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墙里的老鼠,土下的龙(1 / 1)

安平县城,东大街。

风停了,象是连同声音一起被炸碎

爆炸掀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落下,象一层灰色的雾,贴着街道缓慢翻滚,仿佛要把这条街彻底吞没。

二十四架九七式重爆击机刚走,这片两平方公里的城区成它们的靶场。

房子没有一栋完整的。

青砖灰瓦的北方县城,现在被炸得只剩下骨架。

砖缝里还冒着烟,一根焦黑的房梁斜插进街心,象一根被折断的脊椎。

远处半截土墙晃了晃,终于倒下,闷响像捶了一袋灰。

空气中悬浮着一种肉眼可见的灰色粉尘,那是被炸碎的老墙砖粉末,混着硫磺味和焦臭味。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象灌进了一把细沙。

陈墨坐在一堵半塌的火墙后面,背靠着残砖,膝盖顶着笔记本。

本子上落满了灰。

他没擦,用指甲在积灰的封皮上划出几道线条,仿真着街道的转角和火力夹角。

那是一张简易的射界图。

几秒钟后,大拇指用力一搓,图没了,只剩下一块污渍。

“先生,鬼子的坦克上来了。”

林晚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那杆莫辛纳甘步枪的枪管上缠着一圈碎布,枪口对着墙上的一个孔洞。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象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几辆?”陈墨没抬头。

“前锋三辆,后面跟着两个小队的步兵。九七式中战车,也就是咱们说的铁王八。”

“距离?”

“二百米,刚过了瑞蚨祥绸布庄的废墟。”

陈墨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通过砖缝往外看了一眼。

“告诉张金凤,别急,放近了打。”

“五十米。”

陈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它能看清屋里那张年画的时候,再动手。”

……

街道上,巨大的履带碾压着碎砖烂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象一只查找猎物的独眼怪兽,视线里只剩下杀意。

它很嚣张,因为在这个距离上,中国军队手里没有任何反坦克武器,能击穿它的正面装甲。

跟在后面的日军步兵猫着腰,剌刀在尘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很谨慎,枪口始终指着两侧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每一次数字都象把呼吸截断。

当第一辆坦克那墨绿色的车身填满了林晚的瞄准镜视野时,陈墨轻轻扣了一下身边的砖墙。

“动手。”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

街道两侧的房顶上,突然探出几十只手。

手里没有枪,只有一只只用黄泥封口的玻璃瓶子。

那是从全城收集来的空酒瓶、醋瓶、酱油瓶。

里面装的不是单纯的汽油——那东西太稀,烧得快,流得也快。

里面装的是从粮库里搜出来的清油,混合了大量的红糖,熬成的一种粘稠的、类似胶水的液体。

“啪!啪!啪!”

瓶子砸在坦克的炮塔上、发动机散热盖上,瞬间碎裂。

黑褐色的液体泼洒开来,并没有立刻起火。

紧接着,一根根划燃的火柴,和燃烧的棉纱团,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呼——”

火焰贴着钢铁表面蔓延开来,象是从装甲里渗出来的一样。

那种掺了糖的油料,粘性极强,一旦附着在金属表面,就象是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火焰顺着坦克的观察缝、散热口往里钻,温度在几秒钟内极速飙升。

“啊——!!”

坦克内部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钢铁导热极快。

炮塔里,机油开始冒烟,电线绝缘层发出焦糊味。

驾驶员试图打开顶盖逃生,刚露出半个身子,早就等在房顶上的张金凤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掀飞了驾驶员的半个天灵盖。

尸体挂在舱口,火焰顺着他的衣服烧进去,整辆坦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后面的步兵慌了,举枪向房顶射击。

但这正是陈墨要的效果。

“钻洞!”

随着一声令下,房顶上的战士们像地鼠一样消失了。

他们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跳进了早就打通的邻居家院子。

安平县城的每一堵墙,此刻都成了八路军的掩体。

陈墨带着林晚,弯腰钻过一个刚在墙上凿出来的只有半迈克尔的狗洞,进入了隔壁的李家大院。

“轰!”

一枚炮弹击中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屋顶,碎石乱飞。

但人早已在两堵墙之外了,炮声在身后炸出一阵震动,像地震一样把灰尘抖落。

战斗不再沿着街道展开。

墙、院子、地窖,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网。

日军的重炮和坦克在街道上轰鸣,却象是大象在用脚踩蚂蚁。

而八路军战士则在墙壁之间穿梭。

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比如灶台下面、衣柜后面、甚至是床底下的射击孔里,向鬼子射出致命的子弹。

“前面堵住了。”

张金凤灰头土脸地从另一个洞里钻过来。

“鬼子学精了,派工兵上来爆破,把整排房子都炸塌了,想把咱们活埋在里面。”

陈墨看了一眼周围。

这是一间原本殷实人家的堂屋,墙上还挂着“家和万事兴”的中堂,现在却满地都是碎瓷片和弹壳。

“那就换个打法。”

陈墨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在充满灰尘的八仙桌上画了两道线。

“这里是承重墙,这里是隔断墙。”

陈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指挥一场你死我活的巷战,而是在讨论房屋的结构力学。

“鬼子炸房子,我们就炸地基。”

陈墨指着脚下,声音象在讲施工:“在这儿往下挖一米,埋二十斤炸药。等他们冲进来,地就会在脚下塌。送他们坐土飞机。”

张金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满黑灰的牙齿:“这招阴,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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