是咱们的盟约。本将一辈子都不会忘。”
红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
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我信您。”
五天后,沿海往南三百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侦察船“凌波号”的船长林风,带着几个人悄悄摸上海岸。
他们在沙滩上,发现了新鲜的足迹。
很多足迹。
还有人马的粪便,还有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
最重要的,是灰烬里,有一小块烧焦的布。
布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图案——十字架。
林风的心,猛地一缩。
他把那块布小心包好,连夜赶回金山堡。
三天后,那块布摆在了陈泽面前。
红云看着那块布,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就是他们。”
陈泽点点头,对林风道:
“继续查。查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住在哪儿,什么时候会再来。”
林风抱拳:
“末将领命!”
红云站起身,走到陈泽面前:
“将军,我要一起去。”
陈泽看着她:
“你腿伤还没好利索。”
红云摇摇头:
“好了。我不管。我要亲手抓住杀我父亲的人。”
陈泽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一起去。”
十天后,那处海湾。
三十名明军精锐,加上二十名丘马什战士,趁着夜色,悄悄摸进了西班牙人的营地。
那是一个小型据点,大约五十人。有帐篷,有马厩,有简单的防御工事。
“动手。”
一声令下,火铳齐鸣!
西班牙人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十个西班牙人,死了四十七个。剩下三个,被活捉。
红云提着刀,走到一个俘虏面前。
那人是个年轻的神父,满脸惊恐,嘴里不停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红云听不懂。但她不需要听懂。
她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那支毒箭,是你射的吗?”
旁边有通译翻译过去。
那神父拼命摇头,用西班牙语辩解。
红云没有听。
她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溅在她脸上。
她转过身,看着另外两个俘虏。
那两个人,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红云没有再看他们。
她只是对林风说:
“带回去。慢慢审。”
月光下,她那张涂着白色油彩的脸,被血染红了一半。
那模样,狰狞如鬼。
但她的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仿佛在说: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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