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棋盘上的震颤(1 / 1)

那些曾经像精密时钟一样滴答运行的电波,此刻仿佛被卷入了一场肆虐的飓风。

日军各联队之间严谨的战术术语消失了,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嚎。

“这里是后卫大队!侧翼发现不明火光,支那人……支那人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他们没有阵型!他们根本不顾火力网!他们在自杀!那是疯狗……是一群烧红了眼的疯狗!他们在拆铁轨!他们在炸车头!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部队?!”

每一个字跳动在纸上,都带着一种被工业机器反噬后的惊恐。

吕正操一愣,随即几步跨到地图前,死死盯着深县与白家坡之间的结合部。

那是日军的屁股后面。

是绝对的安全区。

“疯狗?”

吕正操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你是说,有一支部队,在鬼子的肚子里闹起来了?”

“在这个位置,除了我们被包围的主力,没有任何友军。”孟云疑惑道,“难道是二十四团的残部突围了?”

“不可能。二十四团是正面硬顶,没那机会。”

吕正操的目光在地图上剧烈跳动,仿佛能通过那冰冷的线条,看到百里之外那场泼天的大火。

最终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三官庙。

“陈墨……”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闷雷仿佛要破土而出。

“这哪是在捅刀子,这是在把自己的命当成炸药,要把鬼子的铁滚给生生炸歪啊!这小子……他是看准了秋山的死穴,他是在用八百颗头颅,给咱们全军区换一条活路!”

“这怎么可能?”孟云惊呼,“从三官庙到这儿,危险重重,还隔着三道封锁沟。他们那点人,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吕正操一拳砸在地图上。

“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给我们争取时间!是在用命去别那个铁滚的轮子!”

“赵铁山没白死,他把鬼子的正脸吸住了。而陈墨这支奇兵,正在鬼子的后腰上捅刀子!”

战机!

这是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转瞬即逝的战机!

“传我命令!”

吕正操猛地扯开领口的扣子,那股从长征路上带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爆发。

“一,命令一分区、二分区所有还在外围的游击队,不惜一切代价,向铁路线靠拢!只要听见哪有爆炸声,就往哪打!把水搅浑!”

“二,机关和后勤部,丢掉所有坛坛罐罐!除了电台和文档,带不走的全部烧掉!趁着鬼子后方乱套的机会,向西北方向的唐河强行突围!”

“三……”

吕正操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给延安发报。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上去。告诉主席,冀中没有亡!只要那支【疯狗】部队还在咬,我们就死不了!”

……

同一时间,延安,杨家岭。

窑洞外,寒意依旧。

那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梨树。

警卫员匆匆跑来,递上一份加急电报。

“冀中吕正操急电。”

他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本:赵铁山团全员殉国、“铁滚”合围、后方起火、神秘部队突袭日军腹地。

他看完,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主席,这疯狗部队……”旁边的总司令有些迟疑,“会不会是陈墨?”

“除了他,还能有谁?”

烟草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散。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牺牲与变量的电报,目光深邃。

“八百个壮士。”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沉重如山。

“秋山敏男以为他手里握着的是钢铁,但他忘了,这片土地上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坦克和重炮,而是那些被逼到绝路上,宁愿碎成渣子也要磕掉敌人门牙的普通农家子弟。这就是脊梁,只要这根梁不断,中国就塌不了。”

“总司令。”

“在。”

“这盘棋,不能让冀中一家下。既然鬼子要搞总力战,那我们就陪他们搞一次超限战。”

他大手一挥,指向西边的黄河,指向南边的太行山,指向北边的晋察冀。

“命令129师,立刻出太行,向平汉路南段佯动,做出要切断鬼子后路的架势!”

“命令晋察冀军区各游击队,向保定方向逼近!”

“我要让那个叫秋山的鬼子看看,他以为他在滚别人,其实他是在滚钉板!”

“还有……”

他掐灭了烟头,目光看向遥远的东方。

“新华社的广播,今晚不要停。把二十四团的事迹,把那支不知名的敢死队的事迹,播出去。让全中国都知道,在这个冬天,有人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正在流怎么样的血。”

……

另一边深县以西,官陶物资中转站。

这里原本是一个不知名的集镇,如今却成了日军【铁滚】战术的大动脉节点。

平汉铁路的一条支线穿镇而过,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油桶把镇子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红色的。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这不再是游击战,这就是一场微缩版的“淞沪会战”。

没有战术穿插,没有掩体,甚至没有战壕。

就是面对面的、剌刀见红的激战。

张金凤已经杀红了眼。

他手里那两把驳壳枪早就打红了枪管,甚至因为连续射击,木质枪套都被烫得冒烟。

他象一只发狂的野猪,在残垣断壁间横冲直撞。

“给老子顶住!别退!谁退老子毙了谁!”

张金凤嘶吼着,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抬手就是一梭子。

屋里三个正试图架起拐把子机枪的鬼子后勤兵,胸口瞬间爆出一团血雾,象是被大锤砸烂的西瓜,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倒了身后的弹药箱。

这里不是前线,这里是鬼子的后勤补给点。

这里的鬼子不如野战联队精锐,但他们人多,多得象杀不完的蟑螂。

而且他们手里有的是枪和子弹。

“轰!”

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张金凤脚边。

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

他感觉左耳象是被针扎穿了一样剧痛,随后是一阵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他没管,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枪继续冲。

官陶镇的青砖地面早已看不出原色,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了排水沟,温热的血浆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变得粘稠、黑紫。

最后将生者与死者的鞋底,牢牢冻在这一方寸土之上。

这里的空气不再是用来呼吸的,那是混合了高辛烷值汽油、烧焦的呢子大衣、以及人体内脏被高温碳化后的毒气。

每一个敢死队员都不再把自己当人看,他们是一枚枚行走的集束手榴弹,是一把把带血的改锥,在鬼子这台精密的后勤机器里疯狂搅动。

每一次骨头的碎裂声,都伴随着一个工业文明零件的崩飞。

这是平原上的绞肉机。

八百名敢死队员,就象是一把掺进精密齿轮里的沙子。

他们用炸药包炸,用牙咬,用身体去堵机枪眼。

没有什么“神剧”里的以一当十。

这就是一命换一命。

一名年轻战士的下半身,已经烂成了一摊泥。

他在结了冰的血泊中匍匐,双手十指由于过度用力,指甲盖全部翻卷剥落,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惊心动魄的深红。

鬼子的机枪弹雨在他背上犁出了一道道沟壑,棉絮和血肉一起飞舞,可他仿佛已经脱离了肉身的痛苦。

在那辆装甲卡车的阴影笼罩他的一瞬间,他那张被硝烟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

“轰——!”

火光升腾,他化作了一团烈焰,将身后的黑暗和眼前的罪恶,一起拽入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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