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云的鲜血渗进这片土地,当所有人都意识到,没有规矩就会永远厮杀下去——三个互不信任的群体,第一次坐到了同一张桌前。争吵,拍案,摔门而去,再回来。最终,一块石碑立了起来。
崇祯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辰时三刻。
金山堡议事厅。
红云死后第二十天。
陈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三个圆圈,品字形排列,中间用线条连接。
林翼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图形,眉头紧锁。
“将军,这是……”
陈泽缓缓道:
“新的规矩。”
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个圆圈:
“这个,是总督府。管打仗,管安全,管对外的事。”
又指着左边那个:
“这个,是议事厅。管生意,管钱,管移民的事。”
最后指着右边那个:
“这个,是部落会。管土着的事,管猎场,管他们自己的规矩。”
林翼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是说要让那些土着,和咱们平起平坐?”
陈泽看着他:
“不是平起平坐。是一起商量着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红云临死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和土人共分这片土地,而不是全部抢走。”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
“我答应了。”
林翼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那些移民,不会答应的。”
陈泽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得让他们坐下来谈。”
他指着那张图:
“今天,把所有人都叫来。移民代表,部落首领,商人头目。能来的都来。”
林翼深吸一口气:
“是。”
巳时三刻,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左边,是二十几个移民代表。有开荒的农民,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跟着船队来的工匠。为首的叫赵大富,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是移民里势力最大的一个。
右边,是三十几个部落首领。丘马什人、托洛瓦人、卡惠利亚人、通瓦人……每一个脸上都涂着战纹,眼睛里满是警惕。
中间,坐着几个商人头目。有明人,有东瀛人,甚至还有一个混血的——他们是这些年靠皮毛贸易发家的,手里有钱,有货,有人脉。
陈泽坐在主位上,俯视着这些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定一个规矩。”
他指着那张画着三个圆圈的纸:
“从今天起,金山堡的事,不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人群一阵骚动。
陈泽继续道:
“以后,分三块。总督府,管打仗,管安全。我坐镇。”
“议事厅,管生意,管钱。你们这些商人,自己选人。”
“部落会,管土着的事。你们这些首领,自己商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事,三方一起商量。小事,各自管各自的。”
话音刚落,赵大富就跳了起来:
“凭什么?那些土着,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一个托洛瓦首领立刻回击:
“你们这些外来人,占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还想骑在我们头上?”
“你们才是外来人!我们来的时候,这儿什么都没有!”
“放屁!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
争吵声,瞬间炸开。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直接站起来对骂。
陈泽一动不动,静静看着。
林翼站在他身边,手心都是汗。
这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午时三刻,争吵还在继续。
赵大富已经喊哑了嗓子。那个托洛瓦首领的脸,气得通红。有几个商人头目,干脆闭目养神,装没听见。
陈泽终于开口:
“吵够了吗?”
议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泽看着赵大富:
“赵大富,你说土着不配。那我问你,这片地,是谁的?”
赵大富一愣:
“这……这是咱们打下来的!”
陈泽摇摇头:
“打下来?咱们来的时候,这儿就有人。那些人,就是他们。”
他指着那些部落首领:
“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比咱们早了几千年。咱们来了,占了他们的地,杀了他们的人。你现在说他们不配?”
赵大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又看向那个托洛瓦首领:
“你说外来人该杀。那我问你,你们现在用的铁刀,是谁给的?你们治病的药,是谁给的?你们换东西的龙洋,是谁给的?”
托洛瓦首领也沉默了。
陈泽站起身,走到中间:
“诸位,咱们谁也离不开谁。移民要地,土着要活,商人要赚钱。没有规矩,就永远打下去。”
他指着那张图:
“这三个圆圈,就是规矩。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
未时三刻,开始商量具体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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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土地怎么分?
赵大富拍着桌子:
“我们开荒开出来的地,就是我们的!凭什么要你们同意?”
托洛瓦首领怒道:
“你们开的地,以前是我们的猎场!你们占了,我们怎么办?”
商人头目插嘴:
“要不……按价买?一亩地,多少银子?”
“银子?我们要银子干什么?我们要的是猎物!是活路!”
“那我们不管!反正地是我们的!”
又吵起来了。
这一次,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陈泽指着那张纸:
“土地的事,我有个主意。”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土地交易法》”
“一、凡欲购地者,需三方共同勘界,画押为证。”
“二、总督府负责丈量,登记造册。”
“三、议事厅负责估价,收钱付款。”
“四、部落会负责确认,是否侵及其猎场、圣地。”
“五、三方画押后,地契生效,永为凭据。”
他写完,放下笔:
“谁有意见?”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赵大富第一个开口:
“三方勘界?那不是我们想买哪儿就买哪儿?”
陈泽看着他:
“对。想买哪儿都行,但得部落会同意。他们不同意,就买不了。”
托洛瓦首领眼睛一亮:
“那我们不同意,他们就永远买不了?”
陈泽摇摇头:
“不是永远。是可以谈。你们觉得那块地重要,就多要钱。他们觉得那块地值,就多出钱。谈成了,就买。谈不成,就不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总比打起来强。”
申时三刻,开始逐条表决。
第一条,土地交易需三方勘界——通过。
第二条,总督府负责丈量——通过。
第三条,议事厅负责估价——通过。
第四条,部落会负责确认——托洛瓦首领提出异议:
“要是我们不同意,他们硬要买怎么办?”
陈泽看着他:
“硬买,就是违法。违法,总督府就抓人。”
托洛瓦首领盯着他:
“你抓?”
陈泽点点头:
“我抓。”
托洛瓦首领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我信你。”
第五条,三方画押后生效——通过。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本法自即日起生效,任何人不得违反。违者,以叛逃论处。”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叛逃论处。
那是裂尸的刑罚。
赵大富的脸,抽了抽。
但他没有反对。
托洛瓦首领也没有反对。
陈泽看着他们:
“同意吗?”
赵大富咬了咬牙:
“同意。”
托洛瓦首领也点了点头:
“同意。”
陈泽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纸递给赵大富。
赵大富接过,也签了。
递给托洛瓦首领。
托洛瓦首领接过,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
递给商人头目。
商人头目也签了。
一张纸,三个签名,一个图腾。
《土地交易法》,通过了。
酉时三刻,那块石碑,被立在了议事厅门口。
碑上刻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汉字:
“《土地交易法》”
“购地需三方勘界画押”
“违者以叛逃论处”
第二行,是拉丁文。
第三行,是纳瓦特尔语。
和之前那块三语石碑一模一样。
玛雅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久久不语。
顾炎走到她身边:
“玛雅,你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红云。”
她指着那块碑:
“她要是活着,看见这个,会高兴的。”
顾炎点点头:
“会。她一定会。”
戌时三刻,议事厅里,还在吵。
但这一次,吵的不是要不要,而是怎么分。
赵大富指着一张地图,比比划划:
“这片坡地,我们想开荒。你们说多少钱?”
托洛瓦首领瞥了一眼:
“那是我们的猎场。五百两。”
赵大富跳起来: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嫌贵就别买!”
“你们那片破地,能值五百两?”
商人头目插嘴:
“要不……我出个价?三百两,两边各退一步?”
“三百两?不行!”
“三百两,我们也不卖!”
又吵起来了。
陈泽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吵吧。
吵总比打强。
亥时三刻,赵大富悄悄溜进陈泽的舱室。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陈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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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赵大富压低声音:
“您真的要让那些土着,和咱们平起平坐?”
陈泽看着他:
“怎么,你不服?”
赵大富摇摇头:
“不是不服。是……末将担心。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陈泽打断他:
“不会。”
赵大富一愣:
“为什么?”
陈泽缓缓道:
“因为他们也怕你们。怕你们人多,怕你们有火铳,怕你们背后有我。”
他看着赵大富:
“所以,需要一个规矩。谁也别想欺负谁。”
赵大富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将军英明。末将服了。”
子时三刻,玛雅独自来到红云的墓前。
她跪下来,把那块三语石碑的事,告诉了红云。
“……红云,你看见了吗?那块碑上,有我们的字。我们的字,和他们的字,刻在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将军说,这叫‘共治’。以后,大事小事,都要三方一起商量。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墓碑:
“红云,你听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
那些插在墓碑下的羽毛,微微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玛雅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红云,你放心。我会替你看好他们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
第一批土地交易,完成了。
那是一块五十亩的坡地,靠近溪流,土质肥沃。移民想买来种玉米,托洛瓦人开价三百两,移民还价二百两,最后二百五十两成交。
三方勘界,画押,登记。
一切,按规矩来。
没有争吵,没有打架,没有死人。
赵大富拿着那张地契,翻来覆去地看:
“将军,这东西,真的管用?”
陈泽点点头:
“管用。只要咱们都认,就一直管用。”
托洛瓦首领站在一旁,手里也捏着一张纸。那是交易的钱款,二百五十两龙洋,他分了一半给部落里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看着陈泽,眼中满是复杂:
“将军,以后,还会这样吗?”
陈泽看着他:
“会。只要你们都守规矩,就会一直这样。”
托洛瓦首领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将军,我们托洛瓦人,服了。”
陈泽扶起他:
“不用服我。服规矩。”
远处,那块三语石碑,静静立着。
上面刻着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字,代表着一种新的东西。
叫秩序。
叫公平。
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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