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神父之缚·迭戈的忏悔(1 / 1)

当十字架染上印第安人的鲜血,当天主教的法衣下藏着无尽的罪恶——那个自称“神的仆人”的人,终于在明人的刀锋前,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廿三,寅时三刻。

阿卡普尔科港以北八十里,一处险峻的山道。

天还没亮,雾气浓得化不开。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林翼带着三十名精锐士兵,已经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们的目标,是一支从阿卡普尔科出发的西班牙小分队。

玛雅的情报说,这支小分队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神父,带着一批重要文件,要送往墨西哥城。

林翼问:“什么报告?”

玛雅冷笑:“谁听话,谁不听话。谁该被赏,谁该被杀。”

林翼当时就决定了——这个人,必须抓。

此刻,他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寒气侵入骨髓,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道尽头的方向。

忽然,雾气中传来马蹄声。

近了,更近了。

十几个骑马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一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骑着一匹白马。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在雾气中隐隐发光。

“放!”林翼低吼。

“砰——!”

三十支火铳同时开火!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十几个西班牙骑兵,瞬间倒下大半!

“冲!”

三十名士兵,从灌木丛中杀出!

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

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十三个西班牙人,死了十个。剩下三个,被活捉。

其中,就有那个穿黑袍的神父。

他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他用西班牙语喊道。

何塞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脸上:

“闭嘴!”

然后,他蹲下身,从他怀里搜出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新西班牙总督区兵力部署秘录”

何塞的眼睛,亮了。

他把那册子递给林翼:

“将军,就是这个!”

林翼接过,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张张地图,一个个数字——

墨西哥城、阿卡普尔科、瓜达拉哈拉、韦拉克鲁斯……

每一个城市的驻军、火炮、粮草、兵力部署。

全在里边。

林翼合上册子,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神父。

“带走。”

辰时三刻,“凌波号”的底舱。

迭戈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他的长袍被撕破了,十字架被扯下来扔在一边。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流血。

但他依旧在喃喃自语:

“主啊,宽恕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塞站在他面前,冷笑一声:

“神父,你的主救不了你。你最好老实交代,还能少吃点苦头。”

迭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也是主的子民。”他喃喃道,“你的灵魂,需要拯救。”

何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我的灵魂?神父,我的灵魂早就没了。从你们把我娘当奴隶卖掉那天起,就没了。”

迭戈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你是混血儿?”

何塞点点头:

“对。我爹是你们西班牙人,我娘是菲律宾土着。你们叫我‘混血儿’,叫我‘杂种’,叫我‘狗’。我从小就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人。”

他蹲下身,盯着迭戈的眼睛:

“神父,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你?”

迭戈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午时三刻,林翼走进底舱。

他手里拿着那本《兵力部署秘录》,在迭戈面前坐下。

“神父,这东西,你写的?”

迭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翼翻开一页,念道:

“墨西哥城,驻军两千三百人,其中骑兵五百,步兵一千八百。火炮四十二门,分守四门。粮草可支八个月。总督府卫队一百二十人,装备火绳枪……”

他抬起头,看着迭戈:

“写得真详细。你是个细心的人。”

迭戈依旧沉默。

林翼继续翻:

“阿卡普尔科港,驻军四百人,火炮三十二门,其中重炮十六门。常驻战舰五艘,另有两艘在修。每年三月,白银船队出发,届时兵力减半……”

他合上册子,看着迭戈:

“神父,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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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你们是英国人?还是荷兰人?”

林翼摇摇头:

“都不是。我们是从海那边来的。比英国、荷兰更远的地方。”

迭戈的目光,闪过一丝困惑:

“更远的地方?哪儿?”

林翼微微一笑:

“大明。”

迭戈愣住了。

大明。

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帝国,那个生产丝绸和瓷器的国度,那个马可·波罗笔下遍地黄金的地方。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发颤。

林翼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

“神父,你写了这么多,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说吧。说出来,可以少吃点苦头。”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吃苦头?你们以为,我怕吃苦头?”

他看着林翼:

“我每天吃的苦头,比你们能给的,多一百倍。”

未时三刻,迭戈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喃喃自语。

“十八岁那年,我决定成为神父。我想传播主的福音,拯救世人的灵魂。我父亲不同意,但我坚持。我考进了萨拉曼卡大学,读了七年神学。二十五岁那年,我正式成为神父。”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是回忆往事时特有的光。

“我主动要求来新大陆。我想,这里有无数没有听过福音的人,等着我去拯救。我满怀热情,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

“然后——”

那道光,熄灭了。

“然后,我看到了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看到的第一个印第安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背上全是鞭痕。那些西班牙士兵,一边喝酒,一边抽他。抽一下,笑一下。他们说他偷东西。”

“我问他,你偷了什么?他说,他没有偷。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想给他生病的妹妹吃。那些野果长在路边,谁都可以摘。”

“我把这话告诉那些士兵。他们看着我,笑了。他们说,神父,你不知道,这些土着都是贱种,不打不听话。摘野果?那是借口。他偷的是我们种的。”

迭戈的眼眶,红了:

“我想救他。但那些士兵说,神父,你最好别管闲事。这是总督的命令。谁管,谁就是同党。”

“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听着。

迭戈继续道:

“后来,那个少年死了。被活活打死。我去给他做最后的告解。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自称信神的人,会这样对他。”

“我给他祷告。我求主宽恕他的罪。可他有什么罪?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来这里,不是传播福音,是给罪恶披上神的外衣。”

申时三刻,迭戈的讲述,越来越沉重。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这样的事。男人被当作奴隶,卖到矿山,日夜挖银,活不过三年。女人被抢走,被强奸,被当作物件送来送去。孩子被从父母身边夺走,送到修道院,学西班牙语,学圣经,学恨自己的父母。”

“那些反抗的,被吊死。那些逃跑的,被追回来,当众砍头。那些偷偷信自己神的,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罪名是‘异端’。”

他看着林翼:

“你们知道吗?那些被烧死的人,临死前,还在喊他们神的名字。他们相信,死后会回到他们神那里。可他们的神,从来不来救他们。”

林翼沉默。

迭戈继续道:

“我每天给人做告解。那些士兵、商人、官员,杀了人、抢了东西、强奸了女人,就来告解。他们说,‘神父,我有罪,我请求宽恕’。我就给他们念经,给他们画十字,给他们说,‘主已经宽恕你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我宽恕得了吗?我有什么资格宽恕?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谁去还?”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林翼:

“我每日告解,但洗不净手上印第安人的血!”

那一声吼,在舱室里回荡。

林翼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神父,疯了?

还是,终于清醒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心里有鬼。

有鬼的人,才能说出真相。

酉时三刻,迭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林翼,目光复杂: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林翼翻开那本《兵力部署秘录》:

“墨西哥城,防守怎么样?”

迭戈想了想,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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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很高,但很旧。一百多年没修过。很多地方都有裂缝。东门那边,有一个缺口,用木板堵着,一推就开。”

林翼眼睛一亮:

“缺口?”

迭戈点点头:

“去年地震,震塌了一段。总督说修,一直没修。没钱。”

林翼记下,又问:

“守军呢?”

迭戈道:

“两千三百人,听起来多,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千。那些士兵,很多是从监狱里拉出来的犯人,给口饭吃就卖命。军官呢,都是贵族子弟,来镀金的,根本不把打仗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他们内部也不和。总督和将军争权,将军和主教争利。真要打起来,能有一半人听命令,就不错了。”

林翼继续问:

“那其他地方呢?比如,秘鲁?”

迭戈的目光,微微一凝:

“秘鲁……你们知道秘鲁?”

林翼没有回答。

迭戈沉默片刻,缓缓道:

“秘鲁那边,正在打仗。”

林翼一愣:

“打仗?和谁?”

迭戈看着他,一字一顿:

“和自己人。”

戌时三刻,迭戈开始讲述秘鲁的情况。

“你们知道印加帝国吗?”

林翼点点头:

“听说过。很富,有很多金子。”

迭戈点点头:

“对。很富。金子比石头还多。西班牙人花了几十年,才把它打下来。但打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消停过。”

他指着那本秘录:

“最后一页,有写。印加人一直在反抗。王,叫图帕克·阿马鲁,逃到了深山里,打游击。打了二十年,西班牙人硬是抓不住他。”

“这两年,他又冒出来了。带着几千人,到处袭击西班牙人的据点。抢粮食,抢武器,抢女人。总督派兵去剿,找不到人。兵一退,又出来了。”

林翼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印加人在和西班牙人打仗?”

迭戈点点头:

“对。打得还挺厉害。去年一年,死了三百多西班牙士兵。今年更多,已经有五百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

“总督现在头疼得要死。想调兵去秘鲁,但墨西哥这边也缺人。想派人和谈,印加人不肯。就这么拖着。”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些印加人,有没有可能和外人联合?”

迭戈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说,和你们?”

林翼没有回答。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林翼:

“他们恨西班牙人,比你们恨得更深。”

亥时三刻,林翼走出底舱。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墨西哥城的缺口。

秘鲁的内乱。

印加人的反抗。

还有——那个神父。

“将军。”何塞走过来,“那个人,怎么办?”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留着。有用。”

何塞皱眉:

“可他是个神父。万一……”

林翼摇摇头:

“他不是普通神父。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他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说的。他心里有愧。有愧的人,可以变成咱们的人。”

何塞看着他,若有所思:

“将军的意思是……”

林翼微微一笑:

“让他活着。让他继续写。写他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知道的一切。写那些西班牙人做的事。”

他看着何塞:

“他不是想赎罪吗?那就让他赎。”

子时三刻,底舱里。

迭戈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

舱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低着头,嘴唇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舱门轻轻推开。

玛雅走了进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迭戈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你是……”

玛雅微微一笑:

“我叫玛雅。阿兹特克人。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你们在哈利斯科抓了一批人?”

迭戈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你是那个……”

玛雅点点头:

“对。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抓去,要送给总督的混血丫头。”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

玛雅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神父,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迭戈看着她。

玛雅一字一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洗不净手上的血。你说你每天告解,但救不了任何人。”

“你说得对。你救不了。因为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但你可以做一件事,让你死的时候,能少一点愧疚。”

迭戈看着她:

“什么事?”

玛雅微微一笑:

“活着。活着看你那些同胞,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我们手里。”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迭戈一个人,被绑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嘴唇动着。

这一次,不是祷告。

是——

“主啊,宽恕我……”

三天后,船队继续北返。

迭戈被关在最底层的船舱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

他不再祷告了。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他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神父。

他是——棋子。

林翼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那里,有金山堡。

那里,有陈泽。

那里,有三百多个兄弟。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兵力部署秘录》,又摸了摸那些从迭戈嘴里掏出来的情报。

然后,他笑了。

“将军,等末将回去,咱们就有大仗打了。”

风吹过,帆满船疾。

南方,越来越远。

北方,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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