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快船东归·亩产二十石(1 / 1)

当那些灰不溜秋的土疙瘩被埋进皇庄的土地,当第一片嫩绿的芽叶从泥土中钻出——没有人知道,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将改变亿万人的命运。

崇祯三十五年九月十八,辰时三刻。

天津港。

秋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力夫、讨价还价的商人、巡逻的士兵、看热闹的百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一艘满身伤痕的快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飞鱼号”。

三年前,它从天津港出发,载着陈泽的密奏,载着无数人的希望,驶向那片遥远的金山堡。

三年后,它回来了。

码头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那艘船望去。

船帆破了几个大洞,船身到处都是补丁,桅杆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但船头那面龙旗,依旧在风中猎猎飘扬。

“是‘飞鱼号’!是‘飞鱼号’回来了!”有人认出了那艘船。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港口。

巳时三刻,“飞鱼号”靠岸。

舷梯放下,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汉子,踉踉跄跄地走下船。

周大福。

“飞鱼号”的船长。

三年前出发时,他还是个精壮的汉子。现在,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一半。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让人不敢直视。

“周船长!”码头的官员迎上来,“您……您可回来了!”

周大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这是金山堡送来的密奏。还有——”

他转身,对着船上喊道:

“把东西搬下来!”

几个水手,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下船。

那些箱子,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

周大福指着那些箱子:

“这是种子。玉米、马铃薯、番茄、辣椒——一共四十二种。陈将军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种子?

从那么远的地方,运回来的,是种子?

午时三刻,消息传到了北京。

英亲王府。

张世杰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抬起头,只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王爷!王爷!‘飞鱼号’回来了!周大福带着种子回来了!”

张世杰猛地站起身。

他的手,微微颤抖。

“人呢?”

“在门外!”

张世杰大步流星地冲出去。

门外,周大福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几个木箱。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水手。

张世杰走到他面前,蹲下,扶起他:

“周大福,辛苦了。”

周大福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爷,末将……末将不辱使命。”

他指着那些木箱:

“这些东西,是陈将军用命换来的。一百零四个兄弟,死在了路上。但他们说,这些东西,能活无数人。”

张世杰沉默片刻,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袋袋金黄色的玉米,一颗颗乌黑的马铃薯,一串串红彤彤的辣椒。

他拈起一颗玉米,凑到眼前细看。

阳光下,那玉米粒闪闪发光。

“好。好啊。”他的声音沙哑。

未时三刻,京城北郊,皇庄。

这是皇帝私人的田庄,占地三百亩,专门用来试验各种新作物。

农官叫陈大年,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是京城最好的庄稼把式。

此刻,他蹲在地头,面前摆着几颗马铃薯。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土疙瘩,眉头紧锁。

“王爷,这东西……真的能吃?”

张世杰站在他身边:

“能吃。金山堡的人吃了好几年了,没事。”

陈大年摇摇头:

“不是不信王爷。是没见过。这东西,长土里,挖出来就能吃?不像稻子麦子,还要去壳?”

张世杰笑了:

“陈大年,你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的东西多了。种下去,收了,就知道了。”

陈大年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种!”

申时三刻,马铃薯种下了。

陈大年亲自操刀。他把那些马铃薯切成小块,每块留一两个芽眼,然后埋进土里。

“行距二尺,株距一尺。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他一边种,一边念叨。

张世杰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漂洋过海,走了几万里,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种下去了。

它们会发芽吗?

会长大吗?

能活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陈大年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那些马铃薯发芽了没有。

三天,没有动静。

五天,还是没有动静。

七天,地里终于冒出了第一片嫩绿的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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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年跪在地头,老泪纵横:

“活了……活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土,看着那些嫩芽。

小小的,绿绿的,弱不禁风。

但它们是活的。

一个月后,那些马铃薯长到了半人高。

绿油油的叶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地。

陈大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秧子,眼中满是惊奇:

“这东西,长得真快。比稻子快多了。”

两个月后,叶子开始发黄。

陈大年知道,该收了。

他亲手挖开第一株。

土里,躺着七八颗圆滚滚的马铃薯。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大年捧着那些马铃薯,手在颤抖。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收成。

一株,七八颗。

一亩地,种多少株?

一千株。

一千株,七八千颗。

一颗,就算半斤,也有三四千斤。

三四千斤?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些马铃薯,实实在在地躺在他手里。

沉甸甸的。

崇祯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九,亥时三刻。

乾清宫。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报。

那是陈大年亲笔写的:

“臣陈大年谨奏:皇庄试种马铃薯,今已收获。经实测,亩产二十石(明制约合今1200斤)。其物耐旱、耐瘠、不择地,山地坡地皆可种。臣斗胆断言,此物若推广天下,可活兆民!”

崇祯的手,微微颤抖。

二十石。

一亩地,二十石。

比最好的水浇地,还多一倍。

而且是旱地。

是那些什么都种不了的荒地。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张世杰:

“英王,这是真的?”

张世杰叩首:

“陛下,臣亲眼所见。陈大年亲手所种,亲手所收,绝无虚假。”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好!好啊!”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激动:

“有此物,何愁饥荒?何愁流民?何愁天下不安?”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世杰:

“英王,你立了大功。”

张世杰摇摇头:

“陛下,不是臣的功劳。是陈泽的功劳。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的功劳。”

崇祯点点头:

“朕知道。朕会记住他们。”

他坐回御座,提起笔:

“传朕旨意——”

子时三刻,圣旨拟好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庄试种马铃薯,亩产二十石,耐旱抗瘠,可活兆民。此乃天赐嘉禾,佑我大明。着户部即日行文天下,推广此种。凡有荒地者,皆可种之。”

“另,赦免参与白莲教之流民,若愿赴美洲垦殖者,准其携家眷同行,每人授田五十亩,免税三年。钦此。”

张世杰接过圣旨,久久不语。

赦免白莲教流民。

赴美洲垦殖。

授田五十亩。

免税三年。

这是多大的手笔?

这是多大的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崇祯:

“陛下圣明。”

崇祯摆摆手:

“不是圣明。是被逼的。那些流民,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要造反。与其让他们在国内造反,不如让他们去美洲开荒。”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英王,你告诉陈泽——美洲那边,要多少人,朕给多少人。要多少钱,朕给多少钱。要多少船,朕给多少船。”

张世杰叩首:

“臣领旨。”

三个月后,第一批流民,从天津港出发。

一千二百人,二十艘船。

他们有的是白莲教的余孽,有的是吃不上饭的饥民,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农。他们脸上,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张世杰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船,久久不语。

樱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在想什么?”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那些马铃薯。”

樱看着他:

“马铃薯?”

张世杰点点头:

“一亩地,二十石。一千二百人,去了那边,一人五十亩。一年能收多少?”

樱算了算:

“六万亩,一百二十万石?”

张世杰笑了:

“对。一百二十万石。够多少人吃?”

樱的眼睛,也亮了:

“够几十万人吃。”

张世杰望着那些远去的船:

“所以,这些东西,比金子值钱。金子不能吃,不能活人。这些东西,能。”

远处,船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线。

那些流民,带着希望,驶向那片未知的土地。

而那些马铃薯,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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