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蝼蚁的喘息(1 / 1)

地下七米,三号侧向听音室。

这里是整个三官庙地下防御体系最安静,也是最令人窒息的角落。

没有煤油灯。

氧气稀薄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咽粗粝的沙砾。

黑暗中,只有几个红泥小火炉透出几星暗红。

那点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不让听音缸里的水,在零下的土层中结成死冰。

沉清芷跪坐在湿冷的泥地上。

那双原本拿惯了勃朗宁手枪、派克钢笔的手。

此刻却死死贴在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壁上。

她的姿势象是一尊虔诚的信徒。

但这虔诚并非为了神明,而是为了捕捉死神的脚步。

“咚……沙……咚……沙……”

声音经过大地的过滤,变得沉闷而模糊。

象有什么巨大的昆虫,在几百米外的土层里,啃噬着植物的根茎。

沉清芷闭着眼。

她在脑海中一点点剥离风声、地面日军卡车的怠速声,甚至强行压下自己心脏的跳动。

只留下那一点极其细微、带着金属质感的撞击频率。

“方位东南,偏东十五度。”

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象一缕不属于活人的低语。

旁边的记录员——只有十六岁的盲眼少年“小炳”,手指飞快,在盲文板上扎下几个点。

他是陈墨特意找来的。

失去视力的人,往往用听觉,换回了世界的另一种清淅。

“深度呢?”

陈墨蹲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把折尺,声音压得极低。

“大概六米。”

小炳侧着头,耳朵轻轻一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在眼框里微微颤着。

“声音很杂。有铁锹铲土的声音,也有风钻。”

他顿了顿。

“还有推车轮轴缺油的吱扭声。进度很快……每小时,两米左右。”

陈墨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手中那张被反复揉搓、满是褶皱的地质图。

他在图上点下一个红点,又取出一根细线,拉直。

一端,是红点。

另一端,是三官庙的主粮仓。

那是直线距离。

“那方向正好是我们的粮仓。”

陈墨吹灭火柴,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虽然日军不知道,但若是让他们成功,那就是直插我们的心脏。”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和角度,明天凌晨,他们的工兵就能挖到我们的粮仓底下。到时候只要放上一吨炸药,我们的口粮就全完了。”

“截住他。”

王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兵铲,铲刃上还带着湿土。

“地底下,是咱们的祖坟。”

他咧了下嘴角:“还能让这帮孙子,从坟里把家偷走?”

“截,当然要截。”

陈墨接过话头。

“但不能硬撞。”

陈墨站起身,因为缺氧而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墙壁缓了缓。

“在地下巷道里交火,枪是用不上的,手榴弹也容易把自己埋了。这就是拼剌刀,拼力气,拼谁更狠。”

他转头看向王成。

“政委,挑人吧。不要多,三十个。”

“要身强力壮的,最好是以前干过矿工或者挖井的。带上短刀、镐头、还有苏青特制的‘闷雷’。”

“记住,这是一场无声的仗。在挖通那一瞬间之前,绝不能让鬼子听见我们的动静。”

……

地下,截击作业面。

这里已经脱离了水泥加固的主巷道,只剩下一条刚刚掏出的狭窄支洞。

它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更象一条被野兽临时刨开的“狗洞”。

空气湿热得象一口闷盖的蒸笼,带着新翻泥土特有的腥味。

为了压低一切可能暴露方位的声音,陈墨下令禁用风箱。

三十名突击队员赤裸着上身。

地面上是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冬,而这地下七米,却热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很快就在裤腰处洇开一片深色。

打头的是刘石匠。

这汉子以前是井陉煤矿的工头,一双骼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青筋在皮肤下像老藤一样虬结。

他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小鹤嘴锄。

每一次落点都极准,只切入最松软的土层,再顺势一撬。

泥土被完整地剥下来,他不用抛、不用丢,而是直接用手接住,递向身后。

没有多馀的声音。

只有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以及汗水滴落在湿土上,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噗嗒”声。

陈墨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那只简易听诊器。

每推进十分钟,他都会停下来,把听头贴在土壁上,屏住呼吸。

那种“咚、咚”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淅了。

甚至能感觉到土层传来的微微震动。

“停。”

陈墨抬手,在刘石匠的脚底板上轻轻拍了一下。

队伍象一条骤然僵死的蛇,瞬间凝固在狭窄的洞穴里。

陈墨向前爬了两步,把耳朵紧紧贴在正前方的土壁上。

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八嘎……这里怎么全是石头……”

失真的日语咒骂声,隔着厚厚的土层断断续续地传来。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在刘石匠摊开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不到三米。

三米。

在地下,这是生与死之间最短、也最残酷的距离。

对面是日军的工兵小队,人数不明。

但肯定装备了各种挖掘工具。

如果让他们先挖通,先扔过来炸药包,这边的三十个人瞬间就会被挤压成肉泥。

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动手。

“定向爆破。”

陈墨掏出两根只有手指粗细的雷管。

那是苏青用硝酸甘油提纯出来的东西,威力惊人,也同样不稳定。

他小心翼翼地在土壁上钻了两个眼,把雷管塞进去,接上一根极短的导火索。

“后撤五米。”

“准备肉搏。”

所有人都向后缩了缩,手里握紧了工兵铲和短刀。

刘石匠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面土墙,眼神象是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

“起爆。”

陈墨擦燃火柴。

“滋——”

导火索亮起的瞬间,陈墨猛地向后一滚,用棉被死死捂住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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