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钢铁巨兽第一次在铁轨上咆哮着冲出去,当那声汽笛撕裂了京郊清晨的宁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盛世的开始。但没有人告诉那头牛,它挡了工业的道。它死了,它的主人哭了,议会赔了钱。张承业说,这是工业车轮下的第一祭。祭品是牛,但以后,会是别的。
同治元年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正阳门外,新落成的北京站。
天还没亮透,北京站已经挤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站台一直排到广场。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上万百姓挤在更远处,有的踮着脚,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拼命朝站台方向张望。
今天是京津铁路通车的日子。大明第一条铁路,从北京到天津,全长三百里,设九个车站,用蒸汽机车牵引。格物院花了五年时间,用了上万名工匠,耗费白银五百万两,终于建成了。
站台上,停着一辆巨大的蒸汽机车。它浑身漆黑,足有三丈长,一丈高,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淡淡的青烟。它的轮子,是铁的;它的身体,是铁的;它的心脏,也是铁的。车头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洪武”。那是太祖皇帝的年号,也是这辆车的名字。
张承业站在站台上,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辆机车,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站着赵大壮,腰悬长刀。他的身边,站着杨廷麟、苏明玉、宋应星,还有几个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将。
“世子,时辰到了。”赵大壮低声道。
张承业点点头:“发车。”
辰时三刻,汽笛响了。
那声音,像巨兽的咆哮,像惊雷的轰鸣,像千百只野兽同时嘶吼。站台上的人,广场上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有人吓得蹲在地上,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以为老天爷发怒了。
那辆“洪武号”,开始动了。先是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前行。铁轮子轧在铁轨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跑。
“动了!动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张承业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机车从面前驶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担忧的光。
“世子,成功了。”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老泪纵横。
张承业点点头:“成功了。但只是开始。”
巳时三刻,机车驶出了北京城,进入乡间。
铁轨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农民,有商人,有孩子,有老人。他们从未见过火车,从未见过铁轨,从未见过蒸汽。他们指着那辆冒着黑烟的怪物,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它跑得比马还快!”
“可不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东西,能吃吗?”
“吃?你就知道吃!这是车!是运东西的!”
人群中,一个老农牵着一头牛,站在铁轨旁边。他叫赵老栓,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他的地,被铁路占了三分之一。朝廷赔了钱,但他舍不得地。今天,他牵着牛,要过铁路,去对面那块剩下的地。
“老栓,别过去!火车来了!”有人喊道。
赵老栓摇摇头:“怕什么?那东西,还能比牛厉害?”
他牵着牛,走上铁轨。牛不肯走,他使劲拉。就在这时,汽笛响了。
“呜——!”
那声音,像巨兽的咆哮,吓得牛猛地一挣,挣脱了缰绳,冲上铁轨。
赵老栓愣住了。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火车,看着那头在铁轨上狂奔的牛,嘶声喊道:“牛!我的牛!”
火车司机看见了那头牛,拼命拉刹车。但来不及了。三百里的速度,几千斤的重量,根本停不下来。
“砰——!”
一声闷响,那头牛被撞飞了。它在空中翻了几滚,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身下涌出来,染红了铁轨,染红了枕木,染红了那片它耕了一辈子的土地。
火车,缓缓停了下来。司机瘫在驾驶室里,浑身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它冲上来了……我刹不住……”他喃喃道。
赵老栓跪在牛旁边,抱着牛头,嚎啕大哭。
午时三刻,赵老栓被带到了北京站。
他跪在张承业面前,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牛血。他的手上,还有牛的体温。
“世子,您要替草民做主啊!”他哭道,“那头牛,是草民的命根子。草民种了一辈子地,就靠它。它死了,草民也活不了了。”
张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个老人,一动不动。
“你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赵老栓道:“草民要赔。一百两银子。够草民再买一头牛,够草民再活几年。”
张承业点点头:“好。一百两。朝廷赔。”
他转过身,看着杨廷麟:“杨先生,特批一百两抚恤。从国库出。”
杨廷麟犹豫了一下:“世子,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一头牛,市价也就二十两。”
张承业摇摇头:“不多。他赔的不只是牛,是命。牛是命,地是命,家是命。他的命,值一百两。”
未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火车轧死了一头牛,赔了一百两。那些百姓,议论纷纷。
“一百两?一头牛才二十两。朝廷赔了五倍。”
“那是抚恤,不是赔偿。牛死了,老农就没了生计。一百两,够他再买一头牛,再活几年。”
“朝廷真有钱。”
“不是有钱,是有人情味。张承业说了,他赔的不是牛,是命。”
“命值一百两?那人的命值多少?”
“人的命,无价。”
那些百姓,议论着,叹息着,沉默着。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觉得,朝廷这件事,做得对。
申时三刻,张承业站在北京站的站台上,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条铁轨,一动不动。
“世子,您在想什么?”赵大壮站在他身后。
张承业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那头牛。它死了,它的主人哭了。朝廷赔了钱,但它的主人,再也见不到它了。钱,能买牛,买不到感情。”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壮:“工业车轮下,第一祭为牛。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祭品。人,也会死。但不管怎样,铁路要修,火车要跑,工业要发展。这是大势,挡不住。”
酉时三刻,赵老栓牵着一头新买的牛,走在回家的路上。
牛是黄的,比原来那头小一圈,但很壮实。他花了二十两,还剩八十两。他要把钱存起来,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置嫁妆,给自己养老。
“老栓,你还恨朝廷吗?”旁边的人问。
赵老栓摇摇头:“不恨。朝廷赔了钱,够我买牛了。火车不是故意的,是牛自己冲上去的。我不怪朝廷。”
他笑了:“我只是心疼那头牛。它跟了我十年,从牛犊到老牛。它替我耕了十年地,吃了十年苦。现在,它死了。我连它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戌时三刻,宋应星跪在张世杰床前。
“王爷,火车试行了。轧死了一头牛,赔了一百两。”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宋应星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好。好。”他的声音很弱,“火车试行了,是好事。轧死了牛,是坏事。但好事和坏事,总是连在一起的。没有坏事,就没有好事。”
他伸出手,想去握宋应星的手。够不着。宋应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应星,你跟我多少年了?”张世杰问。
宋应星道:“三十年。从蒸汽机到铁甲舰,从铁甲舰到线膛炮,臣跟了您三十年。”
张世杰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十年,你替我造了三十年东西。蒸汽机,铁甲舰,线膛炮。没有你,我赢不了。”
宋应星摇摇头:“不是臣的功劳。是格物院的功劳。是那些工匠的功劳。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的功劳。”
张世杰点点头:“对。他们的功劳,我会记住。你的功劳,我也会记住。”
亥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火车试行了。轧死了一头牛。”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点点头:“知道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工业车轮下,第一祭为牛。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祭品。人,也会死。但不管怎样,铁路要修,火车要跑,工业要发展。这是大势,挡不住。你要做的,不是挡住车轮,是让车轮下少死几个人。”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夜深了,北京站一片寂静。
那辆“洪武号”,静静地停在站台上,锅炉里的火已经熄了,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条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黑暗中。那头牛的血,已经被清理了。那些痕迹,还留在枕木上。那些记忆,还留在人们的心里。
张承业独自站在站台上,望着那条铁轨,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条铁轨,一动不动。
“工业车轮下,第一祭为牛。”他喃喃道,“父亲,您说得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祭品。人,也会死。但不管怎样,铁路要修,火车要跑,工业要发展。这是大势,挡不住。”
他转过身,走出站台。身后,那辆机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工业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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