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没时差
第六十八章
逢昭是打车去的公司。
过去的路上,她解锁手机,看到里面躺着两条未读消息,均来自于她爷爷。一条是昨晚八点二十七分发的。
【雨下得很大,安全起见,你还是别让阿行送回家了,在那边住吧。】过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我听说那边停电了,家里还好吗?】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可是为什么她爷爷会给傅霁行发那两条消息?难不成就因为她没有回这两条消息,就猜到她和傅霁行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傅老爷子和逢老爷子在傅霁行那儿装了监控?长辈们的事和傅霁行的事儿一股脑儿地冲进逢昭的脑子里,逢昭心乱如麻,没有任何头绪,心情乱糟糟的。
过了会儿,她给爷爷回了消息,试探性地揣摩对方的想法。逢昭:【昨晚我手机没电了。】
企图蒙混过关,张口不提早上他和傅霁行打电话时,她乱入的那句一一“你把我衣服扔哪儿了”。
消息发出去后,五秒的时间,逢老爷子回了个表情包。表情包上有三行字。
一一我心碎,我流泪,我是午夜伤心的玫瑰。这下,逢昭更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了。
逢昭决定直截了当地问:【爷爷,你怎么了?)逢老爷子回的是语音,语气平静至极:“没什么,我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有一个狗把咱家的花给叼走了,我有点难受。没什么的,我待会儿就把那个狗的狗腿给卸了。”
逢昭大概知道他口中的那个狗指的是谁了。她也知道他的心思了。
只是爷爷说的话未免太吓人了,逢昭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傅霁行的狗腿:【爷爷,打人是不对的。】
逢老爷子:“我打狗。”
逢昭试图劝道:【打狗还要看主人。】
逢老爷子:"所以我现在正在询问老狗,能不能打他家小狗。”安静下来。
逢昭哭笑不得。
网约车很快停在公司楼下,逢昭收起手机,下了车。回到公司后,她打开电脑上班。
注意到隔壁工位的陈灿灿始终没来,逢昭给她发消息,继而收到陈灿灿发来的声音虚弱的语音信息:“昨晚吃坏肚子,肠胃炎了,今天请假在家躺一天。”逢昭眨了眨眼:【那你好好休息。】
陈灿灿不在,她们这片办公区域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地过完一天。
下班后,她在单元楼楼下没看到傅霁行的车。仰头看,他家没亮灯,逢昭收回眼,慢吞吞地上了楼。
隔天是周五。
逢昭下楼时往傅霁行惯停的停车位扫了眼,仍是空荡荡的。过了几秒,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起身往外走去。到公司后,不仅陈灿灿还处于请假状态,逢昭还从邓峰的口中得知,傅霁行接连请了两天的假。
周五晚是项目组聚餐。
沈津屿出手阔绰,聚餐地点定于悦江府。
悦江府有专门的聚会包厢。包厢分为两部分,一边是用餐区,另一边是休闲娱乐区。台球、桌球、ktv、麻将,应有尽有。因为是在悦江府聚餐,陈灿灿不放过这个机会,肠胃炎还没完全好,就来参加聚餐了。
晚高峰路况拥堵,陈灿灿到得稍晚。
悦江府布局复杂,回廊蜿蜒,陈灿灿怕找不到路,让逢昭下楼接她。逢昭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下楼接陈灿灿去了。走到一条僻静的廊道里时,她一仰头,看到廊道尽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傅霁行。
他穿着西装,一身黑,侧对着她。
廊道尽头的窗半开着,窗外是星点的城市灯火,他手里掐着根烟,遥遥望去,斯文清冷,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矜贵感。逢昭踟蹰着,到头来还是没过去,她转身,绕了远路去接陈灿灿。几乎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傅霁行抬眸看了过来。他把手头的烟给掐了。
望向逢昭转身,逃也似的狼狈身影,他眼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情绪。肩上猛的一沉。
傅霁行拽开迟径庭的手,“别碰我。”
迟径庭啧了声,“你现在怎么和段淮岸一样?碰一下会死啊?”傅霁行斜睨他一眼,没吱声。
迟径庭乐哼道:“听说你和逢昭在一起了,按理说恋爱中的男人应该满脸幸福,怎么到你这儿,满脸欲求不满呢?”傅霁行瞥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他拔腿往包厢走去。迟径庭连忙跟上,“不是让你把女朋友带来吗?逢昭人呢?你俩吵架了?不应该啊,我可听说了,你爷爷四处看房,说是在给你准备嫁妆。”“没吵架。"傅霁行终于有反应了,只不过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所以你俩真要结婚了?“迟径庭挑眉,觉得不可思议,“用了二十多年才从朋友到恋人,结果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恋人就要变夫妻了?”傅霁行进了包厢,径直往吧台走去,恰好有人在调酒,见傅霁行过来,给他递了杯特调。
傅霁行接过,喝了口,他神色淡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导致迟径庭以为那酒没什么浓度,让对方也给他调了杯,结果他喝了口,呛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度数这么高,你是怎么做到像喝白开水一样面无表情的?”
“喝不了酒就喝牛奶。"傅霁行轻嗤嘲道。“攻击性这么强?看来是你一厢情愿想和逢昭结婚,但逢昭不想。"迟径庭毫不示弱。
傅霁行把杯里的酒都喝完,他放下酒杯,“走了。”迟径庭:“不再坐坐?”
他在空中挥了挥手,当做示意。
迟径庭幽幽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逃得过酒精,逃得过爱情吗?”逢昭接到陈灿灿后,回到包厢。
此时所有的菜都已经上了,餐桌上摆满了菜,陈灿灿看得既兴奋又懊恼,“怪自己的肠胃不争气,居然肠胃炎,吃不了大鱼大肉。”邓峰给她倒了杯胡萝卜汁:“灿灿姐,你喝这个,这个好喝。”“……我是什么小学生吗?"陈灿灿无语,“我以前都是一口红的一口白的!”“所以你肠胃不好。“邓峰直白道。
他俩又进入了拌嘴模式。逢昭满脑子都是刚刚在走廊里看到的傅霁行,他看上去身形清瘦又寂寥。
四周的人要么边聊天边吃饭,要么进行娱乐活动。逢昭坐在喧嚣里,尤为安静。
显得格格不入。
又过了一会儿。
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她拿着包起身离开包厢。出了悦江府大门,恰好有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逢昭坐上车,和司机报了地址。车子往前开,四周灯红酒绿,霓虹灯将单调的夜点缀的五光十色。九月中旬,南大已经开学,出租车在小吃街入口就被堵住。司机问她:“小姑娘,这学生太多了,我车开不进去,你看我停在这儿行吗?”
逢昭说:“可以的。”
她付好钱下车,心不在焉地穿过热闹的人群,出了小吃街,四周静了下来。教职工宿舍区更安静,只剩风声作祟。快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停在熟悉的位置,车外站了个人。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往单元楼走去,只是路过他的时候,把他当空气般,无视而过。
傅霁行也没出声喊她。
彼此都当对方是陌生人。
声控灯的楼梯间,一层又一层楼地亮起,又一层接一层地熄灭。紧接着,感应灯又层层递进地亮着,复又暗了。
逢昭没回家,而是上了天台。
为方便晒衣服被子,教职工宿舍的天台门常年不上锁。以防发生事故,天台的围墙砌得很高。
小时候,她和傅霁行经常来天台,那时夜晚的天空还有繁星。如今她坐在粗硬的水管上,仰头望天,只能看到一弯清冷的弦月。逢昭听到了停在身后的脚步声,她没回头,说:“不过来吗?”傅霁行没动,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好了吗?”那天你说你需要时间接受,现在,你想好了吗,要怎么接受?逢昭低头,从随身包里翻了两瓶罐装酒出来。她不答反问:“要不要喝点酒?”
傅霁行蹙了蹙眉,边上前,边无奈道:“什么时候染的坏毛病?做决定前,需要喝酒。”
“和你学的。"逢昭认真道。
“壮胆。"她仰着头,看向站在她面前傅霁行。他将月光都遮住,影子将逢昭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他逆着光,看不清神色,秋风拂过,尘土飞扬,他的身形在风中岿然不动。好半响,他蹲了下来。
逢昭的目光被他牵动着,缓缓下拉。
她的鼻息被他身上的冷调薄荷香占据,呼吸里,还带着几分酒气,在夜色里发酵。他眼睫轻掀,笑意很淡,“我当初可是要和你表白,所以才喝酒壮胆的,总不能你也要和我表白?男女朋友之间,还需要进行表白这项没必要的步骤吗?”
“所以我今天不是要和你表白。“逢昭往嘴里送了口酒,说话间带着酒气,酒精像是真的能壮胆,她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不要和我结婚?话音落下。
空气静了。
连风都凝滞在半空。
清冷冷的弦月月光落在她眉眼,她周身有种出尘的清冷气韵。她眼神冷静,有着前所未有的专注,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完后,她又喝了口酒,似是不满傅霁行忡楞的反应,强调着说:“傅霁行,我在和你说话呢。”
傅霁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酒,他仰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有些微的酒精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沿着颈线,滚过他凸起的喉结,而后,蔓延至锁骨,将他的衬衣浸湿。
一灌喝完,似是不够,他捡起放在地上的那罐,又往嘴里送。动作忽地停住。
逢昭抓着他的手腕,“怎么不说话?”
沉黑默。
傅霁行神容晦暗,话里辨不出情绪:“为什么突然和我求婚?”逢昭笑,笑意并不真切:“你不开心心吗?”傅霁行没回应,漆黑的眉眼直直地盯着她。“我说我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这就是我接受之后,脑海里的唯一想法。”逢昭收起半真半假的笑,她眉眼舒展开来,笑意很淡却很放松,温吞地阐述着,“你把我剖析得很彻底,按你的话说,你也是一面镜子,在你这面镜子里,能照出全部的我。”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我有很多缺点,我要找一个能够包容我缺点的男朋友。或者是,我会为了男朋友,改变我的缺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需要磨合的,我愿意为了他磨合,为了他牺牲,为了成为他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做许多许多的事。我认为爱是付出。”
“可是你居然说,是那些多面的情绪,构成了我。你没有否认我的缺点,也没有慷慨地表示会接受包容我,傅霁行,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逃避。"逢昭牙关发紧,双唇不自觉地颤着,她咬了咬后槽牙,接着说一一“我很喜欢逃避,不管发生什么事,逃避就好,只要当个缩头乌龟,那我就可以不面对这一切。”
“甚至于我可以自我欺骗,当我察觉到我身上有缺点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装作不知道。只要这样,我就可以当无事发生,就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
“不谈恋爱也是这样,只要我不答应任何一个人的告白,那我就不会对他失望,不会对爱情失望,更不会对自己失望。”“傅霁行一一”
傅霁行应:“我在。”
逢昭眼里浮了层薄薄的水汽,她笑着:“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一点儿都不怕你,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不怕你会对我失望,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一-我想我不是不怕你,而是我能在你面前做我自己。”“可以开心大笑,也可以掩面痛哭,可以和你抱怨,发泄负面情绪,也可以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你。“逢昭眨眼,终究还是没忍住,让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逃避了。”
傅霁行伸手,动作温柔地擦着她脸上滑过的泪,他黯声道,“所以你打算和我结婚?”
逢昭嗓音里有着哭腔:“你喜欢了我这么久,我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你的喜欢。”
“你那么那么喜欢我,可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我好怕你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得到太少,而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我一想到,我的喜欢比你的少,我也很难过,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追不上你?”
傅霁行郑重道:“我不需要你追上我,你只要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很开心了。”
“我不想喜欢你了。"逢昭说。
傅霁行的心跳漏了半拍,这几个字压得他的生命快喘不过气。“我想以爱的名义陪在你身边。”
他仿佛触摸到了永远,相爱隔着几秒钟的时差,由她的唇边到他心里。“反正喜欢,我是比不上你的,那我换种方式,我们从头开始,从新的起跑线开始。”
逢昭吸了吸鼻子,比他更郑重地说:“爱人这个词很浪漫,相爱这件事也很温柔。所以傅霁行,你要不要和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