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三不管的夜雨(1 / 1)

凌晨两点四十分。南市,福星里弄堂。

这里距离“老龙头”暗仓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帮喽罗,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走着。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护着怀里揣着的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熟肉和烧酒的香气。

这是他刚刚从前面街口的卤肉铺子敲开门弄来的宵夜,准备拿回去给在暗仓里守夜的几个小头目打牙祭。

他走得很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苦差事。

当他走到弄堂中间一个堆满垃圾和破竹框的拐角处时。

毫无征兆地。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那只手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那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喽罗的嘴巴,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拖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后方的死角里。

喽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本能地想要去摸腰间的短刀。

但一把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已经死死地顶在了他下颌最脆弱的软骨上。

那是枪管的触感。

“别出声,别乱动。不然你的脑袋就会变成一个烂西瓜。”

一个清冷、压低了的女人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却透着让人毫不怀疑其杀意的果决。

喽罗浑身僵硬了。

他手里的油纸包掉在泥水里,卤肉和烧酒洒了一地。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挟持他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男装的女人。

她的脸上沾着泥水,头发贴在额角,那双眼睛,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悍匪还要冷酷。

“好汉……不,女侠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身上没钱啊!”

喽罗含糊不清地求饶,裤裆里已经隐隐有了一股尿骚味。

沉清芷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她手中的勃朗宁向前顶了顶,迫使喽罗仰起头。

“我不要钱。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敢有一句假话,或者声音大一点,你这辈子就不用再说话了。听懂了吗?”

沉清芷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象是一颗钉子。

喽罗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你们这几天,在老龙头暗仓里,囤的是什么货?”沉清芷冷冷地问道。

“是……是铜!还有些钢管!”喽罗结结巴巴地回答,在枪口的威慑下,他没有任何隐瞒的胆量,“都是上面交代的,说是不管废的新的,只要是紫铜,全都高价收上来。”

“收了多少了?”

“不……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我看那几个大仓都快堆满了,少说也有大几吨。”

沉清芷的眼神微微一凝。

袁文会的胃口果然够大,动作也够快。

在这短短几天内,在特高课严密的物资统制下,还能搜刮出这么多战略物资。

可见青帮在天津卫的底层渗透力有多强。

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松本琴江确实是在刻意放纵,她在养猪。

“这批货,准备什么时候出手?交易地点在哪?”沉清芷问出了最内核的问题。

喽罗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尤豫了一下。

“咔哒。”

沉清芷没有废话,大拇指直接压下了击锤,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我说!我说!”喽罗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种机密,我们底下的人哪能知道确切的地方!但我听我们堂主喝醉了漏过一句嘴。说……说是就这两天的事了。货不会在暗仓里交接,因为太扎眼了。他们打算……打算走水路!”

“水路?”沉清芷的眉头深深皱起,“往哪走?”

“听说是……是大沽口那边的一处废弃船坞。具体的日子和时辰,只有袁老板和几个大头目知道。女侠,我知道的真就这么多了,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沉清芷没有再问。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大沽口。

废弃船坞。

水路。

这符合黑市交易的隐蔽性原则。

但如果在那里交易,一旦松本琴江收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特高课的巡逻艇和装甲车都能轻易地切断所有的退路。

那是一个死地。

陈墨绝对不可能去那里提货。

或者说,陈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去完成这笔交易。

他只是需要袁文会把这些紫铜集中起来,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去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但现在,陈墨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在了松本琴江的视线中。

她必须要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可是,怎么传?

她不能去找老爹,因为起士林周围肯定布满了暗探。

也不能去找王世荣,因为那个漕帮堂主现在是众矢之的,稍有接触就会万劫不复。

在这座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庞大城市里,她仿佛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沉清芷看着眼前那个瑟瑟发抖的青帮喽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可以杀了他灭口。

这是作为一个特工最稳妥、最符合保密条例的做法。

只要扣下扳机,把尸体塞进旁边的垃圾堆,几天内都不会有人发现。

但在太行山的那几个月,那些为了保护百姓而倒在血泊中的战士,陈墨在安平废墟里为了伤员而坚持不退的决绝,象是一道光,照亮了她原本只有冰冷杀戮的军统灵魂。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手腕猛地一翻,枪把重重地砸在了喽罗的耳后根上。

喽罗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泥水里,失去了知觉。

沉清芷没有杀他。

她只是将他打晕,然后迅速地从他的身上搜出了那块代表着青帮身份的木牌,以及一张可以在南市自由通行的特别通行证。

她将勃朗宁重新插回腿侧的枪套里,裹紧了那件宽大的男式大褂,站起身,走出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雨,依然在下。

沉清芷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这个喽罗醒来,或者青帮的人发现他失踪,整个南市都会因为“有反日分子潜入”而彻底沸腾。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在这座被日本人和汉奸把持的城市里,找到一个能够让她破局的支点。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投向了法租界和日租界交界处,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局域。

在那里,有一座全天津卫最豪华、也是情报交易最频繁的夜总会。

“仙乐斯”。

而在仙乐斯的后台,有一个人。

一个曾经和她在上海滩的名利场上交过手,如今却成了天津卫某位伪政府高官新宠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且不会引起松本琴江立刻警觉的一步险棋。

沉清芷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冷而决绝的笑意。

“陈墨,既然你在这个大染缸里布了局,那我就来给你当一回‘过河卒’。”

她将头上的雨水抹去,身形一闪,尤如一道暗紫色的闪电,决然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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