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储危机·浣熊与熏鱼(1 / 1)

当第一场暴雪掩埋了整个世界,当粮仓里传出凄厉的尖叫——那些在夏天里积攒的希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拯救所有人的,竟是一个少女童年记忆里的古老智慧。

崇祯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寅时三刻。

金山堡。

天还没亮,第一片雪花就飘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十片,第一百片。

半个时辰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雪,铺天盖地,没完没了。从寅时下到卯时,从卯时下到辰时。屋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还在加厚。寨墙上的雪,已经漫过了垛口。地面上的雪,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老天爷……这是要把咱们埋了……”一个老水手望着窗外那漫天的白色,喃喃道。

他在海上漂了三十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陈泽披着厚厚的裘衣,站在寨墙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将军,这雪太大了。”林风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再下一天,咱们就出不去了。”

陈泽点点头:

“粮食呢?还能撑多久?”

林风算了算: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但——”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但陈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个月后呢?

雪化要等开春。开春,至少还要三个月。

三个月,没有粮食,他们全都得死。

“走,去粮仓看看。”陈泽转身,踩着厚厚的雪,向粮仓走去。

辰时三刻,粮仓门口。

几个士兵正在奋力铲雪,把堵在门口的雪堆清开。

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粮食、干肉、咸鱼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泽走进去,四处查看。

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到屋顶。

干肉,用绳子串着,挂在一根根横梁上,密密麻麻。

咸鱼,用大缸装着,一缸一缸,摞在角落里。

“够吃两个月的。”负责粮仓的军需官跑过来,满脸堆笑,“将军放心,咱们的粮,足着呢!”

陈泽点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什么声音?”他警觉起来。

军需官一愣,随即笑道:

“可能是老鼠。冬天了,老鼠也饿,想进来偷粮食。”

陈泽没有笑。他走到那个角落,扒开一袋袋粮食。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墙根处,有一个碗大的洞。

洞的边缘,是新鲜的泥土,还有被咬断的木头碎屑。

洞口,通向外面。

“这是什么时候挖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军需官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

“这……这……昨天还没有……”

陈泽没有说话。他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个角落。

又一个洞。

第三个角落。

又一个洞。

第四个角落。

又一个洞。

整整九个洞。

九个通往外面的洞。

而外面,是漫天的雪。

雪,会掩盖一切痕迹。

雪,也会掩盖那些——

“快!清点粮食!”陈泽吼道。

军需官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点。

半个时辰后,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将军……少……少了……”

陈泽盯着他:

“少了多少?”

军需官嘴唇哆嗦着:

“粮食,少了一百多袋……干肉,少了一半……咸鱼,少了三缸……”

陈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一百多袋粮食。

一半的干肉。

三缸咸鱼。

够全寨人吃一个月的。

一个月。

就这么没了。

“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是人偷的,还是……”

军需官拼命摇头:

“不是人!不是人!将军您看——”

他指着那些洞口的痕迹:

“这些爪印,不是人的!是……是浣熊!”

陈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爪印。

小小的,尖尖的,五个脚趾,前面有锋利的爪子。

确实是浣熊。

“浣熊……”他喃喃道。

“将军!”一个士兵从外面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全是浣熊!好几百只!正在往山里跑!”

陈泽冲出去。

雪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那些脚印,延伸向远处的那片树林。

树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小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奔跑。

它们的嘴里,都叼着东西。

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干肉,有的是咸鱼。

“追!”林风吼道。

陈泽抬起手,止住他:

“追不上。雪太深了。”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看着那些被偷走的粮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第一次,他感到了绝望。

巳时三刻,雪终于小了一些。

粮仓里的损失,全部清点出来了。

粮食,损失一百三十七袋。

干肉,损失八百二十六条。

咸鱼,损失四缸又十七坛。

够全寨人吃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

原本两个月的存粮,现在只剩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之后,就要断粮。

而雪,至少要下三个月。

“将军,咱们……怎么办?”林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恐惧。

陈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一动不动。

他想了无数办法。

打猎?雪这么深,猎物都躲起来了。

捕鱼?河都冻住了,怎么捕?

出去找粮?往哪儿找?

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他们就要饿死在这片雪地里。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泽回头。

红云站在雪地里,瘦小的身子裹着厚厚的兽皮,脸冻得通红。

“红云,你怎么来了?”

红云走过来,看了看粮仓里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些浣熊的脚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泽:

“将军,我有办法。”

午时三刻,红云把所有人召集到河边。

河已经冻住了,厚厚的冰层,能站人。

“挖开冰。”她指着河面,“挖一个洞。”

几个士兵用铁镐砸开冰层,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冰洞。

冰冷的河水,从洞里涌出来。

“放网。”红云说。

一张渔网,放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网收上来。

满满一网的鱼。

鲤鱼、鲫鱼、草鱼,还有几条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大鱼。

“这么多?”宋珏惊道。

红云点点头:

“冬天,鱼都聚在水底。只要挖开冰,就能捕到很多。”

她指着那些鱼:

“现在,教你们怎么存。”

申时三刻,寨子里支起了几十个木架。

木架上,挂满了一条条处理好的鱼。

鱼被剖开,去掉内脏,用盐水浸泡一个时辰,然后挂在木架上。

木架下面,堆着新鲜的松枝。

“点火。”红云说。

松枝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

那烟,带着松脂特有的清香,缭绕在鱼身上。

“就这么熏?”宋珏问。

红云点点头:

“就这么熏。熏三天三夜,不能停。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烤熟了。火不能太小,太小熏不透。”

她指着那些松枝:

“一定要用松枝。别的树枝不行。松枝的烟,能防虫,能防腐,还能让鱼有香味。”

宋珏仔细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熏好的鱼,能存多久?”他问。

红云想了想:

“我阿妈说过,熏好的鱼,挂在通风的地方,能存半年。”

半年。

宋珏的眼睛,亮了。

半年,足够撑过这个冬天。

酉时三刻,红云又带着人,去了山坡上。

雪地里,露出一丛丛低矮的灌木。灌木上,挂着一些干瘪的小果子,黑紫色的,已经被冻成了冰疙瘩。

“这是什么?”宋珏好奇地问。

红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黑莓。野生的。”

宋珏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又酸又涩,还带着一股冰碴子。

“这……能吃吗?”他皱眉。

红云笑了:

“能吃。但不好吃。不过——”

她指着那些灌木:

“这东西,耐寒。种下去,不用管,自己就能长。果子可以吃,叶子可以泡水喝,根可以当药。”

宋珏的眼睛,又亮了:

“可以种?”

红云点点头:

“可以。我阿妈教过我。把枝条剪下来,插在土里,就能活。”

她顿了顿,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们有铁锅,有刀,有布。但我们有能活命的东西。这些东西,你们没有。”

宋珏看着她,久久不语。

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戌时三刻,寨子里一片忙碌。

几十个木架,同时冒着烟。

烟熏火燎,呛得人直流眼泪。但没有人停下。

因为那是他们的命。

山坡上,红云带着几十个土着,正在剪黑莓枝条。

那些枝条,被一捆捆扎好,运回寨子。

明天,它们会被插在寨子周围的空地上。

明年,它们会发芽,长大,结果。

后年,它们会成为新的食物来源。

陈泽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敌人。

几个月前,红云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伤者。

现在,是这个少女,在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将军。”红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泽回头。

红云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喝点鱼汤。”她递过来。

陈泽接过,喝了一口。

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好喝。”他说。

红云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将军,你们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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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红云指着那片忙碌的人群:

“因为你们在努力。因为你们愿意学。因为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把我当人。”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红云,没有你,这个冬天,咱们死定了。”

红云摇摇头:

“将军,没有你们,这个冬天,我们部落也死定了。”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烟熏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希望的火光。

亥时三刻,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亮得刺眼。

陈泽坐在寨墙上,望着那片银白色的世界,一动不动。

红云走到他身边,坐下。

“将军,您不睡?”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红云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见过最大的雪,有多大?”

陈泽想了想:

“没见过这么大的。我们那边,冬天也会下雪,但没这么大。”

红云点点头:

“我们这里,每年都这么大。有时候,更大。”

她指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群山:

“我阿妈说,有一年,雪下得比房子还高。整个部落都被埋了。几十个人,只活下来七个。”

陈泽看着她:

“那七个,是怎么活的?”

红云微微一笑:

“他们挖洞,住在雪下面。雪能保暖。他们吃鱼,吃存的干肉,吃黑莓干。撑了三个月,雪化了,出来了。”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红云,你们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红云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从小就学。阿妈教,阿爸教,爷爷教,奶奶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她看着陈泽:

“将军,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吗?”

陈泽点点头:

“差不多。我们也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种地、盖房、织布、煮饭——都是传下来的。”

红云若有所思: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跑这么远?”

陈泽沉默良久,缓缓道:

“因为,有些东西,传着传着,就没了。我们想找个新地方,重新传下去。”

红云看着他,久久不语。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像石头一样硬。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十天后。

第一炉熏鱼,出笼了。

那些鱼,被熏得金黄发亮,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咬一口,又韧又香,比干肉还好吃。

“好吃!真好吃!”

“这玩意儿,能存半年?”

“半年?存一年都行!”

寨子里,欢声笑语。

山坡上,第一批黑莓枝条,已经插下去了。

它们静静地立在雪地里,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二十五天的存粮,变成了三个月的希望。

那些浣熊,差点毁了所有人。

但它们没有。

因为有一个叫红云的少女,教了他们怎么活下去。

“将军。”红云走到他身边。

陈泽转过头,看着她:

“嗯?”

红云指着远处那片雪地:

“等春天来了,我带你们去山里,找更多能吃的东西。”

陈泽笑了:

“好。等春天来了,咱们一起去。”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还在下。

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他们有鱼,有黑莓,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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