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太行山腹的铁锤声(1 / 1)

1943年3月5日,惊螫。

太行山腹地,兵工厂。

春雷未至,但一种比雷声更沉闷、更有节奏的轰鸣,正回荡在太行山徒峭的峡谷之间。

那是一台五吨重的蒸汽锻锤。

锤头落一下,脚下的岩石就抖一下。

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通红的钢锭在铁砧上被砸扁、砸实、砸出该有的型状。

火星溅开来,落到人脸上烫个泡,落到棉袄上烧个洞,落到昏暗的岩壁上,才肯熄。

这台大家伙,是一个月前从保定兵工厂分厂拆下来的。

拆成零件,拆成轴、轮、杆,用骡马驮,用人肩膀扛。

过封锁线的时候,人趴下,骡马也趴下,等鬼子的探照灯转过去,再爬起来走。

翻了几百里山路,才弄到这深山里。

一个月前,它还在为日本人造枪炮。

现在,它砸的是给八路军用的剌刀坯、掷弹筒管。

陈墨坐在弹药箱垒成的椅子上,身上裹着羊皮大衣,膝盖上搭着那条旧军毯。

脸色还是白,白得透青,像腊月里冻过的箩卜皮。

那是脏器受损的底子,再加之时空排斥反应,军医说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但他眼睛亮着,盯着那台锻锤,一下一下,眼皮都不眨。

“怎么样?先生,这动静听着提气吧?”

李四光,此刻却象个老钳工一样,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卡尺,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煤灰,但挡不住眼底那股子兴奋劲。

“提气。”

陈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但很稳。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掷弹筒产量能翻两番。以后前线的战士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鬼子的机枪眼了。”

“不止是掷弹筒。”

李四光用卡尺敲了敲旁边的一堆零件。

“从保定运回来的那几台德造铣床,精度极高。”。以前咱们复装的子弹底火不行,还要锉弹头,这回有了这批设备,咱们也能造出标准的‘七九弹’,喂饱咱们手里那些捷克式和中正式。”

陈墨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

他们中有从保定跟来的老技工,也有刚放下锄头的太行山农民。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

但这会儿,所有人都围着那些冰冷的机器,象是在伺候自家的耕牛一样小心翼翼。

这一个月来,整个晋察冀和129师的后勤部门都在干一件事:

消化。

保定一战,虽然没能守住那座城,但陈墨的“拆城战术”,几乎抽干了那座城市的工业血液。

数千吨的物资、机器、原材料,象是一股巨大的能量流,注入了贫瘠的太行山根据地。

“苏青呢?”陈墨问了一句。

“在那边调试硝酸铵的配比。”

“保定冷库炸了,小野寺信死了,但咱们得防着鬼子狗急跳墙。苏青说,她要造一种‘烟雾弹’,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在鬼子放毒气的时候,能快速中和毒性。她受了你的启发,正在搞土法防化。”

李四光指了指洞穴深处的一个隔离区。

陈墨轻轻咳嗽了两声,肺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林晚立刻上前,将随身的水壶递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里面泡着两片甘草。

“先生,回去歇着吧。”

“师长说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不是当监工。”

林晚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再坐会儿。”

陈墨摆摆手,目光并未离开那些旋转的飞轮。

“看着这些铁家伙动起来,我心里踏实。”

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宁是多么脆弱。

冈村宁次丢了保定的面子,丢了物资,就象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现在的平静,不过是他在舔舐伤口,等待着新牙长出来的那一刻。

……

与此同时,北平,铁狮子胡同。

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的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加压抑。

如果说那时候是暴怒,那么现在就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冈村宁次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治安肃正作战检讨书》。

他的头发似乎在一个月内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邃。

在他的正对面,站着刚刚从前线被撤换回来的秋山义古。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作战参谋,此刻却象是老了十岁,背有些佝偻,左脸颊上一道明显的疤痕。

“一个月了。”

冈村宁次放下了文档,揉了揉眉心。

“保定虽然拿回来了,但我们拿回来的只是一个空壳。甚至连城墙上的砖都被支那人扒了一层。”

“这简直是皇军战史上的奇闻。”

冈村宁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一座省会城市,在我们重兵合围之下,不仅被攻破,还在三天之内被搬空。连同里面的特务机关、兵工厂、面粉厂,甚至连电线杆上的铜线都没剩下。”

秋山义古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更可笑的是。”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在那个被炸毁的冷库废墟里,什么都没找到。小野寺信,还有他那些所谓改变战局的【黑太阳】,就象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墨……”

冈村宁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如果说一个月前,他对这个名字是轻视和愤怒。

那么现在,他对这个名字只有一种情绪——忌惮!

深深的忌惮。

这个通过伪装渗透、利用规则漏洞、甚至能调动整个华北战局的人。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战术对手,而是一个战略级别的威胁。

“司令官阁下。”

秋山义古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根据特高课的最新情报,陈墨已经随129师主力撤回了太行山。据说……他受了重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冈村宁次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信吗?”

“卑职……不敢断言。”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冈村宁次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从保定城墙上拍下来的,上面是用石灰水刷的大字。

【我们还会回来的】。

“他在挑衅,也是在宣战。”

冈村宁次将照片拍在桌子上。

“传令下去,激活【e号作战】方案。”

秋山义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e号?那是针对太行山内核区的焦土扫荡计划,需要调动至少五个师团,还要配合航空兵团。现在的兵力……”

“兵力不够,就从关东军借!从满洲抽调!”

冈村宁次嘶吼道,终于撕破了那层冷静的伪装。

“我不管太平洋上打成什么样,也不管大本营怎么想!在华北,如果不除掉这颗毒瘤,不把太行山给我翻过来,我们就会被这群土八路一点点吸干!”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他们有了机器,有了原料,如果给他们时间消化……等到夏天,冲出山的就是装备了新式武器的正规军!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末日!”

“告诉第36师团、第37师团,还有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立刻向涉县、辽县一线集结。”

“这一次,不以攻城略地为目标,目标只有一个——查找八路军的兵工厂,查找他们的指挥部,查找……陈墨。”

“我要用铁壁合围,把他们困死、饿死在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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