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红云之誓·毒箭与王座(1 / 1)

当毒箭射穿最后一个和平的希望,当少女被迫戴上染血的鹰羽冠——那一刻的誓言,比任何盟约都重。因为那是用鲜血写成的契约,也是用仇恨铸成的锁链。

崇祯三十二年九月初九,酉时三刻。

金山堡。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那片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丘马什部落的方向总能传来狗吠声、孩子的嬉闹声、女人做饭时的吆喝声。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将军!将军!”一个急促的呼喊声,从寨门外传来。

陈泽猛地转身。

一个丘马什战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寨门。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满是恐惧。

“红云……红云呢?”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陈泽的心,猛地一沉。

“在寨子里。怎么了?”

那战士扑通跪倒,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酋长……酋长死了!被人杀了!”

陈泽带着人,跟着那战士,一路狂奔。

跑了五里,他们看见了。

一条狭窄的山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丘马什战士,全是鹰羽酋长的亲卫。

血,染红了整条山路。

再往前,他们看见了鹰羽酋长。

他躺在一块巨石旁边,身中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腹部,还有一箭——在心口。

那箭,射得很深,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

陈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支箭。

箭杆是木头的,做工粗糙,和丘马什人用的箭没什么两样。

但箭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箭头是铁的。精钢打造,三棱形,带着倒钩,淬过毒。

这不是土着的箭。

这是欧洲人的箭。

“西班牙人……”他喃喃道。

红云扑到父亲身边,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风,吹过那些尸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哀悼。

当夜,丘马什部落。

村子中央的火堆旁,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喊,都在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表达着悲伤和愤怒。

红云跪在父亲面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

她就那么跪着,望着父亲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望着那个曾经抱着她、背着她、保护她的男人,如今躺在这里,冷得像一块石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红云。”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妇人,缓缓走出人群。她是部落里最后的萨满,红云的师父,黑麋鹿死后,她就是部落里最接近神明的人。

“你的父亲死了。部落不能没有首领。”老妇人看着她,目光深邃如井,“你,必须继承他。”

红云愣住了。

继承?

她?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腿伤还没好利索,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

她怎么继承?

“我……我不行……”她的声音发颤。

老妇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托起她的下巴:

“你行。你是酋长的女儿。你的血脉,是山神赐予的。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的心,比任何人都硬。”

她指着鹰羽酋长的尸体:

“你父亲,是被人用毒箭杀死的。杀死他的人,用的是铁箭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红云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那些白皮肤的人?”

老妇人点点头:

“是。他们来了。他们会继续杀人,会抢走我们的土地,会毁掉我们的神。你需要力量,来对抗他们。”

她转过身,指着人群外面的方向——那里,陈泽正站在黑暗中,默默地望着这一切。

“那些从海上来的人,有力量。你需要他们的力量。”

红云看着她,目光复杂:

“师父,您……您不恨他们?”

老妇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恨。但他们不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凶手是那些白皮肤的人。那些人,才是我们的敌人。”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红云,记住——敌人,要分清。盟友,也要分清。分不清,就会死。”

子时三刻,祭祀场。

鹰羽酋长的尸体,被安放在祭祀场中央。四周点着火把,火光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格外渗人。

红云跪在父亲面前,换上了萨满的袍子。

那是她师父的袍子,用鹿皮缝制,缀满了羽毛和骨珠。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她的头发,被编成无数细辫,辫子上挂着一颗颗骨珠。

她不再是一个少女了。

她是酋长。

她是萨满。

她是丘马什部落的主人。

陈泽站在祭祀场边缘,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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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还是个需要人搀扶的伤者。

三天后,她已经要扛起整个部落的命运。

红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我要和你立一个盟约。”

陈泽看着她:

“什么盟约?”

红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石刃的,很古老,但很锋利。

她握住刀刃,狠狠一划!

血,从她掌心涌出!

她伸出手,把那带血的刀刃递给陈泽。

陈泽接过,同样在掌心一划!

两只带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红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你助我复仇,我助你立足!从今往后,丘马什人和明人,是兄弟!是盟友!”

她顿了顿,盯着陈泽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若你成新科尔特斯,杀我族人,毁我信仰,占我土地——我必化厉鬼,生生世世噬你!”

陈泽看着她,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陈泽,对天发誓——绝不伤害你的族人,绝不毁坏你的信仰,绝不抢占你的土地。违此誓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血,从两人紧握的手中滴下,渗进脚下的土地。

月光下,那两个染血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基石。

周围的人,无论是明人还是丘马什人,都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人跪下,有人低头,有人双手合十。

这是血盟。

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契约。

一旦立下,终身不毁。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陈泽和红云,坐在祭祀场的角落里,低声商议。

“你知道是谁杀的你父亲吗?”陈泽问。

红云点点头:

“铁箭头,只有那些白皮肤的人有。他们想让我们和你们打起来。他们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陈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弄清楚他们在哪儿。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泽点点头:

“我会派人去查。沿海往南,那些西班牙人的据点,我们已经知道几个。如果他们真的派人北上,一定会有痕迹。”

红云看着他:

“将军,您……您真的愿意帮我?”

陈泽迎着她的目光:

“红云,我们是盟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红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感激,是信任,也是——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天亮时,鹰羽酋长的葬礼开始了。

按照丘马什人的习俗,酋长的尸体要被火化,骨灰撒在祭祀场最高的那根木桩下。这样,他的灵魂就能守护部落,世世代代。

火堆燃起,尸体被放在上面。

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云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从昨夜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陈泽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那堆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父亲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找回来。他只能在想象中,给父亲烧一堆纸钱。

至少,红云还能亲眼看见父亲的遗体。

至少,她还能送他最后一程。

火越烧越旺,将鹰羽酋长的身体完全吞噬。

烟雾升腾,飘向天空。

红云抬起头,望着那片烟雾,喃喃道:

“阿爸,你放心。女儿会替你报仇。女儿会保护好部落。女儿……不会给你丢脸。”

风吹过,烟雾散开,飘向远方。

仿佛是他的回答。

当天夜里,红云独自坐在祭祀场,望着那根埋着父亲骨灰的木桩。

陈泽走到她身边,坐下。

“还疼吗?”他指着她掌心那道伤口。

红云摇摇头:

“不疼。”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昨天说,新科尔特斯。你知道科尔特斯是谁?”

红云点点头:

“知道。师父告诉过我。那个白皮肤的人,带着几百人,杀了几百万我们的同胞,毁了一个叫阿兹特克的帝国。他的神,叫十字架;他的刀,叫火枪;他的心,是石头做的。”

陈泽看着她:

“你怕我变成他?”

红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怕。但我更怕,不赌一把,整个部落都会死。”

陈泽沉默。

红云继续道:

“将军,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但人心会变。权力会让人变。我怕有一天,您也会变成那样。”

陈泽看着她,缓缓道:

“红云,本将不能保证永远不变。但本将能保证——只要本将活着,就不会伤害你的族人。”

他伸出手,指着她掌心那道伤口:

“这道疤,本将也有。这是咱们的盟约。本将一辈子都不会忘。”

红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

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我信您。”

五天后,沿海往南三百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侦察船“凌波号”的船长林风,带着几个人悄悄摸上海岸。

他们在沙滩上,发现了新鲜的足迹。

很多足迹。

还有人马的粪便,还有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

最重要的,是灰烬里,有一小块烧焦的布。

布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图案——十字架。

林风的心,猛地一缩。

他把那块布小心包好,连夜赶回金山堡。

三天后,那块布摆在了陈泽面前。

红云看着那块布,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就是他们。”

陈泽点点头,对林风道:

“继续查。查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住在哪儿,什么时候会再来。”

林风抱拳:

“末将领命!”

红云站起身,走到陈泽面前:

“将军,我要一起去。”

陈泽看着她:

“你腿伤还没好利索。”

红云摇摇头:

“好了。我不管。我要亲手抓住杀我父亲的人。”

陈泽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一起去。”

十天后,那处海湾。

三十名明军精锐,加上二十名丘马什战士,趁着夜色,悄悄摸进了西班牙人的营地。

那是一个小型据点,大约五十人。有帐篷,有马厩,有简单的防御工事。

“动手。”

一声令下,火铳齐鸣!

西班牙人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十个西班牙人,死了四十七个。剩下三个,被活捉。

红云提着刀,走到一个俘虏面前。

那人是个年轻的神父,满脸惊恐,嘴里不停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红云听不懂。但她不需要听懂。

她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那支毒箭,是你射的吗?”

旁边有通译翻译过去。

那神父拼命摇头,用西班牙语辩解。

红云没有听。

她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溅在她脸上。

她转过身,看着另外两个俘虏。

那两个人,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红云没有再看他们。

她只是对林风说:

“带回去。慢慢审。”

月光下,她那张涂着白色油彩的脸,被血染红了一半。

那模样,狰狞如鬼。

但她的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仿佛在说: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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