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变成墨黑色,当海浪掀起十丈高——所有人类的力量,在天地之威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但一个少女的古老智慧,却让死神收回了他的镰刀。
崇祯三十三年五月十五,卯时三刻。
太平洋,北纬二十度,西经一百一十五度。
林翼带着“凌波号”和“探海二号”两艘船,正在执行新一轮的北上侦察任务。季风赌局之后,陈泽决定趁热打铁,把北方的海域全部探清楚。
天刚蒙蒙亮,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太安静了。
林翼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毫无波澜的海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将军,这天气有点怪。”李老大走过来,满脸凝重,“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静的海。”
林翼点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让人压抑的光。
“何塞,叫玛雅来。”他忽然道。
辰时三刻,玛雅被叫到甲板上。
她刚站稳,脸色就变了。
“将军,这不对劲。”她的声音发颤,“在我老家,这种天叫‘神怒天’。每次出现,都会有……”
她没有说下去。
林翼盯着她:
“会有什么?”
玛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飓风。”
林翼的瞳孔,猛地收缩。
飓风。
他在海上漂了十几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真正的飓风。但他听说过——那种能把整支舰队撕成碎片的风暴,那种能让大海倒悬的灾难。
“你能看出来多久会来吗?”他问。
玛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那是阿兹特克人的古老语言,林翼一句也听不懂。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东南方向:
“那里。今晚子时之前,会来。”
林翼盯着她:
“你确定?”
玛雅点点头:
“确定。我阿妈教过我。这种天象,在我们阿兹特克的历法里,叫‘水神之怒’。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你们看那些鸟。”
林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海面上,无数海鸟正在拼命往北飞。它们的叫声凄厉,翅膀扇得飞快,像是在逃命。
“鸟比人敏感。”李老大沉声道,“它们知道要出事。”
林翼沉默片刻,猛地转身:
“传令!全舰队转向!往北全速前进!避开那个方向!”
巳时三刻,两艘船拼命往北航行。
但风,已经开始变了。
原本平静的海面,渐渐涌起波浪。那波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船身开始剧烈颠簸。
天空,越来越暗。
那层灰白色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墨黑色,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将军!看后面!”一个水手指着南方,惊恐地喊道。
林翼回头。
南方天际,一道黑色的云墙正在逼近。那云墙从海面一直堆到天顶,翻滚着,咆哮着,里面隐约有闪电在闪烁。
飓风,来了。
“全速!全速!”林翼嘶声吼道。
但来不及了。
那云墙移动得太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两艘船吞没了。
午时三刻,真正的飓风降临了。
天彻底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闪电劈下的时候,才能看见那疯狂的海面——浪头比船还高,一个接一个,像一座座移动的山。
雨,不是雨,是瀑布。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风,不是风,是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拼命撕扯着船帆、桅杆、缆绳。
“凌波号”在巨浪中翻滚,像一片树叶。
林翼死死抓着船舷,指甲都抠出了血。他浑身湿透,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海水。
“将军!将军!”何塞的声音,在风浪中若隐若现,“探海二号!探海二号不见了!”
林翼猛地抬头。
浓重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浪声,还有隐约传来的、令人绝望的呼救声。
“稳住!”他嘶声吼道,“稳住!别乱动!”
但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黑暗中传来!
那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是船身解体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
“探海二号!”何塞嘶声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那疯狂的飓风,继续肆虐。
未时三刻,飓风终于开始减弱。
天,渐渐亮了。
海浪,渐渐平了。
林翼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船舷边,朝外望去。
“凌波号”还在。虽然桅杆断了,帆没了,船身到处是裂痕,但还在。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探海二号”消失了。
连同它上面的四十七个人,全部消失了。
只有几块破碎的木板,在海面上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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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翼的腿一软,跪在甲板上。
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这么没了。
“将军……”何塞走过来,满脸是泪,“咱们……咱们……”
林翼抬起手,止住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搜。搜附近。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申时三刻,搜救开始了。
“凌波号”放下小艇,在附近的海面上来回搜索。
一个,两个,三个……
捞上来的,大多是尸体。
有的被海浪拍死在礁石上,面目全非。有的被断裂的桅杆刺穿,血已经流干。有的不知漂了多久,脸色发青,早已断气。
活着的,只有七个。
七个。
四十七个人,只活了七个。
林翼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尸体一具具被抬上来,看着那些幸存者一个个被送进船舱,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玛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将军,您尽力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翼摇摇头:
“我没有。我要是再快一点,再早一点转向……”
玛雅打断他:
“您已经很快了。若不是我提前预警,咱们两艘船,一艘都活不下来。”
她指着那些尸体:
“这些人,是命。逃不掉的。”
林翼看着她,久久不语。
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酉时三刻,幸存者被安置好。
林翼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张太平洋海图。他的手指,在“探海二号”消失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将军。”顾长生走了进来。
他是随船学者,专门负责记录这次航行的见闻。刚才飓风来时,他躲在船舱里,紧紧抱着那些珍贵的笔记,差点被甩出去。
“顾先生,您没事吧?”林翼问。
顾长生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他看着林翼:
“将军,您知道咱们这次,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林翼愣了一下:
“怎么?”
顾长生指着舱外:
“玛雅。那个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她用的那种星象术,学生从未见过。她看了天,看了云,看了鸟,然后就断定飓风会来。学生当时还不信,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敬意:
“现在学生信了。这新大陆的文明,亦有可取之处。”
林翼点点头:
“是啊。她救了咱们。”
顾长生道:
“学生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在咱们大明的格物之学以外,这世上还有别的智慧。”
林翼看着他:
“顾先生,您说,那些西班牙人,知道这些吗?”
顾长生想了想:
“知道。但他们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神,自己的知识。他们把土着的智慧当迷信,当魔鬼的东西。”
他摇摇头:
“所以他们输。输给这片土地,输给这些人,也输给他们自己。”
戌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林翼走到她身边,坐下。
“玛雅,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我阿妈。”
林翼看着她:
“你阿妈?”
玛雅点点头:
“她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以为没用。没想到,今天救了咱们。”
她转过头,看着林翼:
“将军,您说,我阿妈在天上,能看见吗?”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能。肯定能。”
玛雅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死了。四十七个。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如果我能再早一点看出来……”
林翼打断她:
“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你,咱们两艘船,一艘都活不下来。”
他看着玛雅:
“你救了剩下的所有人。包括我。”
玛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将军,谢谢您。”
林翼摇摇头:
“不用谢。咱们是朋友。”
亥时三刻,林翼召集了所有幸存者。
“诸位,今天的灾难,你们都经历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探海二号’沉了,四十七个兄弟没了。咱们,只剩下‘凌波号’。”
众人沉默。
林翼继续道:
“但咱们还活着。活着的人,要继续走。”
他指着北方:
“金山堡,还有五天的航程。五天之后,咱们就到家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五天,不管遇到什么,咱们都要撑住。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为了那些等咱们回家的人。”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五天后,“凌波号”缓缓驶入金山堡港湾。
码头上,陈泽带着红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见那艘满身伤痕的船,看见那些疲惫却坚毅的面孔,看见林翼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看见了玛雅。
那个少女,站在船头,瘦小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林翼跳下船,跑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回来了!‘探海二号’……没了。”
陈泽扶起他:
“我知道。活着回来就好。”
他看着玛雅:
“听说,是你提前预警,救了大家?”
玛雅点点头:
“是。用我阿妈教的星象术。”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玛雅姑娘,陈某替所有人,谢谢你。”
玛雅慌忙扶住他:
“将军,您别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泽直起身,看着所有人:
“诸位,今天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指着玛雅:
“这片土地上,有很多咱们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火铳,比银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以后,咱们要学。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知识,学他们的智慧。只有学会了,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
众人齐声应道:
“是!”
玛雅站在人群中,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阿妈临死前的话:
“玛雅,活下去。活到那些白皮肤的人,全都死光的那一天。”
她活下来了。
而且,她让更多人活下来了。
阿妈,您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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