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乌黑的豆子在锅里翻滚,当一股奇异的浓香弥漫整个营地——谁也没想到,这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成为比火药更珍贵的军需品。
崇祯三十三年二月初九,辰时。
金山堡交易场。
一大早,何塞就带着几个通译,忙得脚不沾地。最近来交易的部落越来越多,带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兽皮、干果、草药、羽毛、甚至还有活生生的鹦鹉。
林翼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热闹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自从辣椒贸易火了之后,那些南方部落的猎人,简直把金山堡当成了圣地。有的走半个月山路,就为了换一把铁刀、一口铁锅、一匹布。
“将军!”何塞忽然喊道,“您过来看看这个!”
林翼走过去。
何塞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猎人。那人的皮肤黝黑,脸上涂着红色的油彩,头上插着几根色彩斑斓的羽毛。他手里捧着一个皮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乌黑发亮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林翼问。
何塞摇摇头:
“不知道。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听懂。”
林翼看向那个猎人。
猎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翼想了想,指了指袋子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猎人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他从袋子里掏出几颗那黑色的小东西,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拍拍肚子,竖起大拇指。
林翼笑了。他也掏出一颗,放进嘴里。
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因为在那苦涩之后,有一种奇异的香气,慢慢升腾起来。那种香气,他从未闻过,很浓,很醇,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他又嚼了一颗。
这次,他品出来了。苦,但苦得有层次。涩,但涩得有回味。
“这东西,叫什么?”他问。
猎人用他那生硬的语言,说了一个词:
“卡卡瓦。”
何塞猛地抬起头:
“卡卡瓦?我听过这个词!在马尼拉,那些西班牙人叫它‘可可’!”
巳时三刻,林翼带着那袋可可豆,找到了医官顾长生。
顾长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是李仁甫的师兄,一辈子在海上漂,治过的病比吃过的盐还多。
“顾医官,您看看这个。”林翼把那袋豆子递给他。
顾长生接过,拈起一颗,凑到眼前细看。
“哪儿来的?”他问。
林翼道:
“一个南方部落的猎人换来的。他说这东西能吃,我尝了,苦得很。”
顾长生把那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东西……”他的声音发颤,“这东西,有古怪。”
林翼看着他:
“什么古怪?”
顾长生没有回答。他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小的石臼,把那颗嚼碎的豆子放进去,又加了一点水,开始研磨。
一盏茶的工夫,那豆子被磨成了浓稠的糊状,颜色深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顾长生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
然后,他睁开眼,一字一顿:
“将军,这东西,能提神。”
午时三刻,顾长生召集了几个士兵,开始做试验。
他把那些可可豆研磨成粉,加上一点蜂蜜,用水冲泡,做成了一杯杯深褐色的液体。
“每人喝一杯。”他下令。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但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下去。
“什么味儿?”顾长生问。
一个士兵咂咂嘴:
“苦。还有点甜。不过……还挺好喝的。”
另一个士兵说:
“喝完感觉……精神了点?”
第三个士兵:
“对!我昨晚没睡好,本来困得很,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顾长生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让那几个士兵去干活,然后每隔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他们的状态。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喝了可可的士兵,比没喝的精神得多。干活快,反应快,打哈欠的少了,走神的也少了。
“提神。”顾长生喃喃道,“真的能提神。”
申时三刻,顾长生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开始研究怎么把可可做成更方便携带的东西。
粉末容易受潮。液体不方便带。得做成一种能存很久、吃一点就有效的……
他试了很多种办法。
加蜂蜜,做成糖块。加面粉,做成饼。加油脂,做成膏状。
一遍一遍,失败了又重来。
终于,在尝试了二十多次之后,他找到了一个配方。
把可可豆炒熟,磨成细粉。加等量的糖蜜,搅拌均匀。放在锅里慢慢熬煮,直到变成浓稠的膏状。然后倒进模子里,冷却凝固。
切成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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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苦,香,浓。
吃完之后,精神为之一振。
“成了。”他喃喃道。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
“行军膏。”
酉时三刻,顾长生带着几块行军膏,找到了陈泽。
“将军,您看看这个。”他把一块行军膏递过去。
陈泽接过,看了看,闻了闻:
“什么东西?”
顾长生道:
“行军膏。用可可豆做的。吃一块,能提神醒脑,抗疲劳。学生试过了,比喝茶管用多了。”
陈泽眼睛一亮:
“当真?”
顾长生点点头:
“当真。学生已经让人试了。晚上值夜的哨兵,一人发一块。他们吃了之后,一整夜都不困,比平时精神得多。”
陈泽把行军膏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甜,香,浓。
吃完之后,确实感觉精神了一些。
“好东西。”他点点头,“这东西,能存多久?”
顾长生想了想:
“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存一年没问题。”
陈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一年。
存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长途行军,打仗,值夜,都不怕了。
“顾医官,”他缓缓道,“这东西,定为二级军需品。和火药一个级别,严加保管。”
顾长生愣住了:
“二级军需品?和火药一样?”
陈泽点点头:
“对。和火药一样重要。火药能杀人,这东西能让人活着杀人。你说重不重要?”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戌时三刻,金山堡的仓库里,多了一个新的区域。
那个区域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每个箱子里,都装着用油纸包好的行军膏。
第一批,只有一百斤。
但顾长生说了,只要可可豆够,要多少有多少。
陈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木箱,久久不语。
林翼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说,这东西,以后会不会比银子还值钱?”
陈泽想了想,缓缓道:
“银子,只能买东西。这东西,能让人打仗。你说哪个值钱?”
林翼若有所思。
陈泽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打仗,这东西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亥时三刻,寨墙上。
两个哨兵并肩站着,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块行军膏。
“这东西,真神了。”年轻的哨兵说,“我以前值夜,到了后半夜就困得睁不开眼。今天吃了这个,到现在还精神得很。”
年长的哨兵点点头:
“顾医官说,这是用那个什么可可豆做的。从南方来的,稀罕得很。”
年轻哨兵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么一小块,能顶一夜?那以后打仗,夜里也能行军了。”
年长的哨兵笑了:
“对。夜里也能行军。敌人睡觉的时候,咱们赶路。等他们醒了,咱们已经到了跟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月光如水。
那些藏在仓库里的行军膏,正在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被带上战场的那一天。
子时三刻,玛雅来到顾长生的药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老头,欲言又止。
顾长生察觉到她,抬起头:
“玛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玛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顾医官,那个行军膏……”
顾长生看着她:
“怎么?你也想尝尝?”
玛雅摇摇头:
“不是。我是想问……那个可可豆,是不是很珍贵?”
顾长生点点头:
“珍贵。比金子还珍贵。至少,金子不能让人提神。”
玛雅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见过这种豆子。”
顾长生一愣:
“你见过?”
玛雅点点头:
“在我们老家,有人用它做一种喝的。只有贵族才能喝。他们说,喝了之后,能和神说话。”
顾长生若有所思:
“和神说话……应该是幻觉。可可豆里有一种东西,吃多了会产生幻觉。”
他看着玛雅:
“你们那儿,种这种豆子吗?”
玛雅摇摇头:
“不种。我们那边太冷了。要很热的地方才长。”
她顿了顿,又道:
“但我知道,哪儿有。”
顾长生的眼睛,亮了:
“哪儿?”
玛雅微微一笑:
“南方。很远很远的南方。那里有一个地方,叫‘恰帕斯’。那儿的人,种很多可可豆。”
丑时三刻,陈泽被叫醒。
他披着衣服,来到议事厅。
顾长生和林翼已经等在那里,玛雅也在。
“将军,玛雅说,她知道哪儿有可可豆。”顾长生开门见山。
陈泽看向玛雅:
“在哪儿?”
玛雅指着南方:
“恰帕斯。在墨西哥更南的地方。那儿很热,有很多雨林,有很多种可可的部落。”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多远?”
玛雅想了想:
“比阿卡普尔科还远。要走很久。”
陈泽看向林翼:
“林翼,你怎么看?”
林翼想了想:
“将军,末将以为,值得一试。”
他指着墙上那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
“现在咱们已经知道,南方有西班牙人,有印加人,有阿兹特克人的后裔,还有无数部落。如果能找到可可豆的产地,就能掌握这种比金子还值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玛雅说,那儿很热。热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咱们没见过的东西。说不定,还有新的作物,新的药材。”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等开春,你再走一趟南方。”
林翼抱拳:
“末将领命!”
三个月后。
金山堡的仓库里,行军膏已经堆满了整整三个货架。
每天,都有新的可可豆从南方运来。有的是用铁刀换的,有的是用布匹换的,有的是用药品换的。
那些部落的人,不知道这些乌黑的豆子有什么用。但他们知道,那些明人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就能换很多好东西。
顾长生每天都要检查那些行军膏,确保质量。
他还发明了新的配方——加一点薄荷,能提神又清凉;加一点姜,能驱寒又暖身;加一点盐,能补充体力。
陈泽每次巡视仓库,都要在那堆行军膏前停留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小块,眼中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将军,您在想什么?”林翼有时会问。
陈泽总是摇摇头:
“在想,以后打仗的时候,有这东西,能少死多少人。”
林翼点点头,不再问。
远处,海面上,又有新的船来了。
那是从南方来的船,装满了新的可可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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