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承业监军(1 / 1)

当那个独眼的年轻人跪在父亲面前,接过那封盖着玉玺的密信——他知道,这一去,不是监军,是猜忌。不是信任,是防备。不是父子,是君臣。

崇祯四十三年腊月十九,卯时三刻。

北京,英亲王府。

天还没亮透,张承业已经跪在父亲的书房门口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戎装,腰间挂着那柄父亲赐的长刀,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那是上个月在训练时被流弹擦伤的。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已经能活动了。

他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不动。他知道,父亲在考验他。考验他的耐心,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的忍耐。

“进来。”张世杰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张承业站起身,推门进去。书房里,烛火通明,张世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地图。那是台湾的地图,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个港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父亲。”张承业跪下。

张世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看了儿子很久,然后开口了。

“承业,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张承业摇摇头。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郑成功在菲律宾,不肯回来。他说,菲律宾初定,人心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他要留下来,稳定局势。”

他转过身,看着张承业:“你信吗?”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信。也不信。”

张世杰点点头:“说得好。信,是因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菲律宾确实初定,人心确实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他不回来,确实有必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信,是因为他不想回来。不想交出兵权,不想当闲人,不想被束之高阁。他想留在菲律宾,当他的土皇帝。”

他走到张承业面前,看着他:“所以,我要你去台湾。”

辰时三刻,张世杰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张承业。信是用火漆封缄的,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

“这是给郑成功的信。”他说,“你到了台湾,交给郑成功的副将林翼。让他转交。”

张承业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着:“父亲,信里写什么?”

张世杰看着他:“写的是——‘外示恩宠,内备雷霆’。”

张承业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郑成功是功臣,是英雄,是大明的支柱。不能动他。动他,就是自毁长城。但也不能让他太舒服。太舒服,就会生变。所以,你要去台湾,替他看着菲律宾。看着他,也看着他的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台湾:“台湾,是郑成功的老巢。他的家人,他的部下,他的财产,都在那里。你去了,就住在那里。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监视。监视郑家的一举一动。”

张承业的脸色,变了:“父亲,您这是……”

张世杰打断他:“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巳时三刻,张世杰把张承业叫到身边,低声嘱咐。

“承业,你到了台湾,要记住几件事。”

张承业点点头。

张世杰道:“第一,外示恩宠。对郑家的人,要客气,要尊重,要给面子。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去监视他们的。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去帮他们的。”

“第二,内备雷霆。郑家的人,如果安分守己,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如果不安分,你就立刻动手。先斩后奏,不用请示。”

“第三,不要相信任何人。郑家的人,不可信。台湾的官员,不可信。就连你身边的人,也不可信。只有你自己,可信。”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您连我都不信?”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信。但也不敢全信。权力,会让人变。我不想你变,也不想自己变。所以,我们要有规矩。你守规矩,我就信你。你不守规矩,我就不信你。”

他拍拍张承业的肩膀:“去吧。到了台湾,好好干。不要丢我的脸。”

午时三刻,天津港。

张承业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五百名亲兵。他们穿着崭新的蓝色军服,扛着最新式的燧发枪,站得笔直。码头上,送行的人黑压压一片。有张世杰的幕僚,有朝廷的官员,有张家的亲戚,还有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张承业转过身,对着父亲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儿子走了。”

张世杰扶起他:“走吧。到了台湾,来信。”

张承业点点头,转身登船。船,缓缓离岸。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家,有他的过去。那里,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将军,您哭了。”赵大壮站在他身边。

张承业擦了擦眼泪:“没哭。是海风吹的。”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身后,那片海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申时三刻,“靖海”号在海上航行。

张承业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片海,一动不动。

“将军,您在想什么?”赵大壮问。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郑成功。”

赵大壮愣住了。

张承业继续道:“他和我父亲,是过命的兄弟。他们一起打天下,一起守江山,一起死了无数兄弟。现在,我父亲让我去监视他。你说,我父亲心里,是什么滋味?”

赵大壮低下头,不敢说话。

张承业看着那片海:“一定很难受。比刀割还难受。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是英亲王,是监国,是天下人的靠山。他不能感情用事。”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身后,那片海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未来。

酉时三刻,台湾,安平港。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站着一个人。他四十多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服,腰间挂着长刀,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

林翼。郑成功的副将,也是郑成功最信任的人。

“张将军,一路辛苦。”林翼抱拳。

张承业还礼:“林将军客气。郑将军呢?”

林翼道:“在菲律宾。暂时回不来。他让我转告您,菲律宾的事,他会处理好。台湾的事,请您多费心。”

张承业点点头:“好。带我去见郑家的人。”

戌时三刻,安平城,郑府。

这是郑成功的家,也是郑家的大本营。府邸很大,占地几十亩,里面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戏台。郑成功的家人,都住在这里。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的孙子,还有几十个亲戚。

张承业走进郑府,看着那些雕梁画栋,看着那些奇花异草,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郑成功的家。”他喃喃道。

赵大壮站在他身边:“将军,郑将军的家,真大。”

张承业点点头:“是啊。真大。比我父亲的王府还大。”

他走进正堂,对着郑成功的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夫人,晚辈张承业,奉父亲之命,来台湾监军。郑将军在菲律宾,暂时回不来。晚辈替他,向您请安。”

老夫人扶起他:“好孩子,起来。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张承业道:“还好。就是老了。头发全白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是啊。我们都老了。你们年轻人,要好好干。”

亥时三刻,张承业在安平城的驿馆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北京。

信很长,字字沉重:

“父亲大人:儿已到台湾,安平城一切安好。郑家对儿很客气,没有防备。儿已见到郑成功的家人,他们的生活很简朴,没有奢侈浪费。儿会按您的吩咐,外示恩宠,内备雷霆。请父亲大人放心。”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将军,您还不睡?”赵大壮走进来。

张承业摇摇头:“睡不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在想,郑成功。他为什么不回来?是真的怕被陷害,还是真的想当土皇帝?”

赵大壮不敢回答。

张承业自言自语:“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想活着。活着,就够了。”

子时三刻,张承业独自来到安平港。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一动不动。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片海,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他想起父亲的话:“外示恩宠,内备雷霆。”

他想起郑成功的信:“菲律宾初定,人心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臣请暂留菲律宾,待局势稳定,再行交还。”

他想起那些在孟加拉湾死去的水手,那些在加利福尼亚死去的士兵,那些在阿拉斯加死去的猎人。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道,“我们打了五年仗,死了几百万人,花了亿万两银子。好不容易赢了,却要互相猜忌,互相防备,互相伤害?”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回响。

第二天清晨,张承业开始了他在台湾的监军生涯。

他每天巡视港口,检查防务,接见官员,处理公务。他对郑家的人,客客气气,给足了面子。但他也在暗中,调查郑家的底细。郑家有多少钱,有多少兵,有多少船,有多少人。他一个一个查,一笔一笔记。

三个月后,他写了一封长信,送回北京。

“父亲大人:郑家在台湾,有良田千顷,商铺百家,船队数十,兵士数千。郑成功的儿子郑经,才华出众,志向远大。郑成功的部下,忠心耿耿,唯命是从。郑成功虽然人在菲律宾,但台湾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儿以为,郑成功不可不防,但也不可轻动。一动,就是天下大乱。”

张世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承业说得对。”陈邦彦站在一旁。

张世杰点点头:“对。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传令——从今天起,台湾的驻军,增加一倍。安平港的炮台,增加一倍。郑家的船队,限制规模。郑家的商铺,限制经营。郑家的土地,限制买卖。”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远处,夕阳西下。那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在夕阳中闪闪发光。但他知道,那光,很快就会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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