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马铃薯瘟·草木灰疗法(1 / 1)

当那些寄托着无数希望的绿色叶片开始发黑、卷曲、腐烂,当丰收的幻梦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一个古老的智慧,从玛雅的口中缓缓道出。那是用灰烬和烟草写成的,与死神抗争的秘方。

崇祯三十四年六月廿三,辰时三刻。

金山堡北坡。

那片被红云视为掌上明珠的马铃薯田,此刻一片死寂。

三天前还绿油油的叶子,现在变得枯黄、发黑,上面布满了奇怪的斑点。有些植株已经完全枯萎,瘫倒在地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顾炎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片发黑的叶子,脸色凝重得可怕。

“这是……这是晚疫病。”他的声音沙哑。

林翼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

“晚疫病?能治吗?”

顾炎摇摇头:

“在大明,治不了。染上这个,整片地都得毁掉。”

林翼的脸色,也变了。

这片马铃薯田,是他们最大的希望。五十亩地,种了整整半年,眼看着就要收获了。

现在,全完了?

“玛雅呢?”他问。

“在那边。”一个士兵指着山坡的另一侧。

林翼大步走过去。

巳时三刻,玛雅跪在地里,双手捧着一株枯死的马铃薯秧,泪流满面。

她认得这种病。

小时候,她亲眼见过,部落里的马铃薯田就是这样一夜间死光的。那年冬天,部落里饿死了几十个人。

“玛雅。”林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玛雅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株枯秧,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将军,”她的声音沙哑,“救不了了。”

林翼看着她:

“一点办法都没有?”

玛雅摇摇头:

“在我们老家,也没办法。得了这个,就只能等死。”

她指着那片枯黄的地:

“这些,全完了。”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咱们明年吃什么?”

玛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枯萎的田地,望着那些曾经寄托着无数希望的绿色,如今变成一片死亡的灰色。

午时三刻,陈泽赶到了。

他看着那片枯萎的田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先生,真的没办法?”

顾炎摇摇头:

“将军,学生翻遍了所有农书,没有记载能治这个的。”

陈泽看向玛雅:

“玛雅,你小时候见过,真的没救过?”

玛雅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我阿妈说过一个法子。但我没见过。”

陈泽眼睛一亮:

“什么法子?”

玛雅道:

“用草木灰。混上烟草末,撒在地里。”

陈泽皱眉:

“就这?”

玛雅点点头:

“就这。我阿妈说,草木灰能杀死土里的东西,烟草能熏走飞着的虫。两个一起用,能救活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没见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陈泽沉默片刻,猛地转身:

“试试。现在就去试。”

未时三刻,所有人动了起来。

几十个人上山砍柴,烧草木灰。几十个人去仓库取烟草——那是上次缴获的西班牙货物,一直没动。

草木灰烧好了,和烟草末混在一起,装进麻袋。

玛雅亲自指挥,让那些士兵把灰末撒在还没有完全枯死的植株周围。

“轻一点,别伤着根。”

“多撒一点,把土盖住。”

“那些已经死的,拔掉,扔远点,别传染好的。”

她一边指挥,一边亲自蹲在地里,用手把灰末一点一点埋进土里。

太阳很毒,晒得她头晕眼花。但她没有停。

一株,两株,三株……

整整一天,她把那五十亩地,全部撒了一遍。

天黑的时候,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满手是灰。

但她看着那片地,眼中有一丝光。

那些还没有完全枯死的,也许能活。

也许。

接下来的三天,是煎熬的三天。

玛雅每天都去地里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第一天,那些撒了灰的,没有继续枯。

第二天,有几株冒出了新芽。

第三天,新芽长大了,绿油油的,和之前那些枯死的完全不一样。

“活了!活了!”她激动地喊道。

陈泽赶过来,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新生的绿芽。

“多少?”他问。

玛雅算了一下:

“大概……三成。三成的救回来了。”

三成。

五十亩地,三成,就是十五亩。

十五亩马铃薯,够他们吃两个月。

陈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玛雅:

“玛雅,你救了咱们。”

玛雅摇摇头:

“将军,不是救。是补。”

她指着那片地:

“这一回,能补三成。下一回呢?下下回呢?”

陈泽沉默。

玛雅继续道:

“将军,我阿妈说过,种地,不能只种一样。一样东西,病了,就全完了。要种好多样的,一样病了,还有别的。”

陈泽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玛雅一字一顿:

“混作。玉米、土豆、黑莓,一起种。一样病了,还有别的吃。”

酉时三刻,陈泽召集了所有人。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咱们的马铃薯,差点全死光。是玛雅救了三成。”

他顿了顿:

“但三成不够。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咱们怎么办?”

众人沉默。

陈泽继续道:

“玛雅说,要混作。玉米、土豆、黑莓,一起种。一样病了,还有别的吃。我同意。”

他看着顾炎:

“顾先生,你记一下。从明年开始,所有垦区,都要混作。不许只种一样。”

顾炎点头:

“学生记下了。”

陈泽又看向林翼:

“林翼,你负责建一个‘种籽库’。把所有能种的种子,都存一份。玉米、土豆、黑莓、辣椒、番茄、可可——一样都不能少。”

林翼抱拳:

“末将领命。”

陈泽最后看向所有人:

“诸位,咱们能活着,是因为有吃的。吃的,是最要紧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众人齐声应道:

“是!”

戌时三刻,种籽库动工了。

那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地窖,深三丈,宽五丈,冬暖夏凉。窖里分了很多格子,每个格子放一种种子。

玉米,一格。

土豆,一格——但土豆不能放太久,得年年种,年年收。

黑莓,一格——黑莓是插枝的,不是种子,得单独放。

辣椒,一格。

番茄,一格。

可可,一格——可可是最珍贵的,放在最深处,用铅匣密封。

玛雅亲自把那些种子,一样一样放进格子里。

她的手很轻,很慢。

每一粒种子,都像是她的孩子。

“玛雅。”顾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玛雅回头。

顾炎站在窖口,手里捧着一本书。

“《新陆农书》的增补篇,写好了。”他把书递给她,“你看看。”

玛雅接过,翻开。

里面有一段,是她说的那些话:

“种地之法,不可单一。玉米、土豆、黑莓,三物混作,各得其利。一物病,尚有二物,不至绝收。”

“此乃新陆土着千年之智慧,吾辈当谨记。”

玛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着顾炎:

“顾先生,您……您把我阿妈的话,写进去了?”

顾炎点点头:

“对。你阿妈的智慧,应该被记住。”

玛雅捧着那本书,久久不语。

然后,她跪了下来,对着顾炎,磕了三个头。

顾炎慌忙扶起她:

“玛雅,你这是干什么?”

玛雅抬起头,满脸是泪:

“顾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让我阿妈,活在这本书里。”

亥时三刻,红云来到种籽库。

她站在窖口,看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久久不语。

玛雅走到她身边:

“红云,你怎么来了?”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想来看看。”

她指着那些格子:

“这些东西,能活多少人?”

玛雅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比只种一样多。”

红云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玛雅:

“玛雅,你说,那些白皮肤的人,为什么那么坏?”

玛雅愣了一下,随即道:

“因为他们只想要。想要金子,想要银子,想要奴隶,想要一切。”

红云问:

“那咱们呢?”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咱们也想活。活得好一点。”

红云看着她:

“只是活得好一点?”

玛雅想了想,微微一笑:

“还有,记住咱们的过去。记住阿妈,记住阿爸,记住那些死去的人。”

红云点点头:

“对。记住。”

两个少女,并肩站在窖口,望着那些种子。

那些种子,静静地躺在格子里。

等待着被种下的那一天。

子时三刻,陈泽独自来到种籽库。

他站在那些格子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玉米、土豆、黑莓、辣椒、番茄、可可……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种希望。

他想起今天的事。

五十亩马铃薯,差点全死光。三成被救回来,但剩下的七成,全没了。

七成,三十五亩。

三十五亩的收成,够他们吃多久?

够养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他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格子前。

那是可可的格子,用铅匣密封着。

他打开匣子,看着那些乌黑的豆子。

这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比金子还珍贵。

“兄弟们,”他喃喃道,“你们放心。这些东西,我会守好。让它们活,让更多的人活。”

他合上匣子,转身离去。

身后,那些种子静静躺着。

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一个月后,那片被救回来的马铃薯田,丰收了。

三成的地,收了三千斤马铃薯。

够全堡的人吃两个月。

玛雅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土豆,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做到了。

她用阿妈教的法子,救活了这些土豆。

顾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玛雅,你知道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银子吗?”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不想要银子。”

顾炎看着她:

“那想要什么?”

玛雅想了想,缓缓道:

“想让我阿妈知道,她的法子,有用。”

顾炎沉默片刻,忽然道:

“她已经知道了。”

玛雅愣住了:

“什么?”

顾炎指着那片地:

“她在这儿。在你种的每一棵土豆里。在你撒的每一把灰里。在你用的每一个法子里。”

玛雅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阿妈,您看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

那些土豆秧,在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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