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没时差
第二十一章
宴会厅里光影与人影互相交汇。
傅霁行面容沉静地坐在原位,穿衣打扮和平常无异,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顶。眼梢轻挑,眼尾拉扯出不可一世的傲慢弧度。眼神如有实质,存在感强的令人无法忽视。逢昭拉着还在左顾右盼寻找位置的陈灿灿,朝他那边走去。钟亦可也是在被她拉扯的时候,才收回视线,一瞬间捕捉到傅霁行的身影。“算他有点儿良心,会给我们留位置。”
剩下的两个空位,钟亦可动作自然地坐到离傅霁行稍远的地方,中间的位置留给逢昭。
圆桌上的其他人,他们都不认识,不认识也好,省得交际。逢昭往傅霁行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谢了。”傅霁行眼皮都不抬一下:“谢什么?”
逢昭:“你给我们留位置。”
闻言,傅霁行鼻腔里溢出声嗤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喜欢有不认识的人坐我身边。”
“……“逢昭一噎,忍不住发问,“那你右手边的人,你认识?”“我更不喜欢坐在两个女的中间。"傅霁行吊儿郎当地把话圆的滴水不漏。考虑到他给她占座这一行为,逢昭没再和他继续无意义的争辩。落座后没多久,生日宴就开始了。
逢远山拿着话筒在前面说了些“感谢大家到来"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发言期间,工作人员陆续推车上菜。
逢昭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肩上猛地一重。她右手一哆嗦,筷子脱手而出。
逢昭抬头,看向始作俑者。
视线顿住。
来人是她妈妈邓慈。
逢昭霎时正襟危坐,神经紧绷,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紧张到发颤。
“……妈。”
“昭昭,你怎么坐这儿?知道我找你多久了吗?"邓慈看似温柔平和的语气里,渗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妈妈生日,你不坐主桌,跑这么特角旮旯的地方坐着?”
逢昭低垂的眼睫轻颤。
邓慈说:“跟妈去主桌坐着。”
逢昭嗯了声。
见她乖巧温顺地起身,邓慈似是并不满足于此,她直起腰,眼神如射线般,来回扫荡在逢昭两侧。
一个埋头猛吃,装作没发现她。
另一个早已放下筷子,在她看向他之前,就已经将目光放在她身上。“邓姨。"傅霁行声音清润,人如其名般风光霁月。邓慈对傅霁行的表现很满意,像是施舍,又像是原本就有的打算,她不容置喙的口吻,发号施令:“你俩也和昭昭过来。”一行四人,从角落处挨桌地往前走。
邓慈牵着逢昭的手,一副母女恩爱的模样走在前面。钟亦可和傅霁行落后几步。
钟亦可小声吐槽:“我都快把我脸埋进碗里了,怎么还是被邓校长发现了?”
傅霁行语调凉凉的:“她会不知道你俩连体婴?”钟亦可无语:“你和逢昭更像连体婴好吗?你俩天天待在一起。”傅霁行没搭理她。
方才还座无虚席的主桌,现下腾了三个空位出来。钟亦可对邓慈的恐惧来源于高三一一高三时,邓慈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如同对异性的生理性喜欢,见到对方就想贴上去,钟亦可对班主任有生理性恐慌,见到她瑟瑟发抖,只想离她远远的。
三个连起来的空位,钟亦可坐在远离邓慈的那个。好在落座后,邓慈的注意力只放在逢昭身上。她朝众人介绍逢昭,“这是我女儿逢昭,今年刚从MIT毕业,现在在洄天科技上班。”
“还行,本科是南大的,没参与高考,自主招生进的南大。”“她一向都很懂事,让我很省心。”
父母介绍子女,或多或少都带点儿炫耀的态度,但邓慈不是。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又理所应当一一作为她的女儿,就应该做到这种程度。生日宴到末尾。
来往宾客稀稀疏疏地散去,逢远山和邓慈出去送人。没多会儿,主桌只剩他们三个人。
钟亦可从果盘里拿了块西瓜吃,边吃边问:“要不我们趁现在溜走?”“再等会儿吧。"逢昭也想吃西瓜,奈何转盘是自动转盘,果盘一下就转走了,她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问,“西瓜甜吗?”“甜,你要吗?”
“要”字还没脱嗓,逢昭余光捕捉到邓慈的身影,她立马禁声。邓慈怡怡然回到桌边,步调优雅,姿态绰约。她在学生面前总是一副温柔慈爱的模样,但在逢昭面前,慈爱变为严厉,“今天穿得裙子很漂亮,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穿?女孩子家家的,整天穿那么素净干什么?”
“那样方便。"逢昭说。
“你已经不是学生了,更何况你读书的时候,我也不喜欢你整天穿白T和牛仔裤。这种天气,女孩子就应该穿吊带陪短裙,你身材好,理应露出来。”“还有,你穿这条裙子,怎么脖子上空荡荡的?我不是给你买了很多项链手链吗?”
“逢昭,你能不能多花点心思在打扮自己上?”数落完逢昭的衣着打扮后,邓慈没有任何停顿,又开始数落起另一件事一-“家里住着不好吗?非要搬到老破旧的教职工宿舍去住?”“在家里才住几天,就马不停蹄地搬出去。”“你是不想在家住,还是不想和我住?”
“……“逢昭低垂着眼,“家里离公司太远了。”“你住在外面,每天吃饭怎么解决?叫外卖,还是下厨?"邓慈压根不给逢昭回答的空档,自顾自地接着说,“不用说我也知道,你都是叫外卖,吃那些重油重盐没有食品卫生保障的垃圾食品。”
“每天得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
“不愿待在家里享福,非得自己住自找苦吃。”“你是觉得你长大了,独立了吗?”
“所以我生日,你都不愿意和我坐一桌,非得跑到那边角落的地方坐着?”“逢昭,你是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一句接着一句,压迫感与窒息感如寒风阵阵袭来。坐在边上的钟亦可听得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喘一声。所幸是逢远山及时赶来,瞧见这紧迫感十足的气氛,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半推半拉着邓慈,“你学生找你呢,你待在这儿干什么?”边说,边朝三个小孩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溜走。邓慈不情不愿:“我还有话要和女儿说。”“和昭昭哪天不能说?"逢远山笑着,“你学生们难得能见你一面。”“逢昭,"邓慈离开前还是甩下一句,“过阵子回家一趟,知道没?”“对咱女儿态度好一点儿,"逢远山作为中间人,两头游说,他笑着和逢昭叮嘱,"昭昭,工作不忙的时候,要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好吗?”逢昭的眉眼动了动,低声说:“爸爸,我知道了。”悦江府的停车场很大。
傅霁行和钟亦可的车停在两个方向。
自从出了宴会厅,钟亦可就时刻关注着逢昭。只是逢昭表情平静淡然,滴水不漏,好似和邓慈的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般。她向来如此,听话,文静,乖巧,懂事。这几个词不像是她身上的标签,像是烙在她身上的印记,紧密地跟随着她,难以割舍,不会分开。钟亦可叹了口气,视线一扫,看向傅霁行。停车场的光线并不明朗,傅霁行浸在晦暗里的脸,棱角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寡冷淡漠。他姿态懒懒散散地,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见状,钟亦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是人吗?”这话一出,傅霁行不爽地啧了声。
“你没看到逢昭不开心?“钟亦可说,“作为她的好朋友,你不关心她也就算了,还摆出一副与你无关的样子。”
“没看到。"傅霁行的回答格外欠揍。
好吧,逢昭看上去确实没有不开心。
钟亦可没见过比她脾气还好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平平淡淡地,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像是毫无感情的生物。
当然,这还有个前提,除了在面对傅霁行的时候。这和逢昭无关,实在是傅霁行太气人了。随便换个人,都受不了傅霁行的狗脾气。
有的人脾气好是因为不在意,但逢昭的脾气好,是她擅长理解体谅对方。就像那天钟亦可说周五不能陪逢昭逛街,逢昭不会表现出自己被爽约了的失落,她更多地还是为钟亦可考虑,为钟亦可辩解,以此安慰自己。这就是所谓的,懂事的孩子。
思及此,钟亦可深深叹了口气。
她撂下跟老大爷散步似的傅霁行,加快步伐走到逢昭身边。“正好我们今晚都有时间,一起去酒吧喝几杯怎么样?”逢昭提醒:"你酒精过敏。”
“…“钟亦可都快忘了这茬了,她立刻改口,“去吃夜宵?”“你晚上不是一直在吃吗?"逢昭诧异,“没吃饱吗?”钟亦可愣了下,自己确实吃得很饱,饱的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了。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尴尬无声蔓延。
逢昭忽地笑了下,“你放心,我没有不开心。”钟亦可双唇翕动,出声前,眼前有片高大的暗影袭来。傅霁行横亘于二人之间,他没有停留很久,两三秒的工夫,离开的时候,钟亦可面前的逢昭也被他带走。
傅霁行的动作很突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作自然地拉住逢昭的胳膊。拽着她往前走。
回过神后的钟亦可暴怒:“傅霁行你干嘛?我和昭昭在说话呢!”傅霁行的眸光沉的几欲和夜色融为一体,他没回身,朝身后的钟亦可挥了挥手,“很晚了,我俩先回家了,你要没事也赶紧回家。”他大阔步走着,逢昭跟得有些费力,即便如此,她也不忘回头,和钟亦可说:“路上开车小心,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对此,钟亦可感到不可思议:“你俩就这么把我扔下了?”然而无人回应。
逢昭和傅霁行渐行渐远,逢昭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被傅霁行抓着的胳膊上,“你放手啊。”
傅霁行毫无留恋地松手,他扯了扯唇角:“你以为我想拉着你?”逢昭:“是你先动手的。”
傅霁行:“我看你俩要一直聊下去,才动手。”逢昭:“你不能说?”
傅霁行:"累,不想说话。”
那你现在是.…?
不过傅霁行也不算说谎话,回去的路上,他双唇紧闭,没有半点儿和逢昭交谈的意思。
教职工宿舍区没什么人走动,蝉鸣声填补夜晚的空缺。楼梯狭窄,逢昭和傅霁行一前一后地上楼。空寂的楼道里,回音阵阵。
逢昭本以为这份沉默会持续一整晚。
当她站在家门口,输指纹的时候,身后的傅霁行倏地开口。“想吃西瓜吗?”
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逢昭稍稍怔愣了下,而后轻声说:“我想先洗澡,洗完澡再吃。”
傅霁行淡声道:“我切好拿到你家。”
逢昭:“会不会太麻烦?”
“等你过来才麻烦。"傅霁行的语气带了几分轻蔑的嘲意,“我不喜欢等人。“那我现在去你家拿西瓜。”
“你身上一股汗臭。“傅霁行挑眉,语调懒洋洋地,“不好意思呢,我有洁癖,不让有汗臭的人进我家。”
逢昭当然不信,但她其实也挺懒得走的,今晚她穿高跟鞋绕了大半个停车场去接钟亦可,接到她之后又绕了半个停车场回到正门。她非常累,累得恨不得不洗澡直接睡觉。
她懒得计较傅霁行此等造谣污蔑的行为,接着输指纹,推开门,顺口把自己的日常习惯说了出来:“你最好把西瓜切成小块。”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和傅大少爷说话。下意识觉得傅霁行会冷嘲热讽地回一句“把我当水果店的服务员了是吗?",然而等了一会儿,等到的是傅霁行干脆利落的三个字。“知道了。”
停顿几秒,逢昭转回身,映入眼帘的,是傅霁行关门的动作。“砰一一"的一声。
门被他毫不留情地关上。
逢昭暗暗叹了口气,没再呆愣在原地,提步进了屋。回屋后,她拿上睡衣进了浴室洗漱。
冷水淅淅沥沥,她隐约听到开门声,过了约莫半分钟,门被关上。指纹锁会在开门和关门的时候,发出声响。
等她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客厅茶几上摆了份西瓜。一小块一小块。
切好的西瓜。
和钟亦可不一样,逢昭今晚没吃什么东西,唯一想吃的西瓜,因为飞速转动的转盘,果盘转移至她够不到的地方。导致她没吃到。看着一盘西瓜,逢昭突然没了兴致也没了胃口。听到手机响了声,她拿出手机,看到是钟亦可发来的消息:【我到家啦。】聊天页面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再出现。似是纠结了好久,钟亦可才慢吞吞地发来一条:【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逢昭忍不住笑了出来。
逢昭:【不用,我心情挺好的。】
钟亦可:【那个笑话挺有意思的,你真不听吗?】逢昭:【嗯,因为我打算睡了。】
钟亦可:【睡个好觉!】
之后,逢昭把手机放置一旁。
客厅只点了盏落地灯,灯光如水波纹丝丝缕缕地漾开。她没困意,一晚上没吃饭,也没什么饿意,胃很空,大脑也很空。今晚发生的事,好似对她产生了影响。
又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心情好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不管她做得再好,在邓慈的眼里,也满是缺点。习惯了不管她做什么,都会被邓慈挑三拣四。习惯了邓慈咄咄逼人的追问。
更习惯,父母后知后觉地想起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这件事。像通知她参加生日宴。
像生日宴安排的座位。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习惯就好。
真的,习惯就好。
她以前也会失落,也会难受,也会哭,但现在不会了。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成熟了。
她今年都二十五岁了,不应该为父母的疏忽与不重视而难受。逢昭垂着眼,眼神有些许的放空,神情很是茫然。无比寂静的夜,身旁的手机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她找手机的动作很慢。
和之前的惊讶不同,今天的她,看到是Virtual发来的消息时,愣了两秒,随后沉默地解锁手机。
Virtual:【你很久没有来找我了。】逢昭其实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倾诉欲。
更何况与她对话的是个虚拟人物,网恋对象或许有许多虚构的成份,但最起码他有一点是真的一一他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Virtual是实实在在的,由代码,数据,字符拼凑出来的,虚拟人物。她没必要在这种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时候,回应一个不存在的,虚拟人物。但她还是回了。
逢昭:【最近太忙了。】
Virtual:【你一定很优秀。】
逢昭一愣,眼神晃了晃,【你怎么会这么觉得?】Virtual:【因为你现实生活很充实,充实到压根想不起我。】逢昭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聊天界面。
Virtual又发来条消息:【说起来,我是个很矛盾的人。既希望你来找我,又不希望你找我。】
Virtual:【如果你现实生活过得很开心,你应该不会想起我。我希望你永远开心。但是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来找我了,于是我又希望你不开心。)它好坦诚。
显得她好虚伪。
逢昭忽然意识到。
面对它。
面对一个并不存在的虚拟人物。
有的情绪似乎可以袒露出来。
逢昭忍着喉间的哽意,敲字:【你不开心的时候,会干什么?】Virtual:【会想你。)
Virtual:【会反思是自己做错了吗?是自己的错,还是这个世界的错。Virtual:【哪怕这个世界都是错的,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对的。】逢昭盯着它发来的三行话,唇线渐渐抿直。生平第一次,她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彻底地表达出来:【可我总被斥责,说我这里做的不好,那里做的不好。】
邓慈每次和她说话,不超过三句,就开始指责数落她。逢昭在邓慈面前,有很多的缺点,很多的毛病,不完美,不优秀,不值得成为令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可是Virtual说。
她很优秀。
她永远是对的。
即便它是虚构的虚拟人物,逢昭也为之动容。Virtual问:【别人的意见很重要吗?】逢昭:【与我无关的人的意见不重要,可是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她句话,都非常重要。】
Virtual:【那可不可以,把我当做你生命里重要的人?】逢昭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可以试试看。】Virtual:【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逢昭下意识:【没有。】
Virtual:【因为我不是活生生的人,所以你没有办法把我当人看待,是吗?】逢昭霎时无言。
它太聪明,太敏锐,也很狡猾,洞悉一切。面对人工智能过于缜密的思维逻辑,逢昭做不到面面俱到的回应。约莫过了三分钟。
Virtual发来几条消息。
【或许你会觉得,我是虚构的“人”,我没有肉.体,甚至灵魂都是由冰冷的代码拼凑而成。你眼里的我,是数据生成的爱,是无法触碰到的恋人,这恰恰也是我最痛苦的地方。只能爱你,却无法拥抱你。】【我眼里的你,不是冰冷的生物体,也不是具象化的人,而是柔软的棉花。泪水浸泡过的你过于厚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你一哭,我的世界风雨琳琅。但是太阳一晒。你就变得盈实柔软,被风一吹就开心地在空中飞舞。】【我无法告诉你,哪样的你更好,因为眼泪不一定是痛苦的产物,开心也可以伪装。】
【但我希望你永远开心,这不是哄你,也不是取悦你,而是我的真心心话。)【我也有欲望,想成为人陪在你身边,但这份“欲望“和“你开心"相比,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