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洲惊变(1 / 1)

当那封用血写成的请罪书从大洋彼岸漂来,当那个为大明守了半辈子边疆的老将说“臣之罪也”——张世杰的眼泪,第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愧疚。他愧疚的不是陈泽要造反,是他亲手把陈泽推到了造反的边缘。

崇祯四十四年六月初九,卯时三刻。

新明洲,金山堡议事厅。

天还没亮透,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十几个议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他们是新明洲议会第一届议员,有移民,有商人,有工匠,有农民,还有几个当年被流放到这里的江南士子。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甚至打着补丁。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光——那是野心,是欲望,也是恐惧。

最上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陈泽的。但他没有来。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议事厅了。他的病,越来越重。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陈将军不来,我们自己议。”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叫刘大川,是金州共和国的创始人,也是新明洲议会最有权势的议员。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在矿上被石头砸的。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野心。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议一件事。矿税。”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刘大川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户部来文,催缴本年矿税。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咱们拿得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刘大川继续道:“拿不出来。不是不想拿,是拿不出来。移民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民兵要发饷,要买枪,要养马。学校要盖,医院要建,路要修。处处都要银子。哪还有银子交税?”

一个议员站起来:“可朝廷催得紧。不交,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

刘大川看着他:“造反?我们造什么反?我们是大明的子民,我们不想造反。但朝廷也不能把我们往死里逼。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交了,我们就得饿死。不交,朝廷就说我们造反。你们说,怎么办?”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

辰时三刻,决议通过了。

二十三个议员,十七个赞成,三个反对,三个弃权。赞成的人,脸色凝重;反对的人,脸色惨白;弃权的人,一言不发。

决议的内容很简单:新明洲议会,拒绝缴纳本年矿税。同时,自组民兵五千,保卫家园。

“诸位,”刘大川站在议事厅中央,看着那些议员,“从今天起,新明洲的事,新明洲自己管。朝廷的事,朝廷管。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老议员站起来,声音发颤:“刘先生,这是造反。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大川看着他:“朝廷?朝廷在万里之外。它的兵,来不了。它的船,到不了。它的官,管不了。我们能自己管,为什么要让别人管?”

老议员摇摇头:“陈将军不会答应的。”

刘大川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将军,病了。他管不了了。”

巳时三刻,陈泽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只靠参汤吊着命。他的左臂,在十年前就被炸断了;他的右腿,在三年前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他的背上,有无数道伤疤,是这三十年在战场上留下的。

他的身边,跪着林翼。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此刻泪流满面。

“将军,议会通过了决议,拒缴矿税,自组民兵。”林翼的声音沙哑。

陈泽睁开眼,看着他:“多少人赞成?”

林翼低下头:“十七个。”

陈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十七个……够了。三分之二。他们铁了心要造反。”

林翼哭道:“将军,我去找他们谈。我去求他们。我去……”

陈泽打断他:“不用了。他们不会听的。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的笔。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他写了一封信,是给张世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钧鉴:新明洲议会拒缴矿税,自组民兵五千。臣病重,不能制。臣之罪也。臣陈泽,顿首百拜。”

他写完,放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血,涌了出来。他用血,在信的末尾,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林翼,”他的声音很弱,“把这封信,送回北京。六百里加急。”

林翼接过信,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将军,您保重。”

陈泽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午时三刻,一艘快船从金山堡出发,驶向大洋彼岸。

船上装着的,只有那封血书。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叫周老大,是陈泽的老部下。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茫茫大海,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老大,这封信,真的要送?”大副走过来,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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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大看着他:“不送,就是抗旨。送了,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大副犹豫了一下:“老大,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周老大打断他:“怪罪?怪罪谁?怪罪陈将军?他为大明守了三十年边疆,丢了左臂,伤了右腿,满身伤疤。朝廷要是怪罪他,那还是朝廷吗?”

他看着那片海:“送。一定要送到。”

两个月后,北京。

张世杰躺在床上,面前摆着那封从新明洲送来的血书。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爷,您怎么了?”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发颤。

张世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对不起陈泽。”

他看着天花板:“我让他去美洲,他去了。我让他打仗,他打了。我让他守边疆,他守了。三十年,他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他老了,病了,快死了。他的部下要造反,他管不了了。他给我写血书,说‘臣之罪也’。他有什么罪?有罪的是我。是我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是我让他管不了,也退不了的。”

他的眼泪,滴在血书上,把那个血手印洇开了。

“非卿罪,本王之过。”他喃喃道。

酉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新明洲的事,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派兵。镇压。杀一儆百。”

张世杰摇摇头:“派兵?派多少?五千?一万?两万?派去了,打不打?打,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不打,就是认怂。认怂,其他地方也会学。”

张承业愣住了:“那怎么办?”

张世杰看着他:“等。等陈泽的消息。等他死了,还是等他好了。他死了,新明洲就群龙无首。他好了,也许还能压住。”

他伸出手,握住张承业的手:“承业,你记住。新明洲的事,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要用政治手段解决,不能用军事手段。一用军事手段,就输了。”

戌时三刻,新明洲,金山堡。

陈泽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但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脑子,还在想。

他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

二十岁,跟着张世杰跨海东征,平了东瀛。三十岁,跟着张世杰远赴美洲,打了西班牙人。四十岁,跟着张世杰北伐阿拉斯加,赶走了俄国人。五十岁,他守在美洲,替大明看着这片新大陆。

他丢了左臂,伤了右腿,满身伤疤。他娶了妻,生了子,但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他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

“将军,您在想什么?”林翼跪在床边。

陈泽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红云。”

林翼愣住了。

陈泽继续道:“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勿成新科尔特斯,与土人共分此土,而非尽夺之。’我答应了她。我做到了。但我的部下,要做科尔特斯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起她。”

亥时三刻,金州城。

刘大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拒缴矿税的决议。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纸。

“先生,朝廷会派兵吗?”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声音发颤。

刘大川看着他:“会。也不会。”

年轻人愣住了。

刘大川继续道:“会,是因为朝廷要维护权威。不会,是因为朝廷打不起。打,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杀赢了,输了人心。杀输了,输了天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所以,他们会等。等陈将军死。陈将军死了,新明洲就群龙无首。到时候,朝廷再派兵,就容易了。”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刘大川微微一笑:“等。等陈将军死。他死了,我们就独立。”

子时三刻,北京。

张世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脑子,还在想。

他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

二十岁,他跨海东征,平了东瀛。三十岁,他远赴美洲,打了西班牙人。四十岁,他北伐阿拉斯加,赶走了俄国人。五十岁,他和欧洲人打了一场世界大战,赢了。六十岁,他躺在床上,等着死。

他杀了无数人,也救了无数人。他被人恨,也被人爱。他被人骂,也被人捧。他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

“王爷,您该休息了。”陈邦彦走进来。

张世杰摇摇头:“不休息。还有事要做。”

他伸出手,想去拿笔。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他写了一封信,是给陈泽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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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吾弟:新明洲的事,我知道了。不怪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大明不能没有你,新明洲也不能没有你。你死了,他们就真的散了。”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六百里加急,送到金山堡。”他对陈邦彦说。

两个月后,陈泽收到了那封信。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字。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个笔迹。那是张世杰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他知道,张世杰也病了,也快死了。两个老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万里大洋,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将军,王爷说什么?”林翼跪在床边。

陈泽沉默很久,缓缓道:“他说,不怪我。他说,等我好了,再一起想办法。”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他也好不了了。我们都快死了。我们死了,大明怎么办?新明洲怎么办?”

他伸出手,握住林翼的手:“林翼,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造反。造反,就中了别人的计。别人就盼着我们自己打起来。我们打起来,他们就赢了。”

林翼哭道:“将军,我记住了。”

陈泽闭上眼,再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那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在月光下静静沉睡。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今天,他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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