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毛皮帝国·标准化(1 / 1)

当一张张海獭皮被分门别类,当一张张轻飘飘的“皮票”开始流通——那些来自东方的商人,正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把这片蛮荒之地,变成帝国的金库。

崇祯三十三年二月初三,辰时。

金山堡交易场。

这是五部会盟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交易。天还没亮,就有上百个猎人扛着海獭皮,从四面八方赶来。到了辰时,交易场里已经挤满了人,至少有三百多个。

“我的皮子!我的皮子最好!”

“先看我的!我的最大!”

“凭什么他的先看?我先来的!”

乱成一团。

宋珏站在一堆皮子中间,满头大汗。他的身边围着七八个翻译,每个人都在同时应付好几个猎人。

“慢点!慢点!一个一个来!”

“你的皮子,怎么破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这只能算三等!”

“什么?三等?老子打了三个月才打到这一张!凭什么三等?”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泽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那混乱的景象,眉头紧皱。

“这样不行。”他对身边的林风说,“这样下去,一天也收不了几张皮子。”

林风苦笑:

“将军,这些土着不懂规矩。咱们也没规矩。”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立规矩。”

午时三刻,宋珏被叫到议事厅。

“宋师傅,从明天起,所有皮子,按三等分级。”陈泽开门见山。

宋珏一愣:

“三等?怎么分?”

陈泽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几幅图:

“特等:无伤全皮,毛色油亮,厚薄均匀,一张皮子能铺满这个框。甲等:有轻微破损,或者毛色稍差,或者薄厚不均。乙等:破损严重,毛色枯槁,或者太小。”

宋珏看着那几幅图,眼睛越来越亮:

“将军,这法子好!有了标准,就不用吵了!”

陈泽点点头:

“还有,以后交易,不用现货换现货。用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还有一串数字编号。

“皮票?”宋珏念道。

陈泽点点头:

“对,皮票。猎人把皮子交给咱们,咱们按等级给他皮票。特等皮,一张换十两的皮票。甲等,五两。乙等,一两。他拿着皮票,随时可以来换东西。”

宋珏的眼睛,瞪得老大:

“将军,这……这不就跟钱一样了吗?”

陈泽微微一笑:

“对,就是钱。不过是咱们自己印的钱。只能在这儿用,只能换咱们的东西。”

宋珏愣愣地看着那些皮票,喃喃道:

“将军,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泽摆摆手:

“不是我发明的。咱们大明几百年前就有了。这叫‘会票’,商人用来异地取钱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这东西,比银子还好用。”

申时三刻,交易场里,宋珏站在高处,大声宣布新的规矩。

“……从明天开始,所有皮子,按三等分级!特等、甲等、乙等!分不清的,有图样,有标准!”

“以后不用当场换货!用这个——”

他举起一张皮票,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叫皮票!你交皮子,我给你皮票!特等皮,十两皮票!甲等,五两!乙等,一两!拿着皮票,随时可以来换东西!铁锅、铁刀、布匹、盐、药品、琉璃珠——想换什么换什么!”

人群中,一片哗然。

“这玩意儿能行?”

“万一不认了怎么办?”

“就是!一张纸,能比得上铁锅?”

宋珏早有准备,大声道:

“大明人的信誉,值不值?你们这些日子,用龙洋换东西,什么时候被坑过?”

人群中,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

“那倒是……龙洋一直能用。”

宋珏趁热打铁:

“这皮票,和龙洋一样!大明人认!永远认!你们拿着它,随时来,随时换!不想要了,也可以换成龙洋!”

议论声,渐渐变成了点头声。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猎人,手里扛着一张巨大的海獭皮:

“我先来!看看我这皮子,能换多少!”

宋珏接过皮子,铺在木板上,用一把尺子量了量,又翻来覆去看了看。

“特等!无伤全皮,毛色油亮,尺寸够大!十两皮票!”

他刷刷刷写了一张皮票,盖上官印,递给那猎人。

猎人接过皮票,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就能换东西了?”

宋珏指着货架:

“你现在就想换,也行。想换什么?”

猎人想了想:

“换一口铁锅!”

宋珏从货架上取下一口铁锅,递给他:

“铁锅,五两。找你五两皮票,收好。”

猎人抱着铁锅,拿着剩下的皮票,愣愣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真的换了!”

“一张纸,真的能换铁锅!”

“我也来!我也来!”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但这一次,是有序的沸腾。

他们开始排队。

开始接受那个叫“皮票”的东西。

酉时三刻,太阳西斜。

交易场里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宋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将军!将军!”他冲着走过来的陈泽喊道,“您猜今天收了多少皮子?”

陈泽看着他:

“多少?”

宋珏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一根:

“一千二!一千二百张!”

陈泽的眼睛,也亮了:

“一千二?”

宋珏拼命点头:

“对!一千二百张!特等三百张,甲等五百张,乙等四百张!发出去的皮票,加起来八千多两!”

他指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皮子:

“这些,够装满整整一船!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

陈泽走到那堆皮子面前,伸手摸了摸。

那些皮子,柔软,厚实,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张,五十两。

一千二百张,就是六万两。

六万两银子。

这只是一个月的收成。

“将军,”宋珏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咱们发财了。”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堆皮子,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人群,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大海。

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一口淡水拼命。

几个月前,他们还只有三百多人。

现在,他们有了盟友,有了钱,有了货,有了信誉。

他们,真的在这里扎下根了。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陈泽刚回到议事厅,林风就急匆匆冲了进来。

“将军!有船!”

陈泽猛地站起身:

“什么船?西班牙人?”

林风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西班牙人。是……是荷兰人。”

陈泽愣住了:

“荷兰人?”

林风点头:

“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们派人上岸了,说要见您。”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让他们进来。”

亥时三刻,两个荷兰人被带到议事厅。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一头红发,穿着精致的呢绒外套,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银的长剑。他的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陈泽坐在主位上,看着他:

“范先生从哪儿来?”

“从巴达维亚来。我们听说,贵方在这里建立了据点,还收了很多海獭皮,特来拜会。”

陈泽点点头:

“消息倒是灵通。”

“将军阁下,商人嘛,鼻子总要灵一点。我们想——”

他顿了顿,试探道:

“想问问,这些海獭皮,贵方有没有兴趣……卖给我们?”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可以出高价。比你们运回大明还高。而且,我们可以用你们需要的东西换——火药、铅弹、布匹、甚至……武器。”

陈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武器。

荷兰人愿意用武器换皮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真的很想要这些皮子。

也意味着,他们想拉拢自己,对付西班牙人。

“范先生,”陈泽缓缓开口,“你们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只要你们有,我们全要!”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范先生,你们来晚了。”

“什么?”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黑暗:

“我们的皮子,已经有人订了。”

“谁?西班牙人?”

陈泽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我们自己。”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范先生,你既然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我们的船,每个月都会来回一趟。这些皮子,我们会自己运回大明,自己卖。”

他盯着陈泽,目光闪烁:

“将军阁下,您可知道,从这儿到大明,要漂多久?要冒多大的风险?万一船沉了呢?万一遇上风暴呢?万一被西班牙人劫了呢?”

陈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那是我们的事。不劳范先生操心。”

“将军阁下,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是来——合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意向书。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和您签订长期协议。您有多少皮子,我们收多少。价格,比大明市价高两成。而且——我们可以帮你们对付西班牙人。”

陈泽接过那张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范先生,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当然!我们会在海上等三天。三天后,希望听到好消息。”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子时三刻,荷兰人走后,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

“将军,咱们卖不卖?”林风第一个问。

宋珏摇头:

“学生觉得不能卖。咱们自己运回去,赚得更多。而且,这些皮子,是咱们立足的根本。卖给他们,万一他们转手卖给西班牙人,咱们就亏大了。”

林风反驳:

“可咱们的船,一个月才一趟。运不了多少。他们要是能全收,咱们就能更快回笼资金,买更多东西。”

两人争论不休。

陈泽抬起手,两人安静下来。

他看向红云:

“红云,你怎么看?”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我不懂做生意。但我懂人心。”

她指着外面那片海:

“那些荷兰人,不是朋友。他们和西班牙人一样,都是白皮肤的人。他们想从咱们这儿拿皮子,肯定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又道:

“但咱们现在,确实需要朋友。西班牙人迟早会来。到时候,咱们一个人打,太吃力。”

陈泽点点头:

“继续说。”

红云深吸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可以卖,但不能多卖。卖一点,让他们尝到甜头,觉得和咱们合作有好处。但大头,还是自己留着。这样,他们就会帮咱们挡着西班牙人,不让西班牙人把咱们灭了。”

她看着陈泽:

“将军,这叫……叫什么来着?”

陈泽微微一笑:

“这叫‘以夷制夷’。”

红云眼睛一亮:

“对,以夷制夷!”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说得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黑暗。

良久,他缓缓道:

“就按红云说的办。卖,但只卖三成。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批。以后还有,看他们的表现。”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让那些荷兰人,替咱们打头阵。”

陈泽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范先生,我们商量过了。可以卖给你们。”

“太好了!太好了!您说个数!”

陈泽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这次收的一千二百张,卖给你们三成,三百六十张。价格,按你们说的,比大明市价高两成。”

“只有三成?”

陈泽点点头:

“只有三成。以后,每批三成。你们要是表现好,可以再加。”

“成交!”

陈泽微微一笑:

“范先生爽快。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些皮子,要是落到西班牙人手里,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不会不会!我们和西班牙人是死对头!您放心!”

陈泽点点头:

“那就好。明天,你们来取货。”

天亮时,荷兰人的船,载着三百六十张海獭皮,缓缓驶离了海湾。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久久不语。

红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您觉得他们会守信用吗?”

陈泽摇摇头:

“不会。”

红云一愣:

“那您还卖给他们?”

陈泽微微一笑:

“他们不守信用,才好。”

他看着红云:

“他们不守信用,就会和西班牙人打起来。他们打起来,咱们就能看热闹。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红云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将军,您……您真厉害。”

陈泽拍拍她的肩膀:

“红云,这不算什么。等你在大明待几年,你也会。”

远处,荷兰人的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

海风,轻轻吹过。

那些皮子,那些龙洋,那些皮票——

都在随着这阵风,流向远方。

流向那个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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