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陆铁流(1 / 1)

当三万大军跨海而去,当无数种子漂洋过海——那些在旧大陆活不下去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片陌生而广阔的土地上。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民族的未来。

崇祯三十八年三月初九,辰时三刻。

天津港。

春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成千上万只海鸥在低空盘旋。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送行的家属、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士兵,至少有两三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支即将启航的船队。

一百二十艘船,整整齐齐排列在港湾里,桅杆如林,帆樯如云。最前面的三十艘,是战舰,装备着最新式的火炮,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漆,显得沉稳而威严。后面的九十艘,是运输船,吃水很深,装满了士兵、物资、工具、种子。

这是大明派往美洲的第二批大规模增援。

三个燧发枪营,三千精锐步兵。加上工匠、医官、农师、移民,总数超过两万人。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挥手,有人呐喊。

“狗剩!到了那边好好干!给爹写信!”

“翠儿,等我回来!三年,就三年!”

“娘!娘!我不走!我不走!”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张世杰站在码头最高处,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苏明玉、卢象升,还有几个从内阁赶来的大臣。

“王爷,两万人,是不是太多了?”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这一趟的花费,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仗了。”

张世杰没有回头:

“多?美洲那边,西班牙人五万,俄国人两万。咱们只有三千。不加人,怎么打?”

户部尚书低下头,不敢再言。

苏明玉开口了:

“王爷,移民的安置,臣已经算过了。每人授田五十亩,三年免税,五年起征。两万人,就是一百万亩地。五年后,每年能收多少粮,臣已经写了一份详细的章程。”

张世杰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明玉,有你,我省心多了。”

苏明玉微微一笑:

“王爷过奖。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世杰点点头,又望向那支船队。

良久,他开口:

“让他们出发吧。”

巳时三刻,登船开始了。

那些移民,背着简单的行囊,扶老携幼,踩着摇晃的跳板,一步一步走上船。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快点!快点!别堵着!”负责登船的军官大声喊着。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走在跳板上。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

“娘,我怕。”小男孩的声音很细。

女人回头,用空着的手拉着他:

“不怕。跟着娘。上了船,就不怕了。”

旁边一个老人叹了口气:

“可怜啊。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

“回来干啥?在这儿活不下去,去那边,兴许能活。”

老人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拼命挥着手。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船上,一个年轻的后生,趴在船舷边,对着她拼命挥手:

“娘!娘!我到了就写信!您等着!”

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

“狗剩!狗剩!你要活着回来!”

船,缓缓离岸。

那些挥舞的手,越来越远。那些哭喊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后生趴在船舷边,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陆地,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回不去了。

午时三刻,旗舰“镇海号”上。

三千燧发枪营的士兵,整整齐齐站在甲板上。他们穿着崭新的蓝色军服,扛着最新式的燧发枪,站得笔直。

营长叫赵大江,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打过无数次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是十年前在辽东留下的。

此刻,他站在队前,俯视着那些年轻的士兵。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你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到了那边,要听命令,不许乱跑,不许抢东西,不许欺负土着!”

士兵们齐声应道:

“是!”

赵大江继续道:

“谁要是犯了军规,别怪老子不客气!枪毙都是轻的!老子亲手砍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但谁要是打仗不要命,砍了敌人的脑袋,老子亲自给请功!封爵赏地,一样不少!”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赵大江满意地点点头:

“解散。各队带回,检查装备。明天开始,海上要漂三个月,谁要是把枪弄坏了,自己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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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哄笑一声,散去了。

赵大江独自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茫茫大海。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渡海去东瀛。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百户,带着一百个人,坐着一艘破船,心里七上八下。

现在,他是营长,带着三千人,坐着一百二十艘船,去美洲。

他忽然笑了:

“这日子,真他娘的……”

未时三刻,一艘运输船的底舱里。

密密麻麻挤满了移民。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臭、脚臭、霉味,还有婴儿的尿骚味。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颗灰不溜秋的土豆。

那是改良过的马铃薯种,上面还有嫩嫩的芽眼。

“小六子,你藏这个干啥?”旁边的人问。

年轻人抬起头,咧嘴一笑:

“这是俺娘让带的。说到了那边,种下去,就能活。”

旁边的人笑了:

“就这几颗,能种出啥?”

年轻人摇摇头:

“俺娘说,一颗能长一堆。一亩地,能收几十石。比麦子还多。”

旁边的人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年轻人把土豆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真的假的,到了就知道了。”

他靠着船舱壁,闭上眼。

船身微微摇晃,像摇篮一样。

他想起娘临别时的话:

“小六子,到了那边,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

他喃喃道:

“娘,俺会的。”

航行第十五天。

天气骤变。

乌云压顶,狂风呼啸,海浪滔天。那艘巨大的运输船,在浪涛中像一片树叶,颠簸得厉害。

“抓紧!都抓紧!”水手们嘶声喊道。

底舱里,移民们东倒西歪,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

“轰——!”

一个巨浪砸下来,船身猛地倾斜。那些没有抓牢的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滚到舱壁边,撞得头破血流。

“娘!娘!”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女人拼命护住怀里的婴儿,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柱子。她的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不停地对自己说:

“不能死……不能死……孩子们还小……”

风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风停了,浪平了。

船,还在。

人,还在。

女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满脸泪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婴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活着……活着就好……”

航行第九十七天。

海面上,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陆地!陆地!”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

甲板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拼命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脚下,是一片平坦的海岸,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物。

“金山堡!是金山堡!”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那些在底舱里憋了三个月的人,此刻全部冲到甲板上,又哭又笑,又跳又叫。

那个叫小六子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俺到了……俺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颗土豆,对着阳光照了照。

那些芽眼,已经长出了嫩嫩的小芽。

“能种了。”他喃喃道。

酉时三刻,金山堡码头。

陈泽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林翼、玛雅、何塞,还有几十个将领。他们的脸上,满是期待。

那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靠岸。

第一批士兵跳下船,整队站好。他们的军服笔挺,枪支锃亮,眼神锐利。

陈泽走过去,站在队前。

“你们是谁的兵?”他问。

一个年轻的士兵挺起胸膛:

“燧发枪第三营!奉命增援新明洲!”

陈泽点点头:

“好。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兵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下船的移民,看着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看着那些满脸疲惫却充满希望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只有三百多人,只有几艘破船,只有无尽的未知。

现在,他们有两万多人,有一百二十艘船,有整片土地。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因为,敌人也在等着他们。

亥时三刻,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连夜开会。

“西班牙人,在南方集结了五千人。”他指着地图,“俄国人,在北方有两千。英荷联合舰队,正在和郑成功拼命。咱们现在,多了三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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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众人:

“怎么打?”

林翼第一个开口:

“将军,末将以为,应该先打弱的。俄国人只有两千,而且补给线长,只要切断他们的补给,他们就会自乱。”

玛雅摇摇头:

“俄国人不好打。他们不怕冷,能在雪地里打仗。咱们的兵,没几个见过雪。”

何塞道:

“西班牙人也不难打。他们刚被法国人牵制,援兵过不来。只要咱们主动出击,就能把他们赶回墨西哥。”

众人议论纷纷。

陈泽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打这儿。”

众人看去。

那是西班牙人和俄国人的交界处。

“两头同时打?”林翼愣住了。

陈泽点点头:

“对。两头同时打。让他们以为,咱们兵分两路。等他们把兵力调开,咱们再集中主力,打其中一路。”

他看着众人:

“这叫‘声东击西’。”

子时三刻,陈泽的舱室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从北京送来的密信。那是张世杰的亲笔,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千新兵,两万移民,尽付于卿。三年之内,我要看到新明洲,固若金汤。”

他看着那句话,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王爷,您放心。”他喃喃道,“臣不会让您失望。”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那片刚刚抵达的船队,正在卸货。那些移民,正在搭建临时营地。那些士兵,正在整队休息。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战争,很快就会来。

三天后,金山堡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堡子染成白色。

陈泽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的身后,是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是那些正在安家的移民,是那些正在储备物资的仓库。

他的眼前,是那片未知的南方和北方。

那里,有敌人。

那里,有战争。

那里,也有——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雪,还在下。

但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已经开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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