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长夜方至(1 / 1)

陈墨心头一凛,强撑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猛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在一号主信道的入口处。

那扇用来阻挡毒气的木门,已经被腐蚀得发黑。

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剌刀刮擦水泥墙壁的声音。

日军的防化特种兵,也就是所谓的“清道夫”。

趁着毒气刚刚散去、守军极度虚弱的时候,摸进来了。

他们穿着厚重的橡胶防化服,戴着全封闭式呼吸器,手里拿着的不是步枪,而是短刀和冲锋枪。

在白雾弥漫的狭窄地道里,他们就象是一群没有痛觉的杀人机器。

“准备战斗。”

陈墨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却发现弹夹是空的。

他扔掉手枪,捡起地上的一把工兵铲。

“别用枪!容易跳弹伤着自己人!用刀!用铲子!”

“把灯灭了!”

吕司令反应最快,一脚踢翻了旁边唯一的煤油灯。

地道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黑暗是保护色,也是角斗场。

对于戴着防毒面具、视线受阻的日军来说,黑暗是致命的。

而对于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的八路军战士来说,这里的每一个坑洼、每一个拐角,都在他们的脑子里。

“噗嗤!”

黑暗中,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晚象是一只在暗夜里狩猎的猫,她闭着眼睛,仅凭听觉和气流的变动,准确地判断出了敌人的位置。

一个穿着笨重防化服的日军士兵刚刚转过拐角,喉咙就被一把冰冷的剌刀切断了。

橡胶服的摩擦声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来的日军防化兵足有一个小队,四十多人。

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

“照明弹!”

一个日军军曹拉响了手里的冷光管。

幽绿色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亮起,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

借着这光,日军手中的百式冲锋枪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在水泥墙壁上反弹,发出令人牙酸的啸叫。

“顶住!别让他们进生活区!”张金凤嘶吼着,象个疯子一样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无声而残酷的肉搏。

狭路相逢,没有任何回旋馀地。

一个战士被日军刺中腹部,他没有退,而是扔掉武器,死死抱住那个鬼子,张嘴咬住了对方防毒面具的通气管。

“咔嚓!”

通气管被咬断。

那个鬼子惊恐地挣扎,吸入了残留的毒气,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

另一侧,一个满脸是血的民兵抡圆了铁锹,狠狠拍在一个小鬼子的球形面罩上!

“嘭”的一声闷响,强化玻璃的护目镜应声龟裂破碎。

鬼子捂着脸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碎玻璃深深扎入眼窝。

剧痛让他彻底失控,手指扣死了冲锋枪扳机子弹狂乱地扫向四周。

不仅打中了扑上来的民兵,也撂倒了他侧后方的一名同伙。

陈墨靠在墙角,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没有冲上去。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计算着。

“苏青。”

陈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

“我在,先生。”

苏青立刻从侧后方贴近,她的声音同样细微而紧绷。

陈墨能感觉到,她手中死死抓着一个玻璃瓶,瓶身冰凉,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把那个给我。”

“先生!那是…是没兑水的浓硫酸!碰一点皮肉就……”苏青的声音带着颤意。

“给我。”

陈墨的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他伸手稳稳地从苏青颤斗的手中,将那瓶致命的液体握在了自己手里。

玻璃厚壁,内里液体沉甸,触手冰凉。

陈墨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影与闪铄的枪火,死死锁定了那个躲在两名士兵身后、正挥舞手臂声嘶力竭指挥的日军军曹。

那军曹手里的手电光柱,如同受惊的毒蛇,在黑暗中狂乱地扫动,时而照亮自己那狰狞的面罩。

陈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那个玻璃瓶顺着地面滚了过去。

瓶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滚动,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它滚到那个军曹的脚边。

“纳尼?”军曹低头看了一眼。

“砰!”

陈墨捡起一块石头,砸碎了瓶子。

高浓度的硫酸瞬间飞溅开来。

“啊——!!!”

那种惨叫声,比刚才的毒气还要凄厉十倍。

液体溅在防化服上,冒出白烟,橡胶迅速融化,紧接着是皮肉被烧焦的臭味。

那个军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但在狭窄的地道里,他无处可逃。

日军的阵脚乱了。

“杀!!!”

王成政委抓住了这个机会,带着警卫排冲了上去。

剩下的十几个日军防化兵,在黑暗、毒气残留和硫酸的心理威慑下,终于崩溃了。

他们拖着同伴的尸体,仓皇向洞口撤退。

“别追!封门!”

陈墨喊住了杀红了眼的战士们。

“把翻板放下!把所有的缝隙都用湿泥糊死!”

“哐当——”

厚重的水泥翻板再次落下,将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信道彻底封死。

地道里重新恢复了黑暗与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陈墨靠着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们赢了。

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小野寺信的毒气被暂时逼退,但化学战的幽灵已然在地道里徘徊不去,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恐惧的烙印。

而刚才那场用命换来的混战,剧烈消耗了本就稀薄的氧气,燃烧、呼吸、鲜血蒸发……

让地道内的空气污浊不堪,氧含量正不可逆转地滑向致命的临界点。

“先生……”林晚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上全是滑腻腻的血,“咱们……还能撑多久?”

陈墨没有回答。

他通过防毒面具的视窗,看着那盏已经熄灭的煤油灯。

还能撑多久?

一天?两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外面的平原上,那个更大的绞肉机正在疯狂运转。

129师的主力正在流血,晋察冀的兄弟正在拼命。

他们这群躲在地底下的老鼠,必须活着。

因为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口气,松平秀一的那只脚,就得死死地踩在这块冻土上,挪不开半步。

“撑到死为止。”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在黑暗中传得很远。

……

地面。

小野寺信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防化兵尸体,脸色铁青。

尤其是那个被硫酸毁容的军曹,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只是一团烂肉。

“野蛮人……一群不懂科学的野蛮人……”

小野寺信喃喃自语,手帕捂着嘴,那是他在呕吐前的下意识动作。

松平秀一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白烟的枯井口。

“小野寺君,你的实验失败了。”

松平秀一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这不是实验。”

他转过身,看着那漫天的风雪。

“这是两个民族意志力的比拼。”

“你用的是毒气,他们用的是命。”

“既然毒不死,那就换个法子。”

松平秀一挥了挥手,招来工兵联队长。

“不用再试探了。给我把这方圆五里地的水源,全部切断。所有的井,全部填死。所有的河沟,全部撒上石灰。”

“还有,调集所有的抽水机。”

松平秀一指了指远处,那条虽然结冰但冰层下依然有活水的河流。

“既然他们喜欢待在地下,那我就给他们造个‘水牢’。把河水抽上来,灌进去。我看是他们的肺活量大,还是我的水多。”

这是一场没有底线的战争。

为了胜利,双方都已经把自己变成了魔鬼。

而在那漆黑的地下,陈墨摘下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淡淡氨味的空气。

那是活着的味道。

只要还能呼吸,哪怕吸进去的是毒药,也得咬着牙咽下去。

长夜方至,黎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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