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灰不溜秋的土疙瘩被埋进皇庄的土地,当第一片嫩绿的芽叶从泥土中钻出——没有人知道,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将改变亿万人的命运。
崇祯三十五年九月十八,辰时三刻。
天津港。
秋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力夫、讨价还价的商人、巡逻的士兵、看热闹的百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一艘满身伤痕的快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飞鱼号”。
三年前,它从天津港出发,载着陈泽的密奏,载着无数人的希望,驶向那片遥远的金山堡。
三年后,它回来了。
码头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那艘船望去。
船帆破了几个大洞,船身到处都是补丁,桅杆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但船头那面龙旗,依旧在风中猎猎飘扬。
“是‘飞鱼号’!是‘飞鱼号’回来了!”有人认出了那艘船。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港口。
巳时三刻,“飞鱼号”靠岸。
舷梯放下,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汉子,踉踉跄跄地走下船。
周大福。
“飞鱼号”的船长。
三年前出发时,他还是个精壮的汉子。现在,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一半。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让人不敢直视。
“周船长!”码头的官员迎上来,“您……您可回来了!”
周大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这是金山堡送来的密奏。还有——”
他转身,对着船上喊道:
“把东西搬下来!”
几个水手,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下船。
那些箱子,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
周大福指着那些箱子:
“这是种子。玉米、马铃薯、番茄、辣椒——一共四十二种。陈将军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种子?
从那么远的地方,运回来的,是种子?
午时三刻,消息传到了北京。
英亲王府。
张世杰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抬起头,只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王爷!王爷!‘飞鱼号’回来了!周大福带着种子回来了!”
张世杰猛地站起身。
他的手,微微颤抖。
“人呢?”
“在门外!”
张世杰大步流星地冲出去。
门外,周大福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几个木箱。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水手。
张世杰走到他面前,蹲下,扶起他:
“周大福,辛苦了。”
周大福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爷,末将……末将不辱使命。”
他指着那些木箱:
“这些东西,是陈将军用命换来的。一百零四个兄弟,死在了路上。但他们说,这些东西,能活无数人。”
张世杰沉默片刻,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袋袋金黄色的玉米,一颗颗乌黑的马铃薯,一串串红彤彤的辣椒。
他拈起一颗玉米,凑到眼前细看。
阳光下,那玉米粒闪闪发光。
“好。好啊。”他的声音沙哑。
未时三刻,京城北郊,皇庄。
这是皇帝私人的田庄,占地三百亩,专门用来试验各种新作物。
农官叫陈大年,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是京城最好的庄稼把式。
此刻,他蹲在地头,面前摆着几颗马铃薯。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土疙瘩,眉头紧锁。
“王爷,这东西……真的能吃?”
张世杰站在他身边:
“能吃。金山堡的人吃了好几年了,没事。”
陈大年摇摇头:
“不是不信王爷。是没见过。这东西,长土里,挖出来就能吃?不像稻子麦子,还要去壳?”
张世杰笑了:
“陈大年,你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的东西多了。种下去,收了,就知道了。”
陈大年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种!”
申时三刻,马铃薯种下了。
陈大年亲自操刀。他把那些马铃薯切成小块,每块留一两个芽眼,然后埋进土里。
“行距二尺,株距一尺。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他一边种,一边念叨。
张世杰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漂洋过海,走了几万里,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种下去了。
它们会发芽吗?
会长大吗?
能活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陈大年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那些马铃薯发芽了没有。
三天,没有动静。
五天,还是没有动静。
七天,地里终于冒出了第一片嫩绿的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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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年跪在地头,老泪纵横:
“活了……活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土,看着那些嫩芽。
小小的,绿绿的,弱不禁风。
但它们是活的。
一个月后,那些马铃薯长到了半人高。
绿油油的叶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地。
陈大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秧子,眼中满是惊奇:
“这东西,长得真快。比稻子快多了。”
两个月后,叶子开始发黄。
陈大年知道,该收了。
他亲手挖开第一株。
土里,躺着七八颗圆滚滚的马铃薯。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大年捧着那些马铃薯,手在颤抖。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收成。
一株,七八颗。
一亩地,种多少株?
一千株。
一千株,七八千颗。
一颗,就算半斤,也有三四千斤。
三四千斤?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些马铃薯,实实在在地躺在他手里。
沉甸甸的。
崇祯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九,亥时三刻。
乾清宫。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报。
那是陈大年亲笔写的:
“臣陈大年谨奏:皇庄试种马铃薯,今已收获。经实测,亩产二十石(明制约合今1200斤)。其物耐旱、耐瘠、不择地,山地坡地皆可种。臣斗胆断言,此物若推广天下,可活兆民!”
崇祯的手,微微颤抖。
二十石。
一亩地,二十石。
比最好的水浇地,还多一倍。
而且是旱地。
是那些什么都种不了的荒地。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张世杰:
“英王,这是真的?”
张世杰叩首:
“陛下,臣亲眼所见。陈大年亲手所种,亲手所收,绝无虚假。”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好!好啊!”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激动:
“有此物,何愁饥荒?何愁流民?何愁天下不安?”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世杰:
“英王,你立了大功。”
张世杰摇摇头:
“陛下,不是臣的功劳。是陈泽的功劳。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的功劳。”
崇祯点点头:
“朕知道。朕会记住他们。”
他坐回御座,提起笔:
“传朕旨意——”
子时三刻,圣旨拟好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庄试种马铃薯,亩产二十石,耐旱抗瘠,可活兆民。此乃天赐嘉禾,佑我大明。着户部即日行文天下,推广此种。凡有荒地者,皆可种之。”
“另,赦免参与白莲教之流民,若愿赴美洲垦殖者,准其携家眷同行,每人授田五十亩,免税三年。钦此。”
张世杰接过圣旨,久久不语。
赦免白莲教流民。
赴美洲垦殖。
授田五十亩。
免税三年。
这是多大的手笔?
这是多大的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崇祯:
“陛下圣明。”
崇祯摆摆手:
“不是圣明。是被逼的。那些流民,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要造反。与其让他们在国内造反,不如让他们去美洲开荒。”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英王,你告诉陈泽——美洲那边,要多少人,朕给多少人。要多少钱,朕给多少钱。要多少船,朕给多少船。”
张世杰叩首:
“臣领旨。”
三个月后,第一批流民,从天津港出发。
一千二百人,二十艘船。
他们有的是白莲教的余孽,有的是吃不上饭的饥民,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农。他们脸上,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张世杰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船,久久不语。
樱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在想什么?”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那些马铃薯。”
樱看着他:
“马铃薯?”
张世杰点点头:
“一亩地,二十石。一千二百人,去了那边,一人五十亩。一年能收多少?”
樱算了算:
“六万亩,一百二十万石?”
张世杰笑了:
“对。一百二十万石。够多少人吃?”
樱的眼睛,也亮了:
“够几十万人吃。”
张世杰望着那些远去的船:
“所以,这些东西,比金子值钱。金子不能吃,不能活人。这些东西,能。”
远处,船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线。
那些流民,带着希望,驶向那片未知的土地。
而那些马铃薯,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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