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用命换来的情报被分藏三处,当那艘小小的快船载着整个帝国的希望驶向大洋——没有人知道,它能否穿越万里波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国运在此。
崇祯三十三年七月初九,卯时三刻。
金山堡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码头上,火把通明,照着那艘即将启航的快船。
“飞鱼号”。
这是金山堡船坞建造的最快的船。船身狭长,帆大桨多,吃水浅,跑起来比任何船都快。专门为了远航传递消息而造。
此刻,它静静停泊在码头边,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箭矢。
陈泽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林翼、红云、玛雅、顾炎等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这艘船上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是国运。
三个月来,所有用命换来的东西——西班牙的兵力部署秘录、完整的太平洋海图、阿兹特克的太阳石拓片、四十二种作物种籽、铂金原矿样本、还有顾炎亲笔写的《新陆农书》——全部在这艘船上。
它们将被送回大明,送回南京,送到张世杰手中。
“将军,都准备好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到陈泽面前,单膝跪下。
他叫周大福,是“飞鱼号”的船长。在海上跑了二十五年,从水手做到船主,从没出过事。陈泽亲自从一百多个老水手里挑出来的。
陈泽看着他:
“周大福,你知道这趟的差事有多重要吗?”
周大福抬起头,目光坚定:
“知道。将军放心,人在,东西在。人不在,东西也在。”
陈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个油纸包。
“这些,是咱们三个月的收获。西班牙的兵力部署,完整的太平洋海图,阿兹特克的太阳石拓片,还有种子样本和《新陆农书》的抄本。”
他指着那三个油纸包:
“一共三份。分开放。一份在船底暗舱,一份在桅杆空心,一份在压舱石里。万一船出事,只要有一份到,就够了。”
周大福接过那三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收好。
“将军,末将记住了。”
陈泽又指着身后一个铁箱:
“这个,是金种铅匣。四十二种作物种子,全在里面。用蜡封死了,防水防潮。放在船底暗舱,和第一份情报一起。”
周大福接过铁箱,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不只是铁的分量,更是希望的分量。
“末将领命。”
辰时三刻,周大福带着三个最信得过的水手,开始藏东西。
第一个地方,船底暗舱。
那是“飞鱼号”最隐秘的地方,在龙骨上方,被两层船板夹着,平时根本没人知道。只有船长和几个老水手知道入口。
周大福掀开一块船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把第一份油纸包和那个铁箱,用油布又裹了一层,然后放进去。再用船板盖好,用钉子钉死。
“记好了。”他对身边的水手说,“万一我死了,你们知道在哪儿。”
水手们默默点头。
第二个地方,桅杆空心。
“飞鱼号”的主桅是空心的,专门为了藏东西设计的。桅杆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开口,用木塞堵着。要用的时候,得爬上桅杆,把东西塞进去。
周大福亲自爬上去,把第二份油纸包塞进桅杆里,再用木塞堵死。
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三个地方,压舱石里。
“飞鱼号”的底舱,堆满了压舱石。那些石头一块一块,看起来都一样。
但有一块是假的。
那是一块空心的石头,外面是石头,里面是空的。平时混在压舱石里,根本看不出来。
周大福把第三份油纸包放进那块空心石头,再把石头放回原位。
三份情报,三个地方。
就算船沉了,只要有一块木板漂到岸边,就有一份情报能到。
巳时三刻,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周大福回到码头上,站在陈泽面前。
“将军,都藏好了。”
陈泽点点头,看着他:
“周大福,你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吗?”
周大福想了想:
“船沉了,人被俘了。”
陈泽点点头:
“对。万一被俘,那些东西落到西班牙人手里,咱们就完了。”
他看着周大福:
“所以,你要记住——船沉了,你毁密件。人被俘了,你也要毁密件。不管什么情况,那些东西,不能落到西班牙人手里。”
周大福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末将明白。”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举过头顶:
“末将对天发誓——船在,密件在。船沉,末将必先毁密件,后自尽。绝不让一字一句,落入敌手!”
陈泽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周大福的肩膀:
“好。去吧。”
周大福收起刀,转身跳上船。
“起锚!升帆!”
午时三刻,“飞鱼号”缓缓驶离码头。
码头上,所有人都在挥手。
陈泽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站着林翼、红云、玛雅、顾炎。
红云的眼眶红了:
“将军,他们……他们能到吗?”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但咱们得信他们能到。”
玛雅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忽然问:
“将军,那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陈泽点点头:
“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他指着那艘船:
“那些海图,能让咱们知道西班牙人在哪儿。那些情报,能让咱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那些种子,能让咱们大明的人不再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这些东西,是用一百零四个兄弟的命换来的。他们,必须到。”
玛雅低下头,不再说话。
远处,“飞鱼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
码头上的人,久久没有散去。
他们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海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奇迹。
等待着希望。
等待着——国运。
未时三刻,“飞鱼号”已经驶出五十里外。
周大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
他的身后,是二十个水手。每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都是信得过的兄弟。
“兄弟们,”他开口,“这一趟,咱们的命,不是咱们自己的。是那一百零四个兄弟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让咱们送回去。”
他看着众人:
“万一出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烈性毒药:
“这东西,每人一颗。咬碎,一刻钟就死。万一被俘,就吃了它。不能让那些西班牙人,从咱们嘴里掏出任何东西。”
二十个水手,默默接过瓶子,揣进怀里。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趟,真的是把命押上了。
申时三刻,“飞鱼号”驶入一片陌生的海域。
海面平静,风帆鼓满,一切都很顺利。
但周大福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不停地朝四周看。
“老大,怎么了?”大副走过来问。
周大福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太顺了。”
大副笑道:
“顺还不好?顺才能快点到。”
周大福没有笑。
他看着那片海,喃喃道:
“顺,有时候比不顺更可怕。”
话音刚落——
“老大!看那边!”一个水手指着南方喊道。
周大福猛地转身。
南方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是船。
西班牙船。
酉时三刻,那些黑点越来越近。
是三艘西班牙快舰,和当初追击林翼的一模一样。
“老大,怎么办?”大副的声音发颤。
周大福死死盯着那些船,心里飞速盘算。
打,打不过。跑,跑得掉吗?
“全速前进!”他吼道。
“飞鱼号”升起满帆,拼命往北跑。
但那些西班牙船,更快。
一盏茶的工夫,距离就缩短了一半。
“老大,追上了!追上了!”
周大福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瓶毒药。
他看了一眼那些水手。
他们也在看着他。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
都在等他的命令。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记住我说的话。”
他正要下令——
忽然,一阵狂风从北方刮来!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瞬间鼓满了“飞鱼号”的帆!
船速,猛地提升!
那些西班牙船,被这阵风吹得东倒西歪,速度大减!
“老天爷帮忙!”大副激动地喊道。
周大福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西班牙船,看着那阵救了他们一命的狂风——
他忽然笑了。
“快!快走!别等他们追上来!”
戌时三刻,西班牙船终于被甩掉了。
“飞鱼号”继续向北航行,风一直很顺,船速很快。
周大福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副走到他身边:
“老大,刚才那阵风,真是老天爷帮忙。”
周大福点点头:
“是啊。老天爷帮忙。”
他顿了顿,又道:
“但老天爷不会一直帮。后面的路,还得靠咱们自己。”
他看着那些水手:
“告诉兄弟们,打起精神。今晚轮流值夜,一刻都不能放松。”
大副点点头:
“是!”
亥时三刻,“飞鱼号”的底舱。
周大福一个人,来到那个藏着情报的暗舱前。
他掀开船板,看着那两个油纸包和那个铁箱。
月光从舷窗透进来,照在那铁箱上,闪着幽幽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铁箱。
“兄弟们,你们放心。”他喃喃道,“这些东西,我一定送到。”
他把船板盖好,钉死。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底舱。
外面,月光明亮,海风轻柔。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
那里,有大明。
那里,有他要送到的希望。
三个月后。
京城,英国公府。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是从登州送来的急报:
“七月十五,‘飞鱼号’抵天津。船长周大福,携美洲物产、情报、种籽,已由兵部护送进京。”
他看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陈泽,你做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空。
那里,有无数星星在闪烁。
那些星星,和太平洋彼岸的夜空,是同一片。
“一百零四个兄弟,你们看见了吗?”他喃喃道,“你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到了。”
窗外,月光如水。
那艘“飞鱼号”,此刻正静静停泊在天津港。
那些情报,那些种子,那些拓片——
正朝着京城,缓缓而来。
国运,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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