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撒石灰的城市(1 / 1)

1943年2月4日,立春。

保定府。

这座古城并没有因为节气的更迭,而迎来春天。

相反,它被封冻在一种比严冬更肃杀的惨白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不是清脆的蹄铁声。

而是某种类似碾压粉末的沙沙声。

庞学礼通过吉普车满是尘土的车窗向外看去,瞳孔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街道上没有行人。

所有的店铺都上了板,门缝里塞着破布。

原本熙熙攘攘的西大街,此刻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

白色的粉尘在风中扬起,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象是下了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怪雪。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设着路障的检查点。

守在那里的不是普通的宪兵。

而是穿着白色连体橡胶服、戴着猪嘴防毒面具的【1855部队】防疫兵。

他们手里提着喷雾器,对着每一个路过的活物。

无论是流浪狗还是乌鸦,喷射着刺鼻的来苏水。

整座城市闻不到饭香,闻不到烟火气,只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还有混杂着石灰遇水发热后的土腥气。

“这变鬼城了……”

庞学礼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文明棍攥出了汗。

陈墨骑在马上,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藏在围巾后的眼睛。

他没有左右乱看,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他那敏锐的感知力,正在扫描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异常。

不仅仅是戒严。

陈墨注意到,街道两边的排水沟都被用水泥封死了。

所有的井盖都压上了沙袋。

就连路边乞丐的尸体都不见了。

一辆辆蒙着黑色油布的卡车,正从城东的方向缓缓驶来。

车厢里偶尔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白色的石灰上,瞬间被吸收。

“停车。”

在距离直隶总督署,也就是现在的日军特务机关本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陈墨突然勒住了马缰。

庞学礼的司机一脚刹车,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庞学礼降落车窗,紧张地看向陈墨,“前面就是高桥太君的衙门口了。”

“正因为前面是衙门口,所以我不能去。”

陈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车窗边,声音低沉而冷静。

“庞旅长,高桥由美子认识我,也认识顾言。”

“哪怕我现在化成灰,那个女人的鼻子也能闻出味儿来。还有那个小野寺信,那是跟我喝过酒的‘老朋友’。我若是出现在他们面前,哪怕是一秒钟,你的脑袋就得搬家。”

庞学礼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那……那咋办?我自己去?我……我心里没底啊!”

“你必须自己去。”

陈墨的眼神象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住庞学礼慌乱的视线。

“听着,这是一场戏。你是主角,我是那个看不见的幕僚。你现在的身份是死里逃生的忠臣”

“你需要表现出的只有两样东西:贪婪和恐惧。贪婪是为了活命,恐惧是为了显得真实。”

陈墨指了指身后张金凤赶的那辆大车。

“带着这车财宝去,就说你要用这些钱买通关系,把家眷送去北平。这种市侩的小人行径,最能让高桥那个自负的女人放松警剔。”

“那你呢?”庞学礼问。

“我在暗处。”

陈墨看了一眼城东,那根冒着黄烟的烟囱。

“我要去找个地方落脚,顺便摸清楚那个冷库的门朝哪开。你述职之后,不管高桥给你什么任务,你都要先应下来,然后想办法要把你的旅部安顿在城东。理由现成的:你的残部需要整补,需要驻地。”

庞学礼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在哪碰头?”

“大慈阁。”

陈墨报出了一个地名。

“那里是保定的制高点,也是香火地。你晚上去那儿烧香还愿,我在那等你。”

说完,陈墨拍了拍车门,转身对张金凤和沉清芷打了个手势。

车队一分为二。

庞学礼带着他的警卫排和那车“财宝”,硬着头皮向总督署驶去。

而陈墨则带着沉清芷和剩下的几十名突击队员,拐进了一条满是垃圾和石灰粉的背巷。

……

直隶总督署,大堂。

这里曾经是晚清封疆大吏的威严所在,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座充满日式冷硬风格的指挥中枢。

楠木柱子上挂着那一幅幅作战地图,古色古香的屏风前摆着几台大功率电台。

高桥由美子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总督的太师椅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并没有拿枪。

而是拿着一把精致的修眉刀,正在极其耐心地修剪着一盆枯萎的腊梅。

小野寺信则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正对着显微镜观察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神经质的轻笑。

“卑职庞学礼,给太君请安!”

庞学礼一进门,膝盖一软。

那是真真切切地跪了下去,顺便挤出了两滴眼泪。

“机关长啊!卑职……卑职给皇军丢人了!那八路的主力太猛了,那就是一群疯狗啊!我的弟兄们……都填进去了!”

高桥由美子没有抬头,手中的修眉刀轻轻一削,一截枯枝落地。

“但,庞桑,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凉。

“松平君的联队全军复没,你也丢了十里铺,按军法,你该死一百次。”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啊!”

庞学礼以头抢地,磕得地板咚咚响。

“卑职虽然败了,但卑职把家底都带回来了!还有……还有卑职这些年攒的一点孝敬,都在外面的车上!只求太君看在卑职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条活路!”

听到“孝敬”,高桥由美子终于抬起了眼皮。

她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庞学礼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那种市侩的贪婪也是装不出来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毫无骨气的中国旧军阀。

“活路?”

高桥由美子放下修眉刀,站起身,缓缓走到庞学礼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庞学礼的下巴。

“庞桑,皇军现在不需要钱。皇军需要的是载体。”

“载……载体?”

庞学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牙齿开始打颤。

“小野寺君的实验需要大量的数据。”

高桥由美子指了指旁边的小野寺信。

“保定城里的‘原木’已经不够用了。你的那些残兵败将,正好可以废物利用。”

“不!不!”

庞学礼吓得魂飞魄散,这回是真的恐惧了。

“太君!我的人还有用!他们还能拿枪!还能守城!求您了,别拿他们做实验!我……我知道八路军的情报!我知道那个陈墨的战术!”

听到“陈墨”两个字。

一直专注于显微镜的小野寺信猛地抬起头。

“陈墨?”

小野寺信推了推眼镜,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

“你见过他?”

“见过!见过!”

庞学礼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他在搞地道,搞火攻,那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知道怎么对付他!太君,留着我,我能帮你们守住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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