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种文字被刻在同一块石头上,当那些铁血的律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于明白,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凌驾于规则之上。
崇祯三十四年八月十五,辰时三刻。
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竹简。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和林翼、顾炎、红云、玛雅一起,反复推敲出来的东西。
《新明律》。
金山堡的简易法典。
今天,他要召集所有人,宣布这部律法。
“人都到齐了吗?”他问。
林翼点头:
“都到了。移民代表、部落首领、还有那几个西班牙俘虏,都在外面等着。”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至少上千人。有明人移民,有丘马什猎人,有托洛瓦战士,有从各个部落来的土着,还有几个被俘的西班牙军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们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规则。
陈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巳时三刻,陈泽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视着那些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展开:
“这部律法,叫《新明律》。从今天起,金山堡所有的人,不管是从海那边来的,还是原本就住在这片土地上的,都要遵守。”
人群中,一阵骚动。
“律法?什么律法?”
“咱们也要守?”
“凭什么?”
陈泽抬起手,骚动渐渐平息。
他开始念:
“第一条:杀人者死。无论何人,无故杀人,一律斩首。”
“第二条:伤人者偿。断其一臂,或赔银百两。”
“第三条:偷盗者,鞭五十,罚苦役一年。”
“第四条:贪污者,赃超十两,绞。”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十两就绞?这么狠?”
“咱们大明,贪污几百两也就流放……”
陈泽没有理会。他继续念:
“第五条:叛逃者,裂尸。”
“第六条:奸淫土着女子者,阉。”
最后一条念完,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移民,面面相觑。
那些土着,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那几个西班牙俘虏,脸色更是变了又变。
陈泽收起竹简,看着那些人:
“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人回答。
陈泽一字一顿:
“听清楚就好。从今天起,谁犯法,谁受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都一样。”
午时三刻,一个移民站了出来。
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将军,您这律法,不公平!”
陈泽看着他:
“哪儿不公平?”
那汉子指着那些土着: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您怎么判?他们偷我们的东西,您怎么判?他们强奸我们的女人,您怎么判?”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们杀的人,已经按军法处置了。偷的东西,已经赔了。强奸的事——你亲眼见过?”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道:
“没……没见过。但万一有呢?”
陈泽冷冷道:
“万一有,就按律法办。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奸淫者阉。不管是谁。”
他看着那汉子:
“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咱们是征服者,他们是被征服者,应该咱们说了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但你们错了。这片土地,不是咱们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咱们能在这儿活着,是因为他们愿意和咱们做朋友。不是因为咱们能打。”
他指着那些土着:
“他们杀了咱们的人,咱们可以报仇。但咱们的人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也可以报仇。这样下去,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看着所有人:
“所以,要有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管你是谁,都一样。”
那汉子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未时三刻,一块巨大的石碑,被抬到广场中央。
那是从山上采下来的青石,一丈高,五尺宽,打磨得光滑如镜。
石碑上,刻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汉字,楷书,端庄大气:
《新明律》
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偷盗者鞭。贪十两者绞。叛逃者裂尸。奸淫土着女者阉。
第二行,是拉丁文,那些弯曲的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三行,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幅复杂的图画。
那是纳瓦特尔语——阿兹特克人的语言。
玛雅站在碑前,看着那些符号,眼眶微微发红。
那是她亲手刻的。
用她阿妈教她的文字。
“玛雅,”陈泽走到她身边,“谢谢你。”
玛雅摇摇头:
“将军,应该是我谢谢您。”
她指着那些符号:
“我们阿兹特克人,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律法,自己的神。但那些白皮肤的人,把它们全毁了。”
她看着陈泽:
“您不一样。您愿意让我们的文字,和你们的文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玛雅,你们不是野蛮人。你们有几千年的智慧。那些智慧,应该被记住,被传下去。”
玛雅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申时三刻,那几个西班牙俘虏,被带到石碑前。
但此刻,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上面刻着的拉丁文,脸色变了。
“这……这是……”
他念着那些拉丁文字:
“贪十两者绞……叛逃者裂尸……奸淫土着女者阉……”
他念完,久久不语。
陈泽走到他身边:
“将军,这律法……比我们西班牙的律法,还要严。”
陈泽点点头:
“对。严一点,才能让人不敢犯。”
“但也更公。”
陈泽看着他:
“怎么说?”
“在我们西班牙,贵族犯了法,可以花钱买命。平民犯了法,只能等死。一样的罪,不一样的罚。”
他指着那块石碑:
“但这里,杀人者死,不管你是谁。贪十两者绞,不管你是谁。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比我们强。”
陈泽看着他,目光复杂:
“明白有什么用?我还是你们的俘虏。”
陈泽摇摇头:
“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酉时三刻,红云独自站在石碑前。
她已经站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着的字。
那些字,她大部分不认识。但她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规则。
代表着公平。
代表着——希望。
“红云。”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回头。
是玛雅。
玛雅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玛雅问。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我阿爸要是活着,看见这块碑,会说什么。”
玛雅看着她:
“会说什么?”
红云想了想,微微一笑:
“他会说,红云,你选对人了。”
玛雅也笑了。
两个少女,并肩站在碑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那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戌时三刻,林翼来到陈泽的舱室。
“将军,您今天宣布的那些律法,会不会太严了?”
陈泽看着他:
“你觉得严?”
林翼点点头:
“贪十两就绞,这在大明,是想都不敢想的。”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林翼,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吗?”
林翼一愣:
“在金山堡。”
陈泽摇摇头:
“不对。咱们在别人的土地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这片土地,不是咱们的。是那些土着的。咱们能在这儿活着,是因为他们愿意和咱们做朋友。不是因为咱们能打。”
他转过头,看着林翼:
“所以,咱们要比他们更严,更公。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没有特权。不管你是谁,犯了法,就得受罚。”
林翼若有所思:
“将军,您说得对。”
陈泽拍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亥时三刻,关押俘虏的棚屋里。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天看到的那块石碑。
那些拉丁文字,那些铁血的律条。
贪十两者绞。
叛逃者裂尸。
奸淫土着女者阉。
他在西班牙待了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律法。
不是没有严法。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比这还严。烧死异端,比绞死贪污犯,残酷得多。
但那是针对“异端”的。
对贵族,对教士,对有钱人,从来都是另一套。
而这里的律法,不分贵贱。
杀人者死,不管你是谁。
贪十两者绞,不管你是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佩德罗,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不是金子,不是权力,是公平。”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闭上眼,喃喃道:
“父亲,您看见了吗?公平,在这儿。”
子时三刻,金山堡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陈泽和林翼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那是金山堡周围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部落的位置。
“林翼,那部律法,只是开始。”陈泽的声音很低,“真正难办的,是后面的事。”
林翼看着他:
“将军,您是说……”
陈泽指着地图上的那些部落:
“这些人,现在愿意和咱们做朋友,是因为咱们给了他们好处。铁器、布匹、药品。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这些好处,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咱们的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不够。到那时候,他们还会愿意和咱们做朋友吗?”
林翼沉默了。
陈泽继续道:
“所以,咱们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让他们习惯。让他们觉得,和咱们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
他看着林翼:
“律法,是第一步。让他们知道,在这里,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谁高人一等。”
林翼点点头:
“将军,末将明白了。”
陈泽摆摆手:
“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翼起身离去。
陈泽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那张地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红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他变。
他也怕自己变。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变,就能不变的。
他只能,尽量慢一点。
尽量让那些变,不那么痛。
三个月后。
金山堡的港口边,那块三语石碑,静静立着。
每天,都有人从它面前走过。
有人会停下,看一会儿。
有人会指着上面的字,问旁边的人:
“这写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就会解释:
“这是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偷盗者鞭,贪十两者绞。”
问的人,就会点点头:
“哦。知道了。”
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渐渐地,那些律法,开始被人们记住。
杀人的人,真的死了。
贪污的人,真的绞了。
奸淫的人,真的阉了。
没有人敢再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没有特权。
红云每天傍晚,都会来碑前站一会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字,那些符号,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东西。
玛雅有时会陪她来。
两个少女,并肩站着,望着那片海。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那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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