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老的鼓声震碎晨雾,当祭坛上的鲜血沿着金字塔缓缓流下——一个被历史遗忘的角落,正在上演着最原始的恐怖。而那些从海上来的不速之客,即将撞见一个文明最后的挣扎。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初九,辰时。
墨西哥哈利斯科海岸。
“凌波号”的船头,林翼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那片陌生的土地。
这是他们南下的第八十三天。
三个月来,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向南,经过无数陌生的海湾,遇见过几十个部落,画下了上百张海图,收集了无数植物标本。
但今天,他们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海岸线上,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不是土着的棚屋,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
那是一座金字塔。
灰色的石砖垒成,一层一层往上收缩,顶端是一个平坦的祭坛。阳光下,那金字塔泛着古老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老天爷……”何塞喃喃道,“那是……那是阿兹特克人的金字塔。”
林翼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
“你见过?”
何塞摇摇头:
“没见过。但听我爹说过。他说,阿兹特克人会在金字塔顶上杀人,把心挖出来,献给他们的神。”
林翼的眉头,皱了起来。
“靠岸。”他沉声道,“去看看。”
巳时三刻,小船靠岸。
林翼带着二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海滩。
何塞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不停地咽着唾沫。
“怕了?”林翼低声问。
何塞勉强笑了笑:
“有……有点。”
林翼拍拍他的肩膀:
“跟着我,没事。”
队伍沿着一条小路,向那座金字塔摸去。
越走越近,那金字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底座至少有五十丈见方,高度超过二十丈。每一层石阶都有一人高,总共九层,直插云霄。
金字塔周围,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至少上千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涂着油彩,低着头,一动不动。
金字塔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心脏。
何塞的脸色,更白了:
“那是……那是祭祀的鼓声。”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金字塔顶,眯起眼。
顶上,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被按在一块石头上。
另外几个,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刀。
石刀。
“他们要杀人。”林翼低声道。
午时三刻,太阳升到最高点。
金字塔顶上的祭祀,开始了。
鼓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猛烈,震得人耳朵发麻。
跪在广场上的那些人,开始齐声吟唱。那是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歌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恐惧。
林翼带着人,已经摸到了金字塔脚下。
透过石阶的缝隙,他能清楚地看见顶上发生的一切。
祭坛中央,躺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
那是个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皮肤是浅棕色的,穿着华丽的袍子,头上戴着羽毛编织的头冠。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围着祭坛的,是六个祭司。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涂着红色的油彩,手里握着黑曜石打造的刀。
那刀,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祭司,手里捧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
林翼眯起眼,仔细看。
那是一个……心脏?
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猛地明白了。
那颗心脏,是从刚才被杀的那个人身上挖出来的。
而那个被杀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旁边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赤身裸体,胸口被剖开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涌。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死不瞑目。
林翼的胃,猛地一缩。
他见过无数死人,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
但这样的死法,他从未见过。
“将军……”何塞的声音,在耳边颤抖,“他们……他们接下来要杀的那个,是……是祭司长。”
林翼一愣:
“祭司长?”
何塞指着祭坛上那个穿华丽袍子的男人:
“他!他是祭司长!他们要把祭司长献给羽蛇神!”
林翼还没反应过来,顶上又发生了变化。
那个祭司长,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他挣脱了按住他的人,一脚踹开身边的祭司,朝石阶冲去!
“抓住他!”祭司们喊道。
几个年轻一点的祭司,追了上去。
那祭司长拼命往下跑,跑得很快。
但他被绑着手脚,跑不稳。
一个踉跄,从石阶上滚了下来!
“啊——!”
惨叫,在山谷中回荡。
他滚落的地方,离林翼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二十步远。
祭司们追下来,把他按在地上。
其中一个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
林翼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金字塔下炸响!
二十名明军士兵,同时从藏身处冲出!
火铳,对准那些祭司!
祭司们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些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说着一句也听不懂的话。
“你们是谁?”为首的祭司,用阿兹特克语喊道。
何塞从林翼身后站出来,用同样的语言回道:
“我们从海上来!放了那个人!”
祭司盯着他们,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这是我们的祭祀!羽蛇神要享用他的心脏!外人不能干涉!”
何塞翻译过去。
林翼冷冷道:
“告诉他,不管什么神,不能杀无辜的人。”
何塞翻译了。
祭司的脸色,变了。
他挥了挥手。
金字塔上,涌出上百个战士。他们穿着兽皮,拿着长矛、石刀、弓箭,把林翼他们团团围住。
“外来人,这是最后的机会。”祭司的声音,阴冷如蛇,“放下你们的武器,离开这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林翼看着那些战士,看着那些指向他们的武器,看着祭坛上那具被剖开胸口的尸体。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一旦动手,二十个人,打不过上百人。
“将军,怎么办?”一个士兵低声问。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问他,那个人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杀他?”
何塞翻译了。
祭司冷笑一声:
“他?他是叛徒。他和那些白皮肤的人勾结,想毁掉我们的神。羽蛇神要惩罚他。”
林翼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此刻也正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何塞翻译道:
“他说……他不是叛徒。他是阿兹特克贵族的后代,他的女儿被西班牙人抓走了。他想救女儿,才和西班牙人接触的。祭司们说他是叛徒,要杀他祭神。”
林翼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兹特克贵族。
西班牙人。
女儿。
这个故事,越来越复杂了。
未时三刻,僵持还在继续。
祭司们不肯放人。
战士们不肯撤围。
林翼不肯退。
太阳,越来越烈。
汗水,从每个人脸上流下。
忽然,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对着林翼喊道:
“救我的女儿!她在海边!白皮肤的人要带走她!”
何塞飞快地翻译。
林翼的眼睛,亮了:
“他在说什么?”
何塞仔细听,又翻译:
“他说,他的女儿今天也要被杀。不是在这儿,是在海边。那些西班牙人,要把她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林翼看着那个男人:
“海边?多远?”
男人挣扎着,用下巴指向西边:
“那边,走一个时辰。有一个海湾。白皮肤的人在那儿扎营。”
林翼沉默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对何塞说:
“告诉那个祭司,我们不抢他的人。我们走。但他们,必须放了那个人,让他带我们去找女儿。”
何塞翻译了。
祭司盯着林翼,目光闪烁。
然后,他忽然笑了:
“外来人,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
林翼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他转身,对士兵们说:
“撤。”
二十名士兵,缓缓后退。
祭司们没有追。
他们只是看着这些人,一步步退进树林,消失在视线里。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依旧躺在那里,望着林翼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那是希望的光。
申时三刻,林翼带着人,赶到了那个海湾。
那里,确实有一个营地。
十几个西班牙士兵,围成一圈,中间站着几个土着俘虏。
俘虏里,有一个年轻的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皮肤是浅棕色的,头发乌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袍子,脸上满是泪痕。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倔强地站在那里,盯着那些西班牙人,眼睛里满是仇恨。
“就是她!”何塞低声说,“那个男人说的女儿!”
林翼打量着那些西班牙士兵。
十五个人,都带着火绳枪,还有几匹马。
打,能打过。
但万一打草惊蛇,他们跑了,就追不上了。
“将军,怎么办?”士兵问。
林翼想了想,低声道:
“等天黑。”
酉时三刻,夜幕降临。
西班牙人的营地,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喝着酒,吃着肉,大声说笑着。
那个少女,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林翼带着人,悄悄摸到营地边缘。
“放!”
二十支火铳,同时开火!
“砰——!”
巨响,撕裂夜的寂静!
五个西班牙士兵,应声倒地!
剩下的,乱成一团,抓起武器,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冲!”
二十名士兵,从黑暗中杀出!
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十五个西班牙人,死了十一个,跑了四个。
林翼冲到那少女面前,一刀砍断绑着她的绳子。
少女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翼蹲下身,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
“别怕。你父亲让我们来救你。”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父亲……他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林翼点点头:
“活着。我们来的时候,他正要被人杀。我们救了他,让他先跑了。”
少女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对着林翼,重重磕了三个头。
林翼扶起她:
“走,先离开这儿。”
戌时三刻,林翼带着少女,回到了金字塔附近的一个小山洞里。
洞里,那个男人正等着他们。
看见女儿,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玛雅!玛雅!我的女儿!”
玛雅也抱着他,放声大哭。
父女俩,哭成一团。
林翼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何塞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咱们救了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翼想了想:
“先带他们回船上。问清楚,那些西班牙人到底在干什么,那个什么阿兹特克贵族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这个玛雅……她在西班牙人那儿待过,肯定知道很多咱们不知道的事。”
何塞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亥时三刻,船上。
玛雅和她的父亲,坐在船舱里,喝着热汤,吃着干粮。
林翼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等着。
等他们吃饱了,缓过来了,才开口问:
“你们叫什么?那些西班牙人,为什么要杀你们?”
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叫特诺克,是阿兹特克贵族后裔。我的祖先,是蒙特祖玛国王的侍卫长。西班牙人来了以后,我的家族躲进了深山,活了下来。”
他指着玛雅:
“这是我的女儿,玛雅。那些西班牙人给她起了个西班牙名字,叫多洛雷斯。他们想把她培养成通译,送给墨西哥城的总督。”
林翼皱眉:
“送给总督?为什么?”
特诺克的眼中,闪过一丝仇恨:
“因为那些西班牙人,想要我们阿兹特克人藏起来的金子。他们以为,我们贵族后裔知道金矿的位置。他们抓了我女儿,想逼我说出来。”
林翼看着他:
“你知道金矿的位置吗?”
特诺克沉默片刻,缓缓道:
“知道。但永远不会告诉他们。”
林翼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看向玛雅:
“你呢?你想回去吗?”
玛雅摇摇头:
“不想。那里是地狱。”
她抬起头,看着林翼:
“将军,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你们的衣服,你们的武器,我都没见过。”
林翼微微一笑:
“我们从海那边来。很远很远的地方。”
玛雅的眼睛,亮了:
“你们……能带我走吗?”
林翼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可以。但你要帮我们。”
玛雅重重点头:
“帮!只要能离开这里,让我做什么都行!”
三天后,船队起航北返。
玛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久久不语。
那里,有她的过去。
那里,有她的噩梦。
那里,也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林翼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玛雅,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以后会怎么样。”
林翼看着她:
“以后?以后你会看到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很大的山,很深的森林,很多人,很多事。”
玛雅转过头,看着他:
“那些人,会像西班牙人一样吗?”
林翼摇摇头:
“不会。他们和西班牙人不一样。”
玛雅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真的?”
林翼点点头:
“真的。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片金红色的晚霞正在燃烧。
那光芒,照在玛雅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将军,谢谢您。”
林翼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谢。咱们是一家人了。”
玛雅点点头,继续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都比留在那里强。
因为那里,是地狱。
而这里,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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