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艘曾经沉没的巨舰从图纸上重新站起来,当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被锻造成更坚硬的钢铁——郑成功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失败了。
崇祯四十年九月初九,卯时三刻。
登州港。
深秋的清晨,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缓缓流淌,像一层轻纱,遮住了远处的海天线。港口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海鸥的鸣叫,偶尔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但今天,这份宁静注定要被打破。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甲胄的,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穿长袍的商人。至少上万人,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港口深处那两座巨大的船坞。
船坞里,两艘庞然大物,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定远”号和“镇海”号。
大明第二代铁甲舰。
比第一代“镇远号”更大,更坚固,也更先进。长六十丈,宽十丈,排水量四千吨。船身全部包覆着两寸厚的铁板,甲板上立着四根粗壮的烟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座巨大的炮塔——每座炮塔里,装着三门三百斤重的线膛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任意方向射击。
这是格物院花了两年时间,用三百多条人命换来的教训,重新设计、重新建造的钢铁巨兽。
雾气渐渐散去。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那两艘巨舰上。
铁板,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芒。
炮塔,在阳光下缓缓转动。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定远!镇海!定远!镇海!”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海鸥四散惊飞。
辰时三刻,郑成功出现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两艘巨舰。
走到“定远”号面前,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那高高耸立的船身。
六十丈长,十丈宽。
比他的旗舰“靖海号”大两倍。
比英国人的“海上主权号”大三倍。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铁板。
那些铁板,是用三千名工匠,花了两年时间,一锤一锤锻打出来的。每一块铁板后面,都有一条人命。
他想起两年前,“镇远号”爆炸沉没的那个下午。
三百多人,死在那场灾难里。
他们的尸体,被炸成碎片,被烧成焦炭,被海水吞没。
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金山崖顶。
“郑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郑成功回头。
格物院掌院宋应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他身后。这位八十二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比两年前更亮。
“宋掌院。”郑成功连忙扶住他,“您怎么亲自来了?”
宋应星微微一笑:
“这两艘船,是老头子这辈子最后的念想。不来看看,死也不瞑目。”
他看着那两艘巨舰,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比我想的还好。比我想的还好啊。”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问:
“宋掌院,这一次,不会再炸了吧?”
宋应星看着他,一字一顿:
“郑将军,老头子用这条命担保。再炸,老头子陪你一起死。”
巳时三刻,郑成功登上了“定远”号。
甲板上,三百名水手整齐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眼神里满是骄傲。
郑成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水手,都是他从东海舰队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才入伍三年。但每一个,都是最优秀的。
走到最后一个面前,他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叫什么?”郑成功问。
那士兵挺起胸膛:
“回将军,小人叫郑小虎。”
郑成功笑了:
“姓郑?跟我是本家?”
郑小虎的脸红了:
“小人……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郑成功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打完仗,我给你说个媳妇。”
周围的人都笑了。
郑小虎的脸更红了,但眼睛里,满是兴奋。
午时三刻,试航开始。
“定远”号和“镇海”号,缓缓驶出船坞。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四根烟囱喷出的黑烟,拖成四道长长的墨迹,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岸上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船头,迎着海风,一动不动。
船身微微颤抖,速度越来越快。
十节。
十二节。
十五节。
十八节。
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一倍。
“炮塔测试!”他下令。
四座炮塔,同时开始转动。三百六十度,一圈,两圈,三圈。平稳,顺滑,没有一点卡顿。
“左舷测试!”
左舷的炮塔,对准远处的靶船。
“放!”
“轰——!”
三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靶船!
那艘靶船,瞬间炸成碎片!
“右舷测试!”
右舷的炮塔,对准另一艘靶船。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又一艘靶船,化为碎片!
岸上的人群,彻底疯狂了。
“定远!镇海!定远!镇海!”
欢呼声,震天动地。
未时三刻,试航结束。
“定远”号和“镇海”号,缓缓驶回港口。
郑成功依旧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起两年前,“镇远号”爆炸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那些死在爆炸中的工匠。
他想起宋应星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样子。
他想起张世杰那句“再炸,我陪你一起死”。
现在,这两艘船,稳稳地停在这里。
比“镇远号”更好,更坚固,更先进。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您怎么了?”
郑成功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
“传令下去——全军犒赏三天。三天后,出发。”
林翼愣住了:
“出发?去哪儿?”
郑成功望着南方,一字一顿:
“孟加拉湾。和英荷联军,决一死战。”
申时三刻,郑成功独自来到金山崖顶。
那里,立着那块“镇远号”遇难者的石碑。
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石头。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两年前,你们走了。今天,新的船下水了。比你们在的时候,更好,更坚固。”
他顿了顿:
“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喝吧。等打完仗,我再来陪你们喝。”
风,轻轻吹过。
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酉时三刻,宋应星也来到了碑前。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望着那些名字。
“老朋友们,”他喃喃道,“老头子来看你们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两年前,是老头子害了你们。那批劣质铁板,老头子没检查出来。你们死了,老头子活着。”
他跪了下来:
“今天,新船下水了。比你们在的时候,更好,更坚固。老头子用这条命担保,它们不会再炸了。”
他磕了三个头:
“你们……安息吧。”
郑成功走过来,扶起他:
“宋掌院,您别这样。不是您的错。”
宋应星摇摇头: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他看着那些名字:
“但老头子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错了。”
戌时三刻,郑小虎偷偷溜到“定远”号上。
他摸着那些冰冷的铁板,摸着那些巨大的炮塔,眼睛里满是兴奋。
“真大……真厉害……”他喃喃道。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喜欢吗?”
郑小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郑成功。
“将……将军……”他连忙行礼。
郑成功笑了:
“不用多礼。喜欢就好。”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郑小虎,你知道这船,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郑小虎摇摇头。
郑成功道:
“是用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命换来的。”
郑小虎愣住了。
郑成功指着金山崖的方向:
“那边,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他们都是造这艘船的人。两年前,他们死了。”
他看着郑小虎:
“所以,你要记住。这艘船,不是你的。是他们的。你只是替他们,开着它打仗。”
郑小虎沉默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小人记住了。”
亥时三刻,郑成功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新船下水了。”他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三天后,咱们就出发。去孟加拉湾,和英荷联军,决一死战。”
他看着众人:
“英荷联军,有一百二十艘船,三万五千人。咱们,只有八十艘船,两万人。”
“他们比咱们多。”
“但咱们的船,比他们快。咱们的炮,比他们远。咱们的人,比他们狠。”
他站起身: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三天后,出发。”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三天后,登州港。
八十艘战舰,整整齐齐排列在港口。
“定远”号和“镇海”号,赫然排在第一位。
码头上,送行的人黑压压一片。有士兵的家属,有工匠的妻子,有商人的伙计,有看热闹的百姓。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船头,望着那些人。
他看见郑小虎的母亲,在人群中拼命挥手。
他看见林翼的妻子,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他看见无数张陌生的脸,都在望着他们。
“起锚!”他下令。
八十艘船,同时升起铁锚。
“升帆!”
船帆鼓满,缓缓驶出港口。
码头上,哭声、喊声、嘱咐声,混成一片。
郑成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站着林翼、郑小虎,还有三百名水手。
“将军,”林翼问,“咱们能赢吗?”
郑成功望着南方,一字一顿:
“能。必须能。”
远处,夕阳西下。
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怒海,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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