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身端坐在书法室中心,穿著纯白色羽织与黑色內衬的蓝染,桌案上是大得出奇的如雪宣纸,一方端砚墨汁浓稠,映著窗欞透入的天光。
让霍雨浩、王冬二人进来后,蓝染的视线並未离开桌上的宣纸。
他的呼吸並不沉重,但却很轻易的被两人捕捉到,那气息悠长,连带著他们也正襟危坐起来。
蓝染,男,史莱克学院登记年龄二十岁。
一个被监察团捡回来的孤儿——这標籤像一道疤,刻在他的档案上。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他都在史莱克这座光辉灿烂的牢笼里。
他的武魂在此觉醒,魂环在此猎取,他的人生,也被完美地塑造於此。
从稚童起,他的天赋就惊动海神阁,兼之那温润谦和、行事端正,一身凛然正气仿佛与生俱来,令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件精美的商品,如暗夜明珠,呈现在海神阁那些深居简出的阁老们的案头。
他们早早將目光投在这个气质沉静、言行端正的少年身上,他们对蓝染寄予厚望,而蓝染,就精准地扮演了那个角色:无可挑剔的温和,无可指摘的正直,无与伦比的天赋。
年岁渐长,如今的蓝染已成为史莱克城的象徵,整座城市无人不识他含笑的双眸与清朗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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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活在掌声与讚誉里的圣人,温文尔雅、谦和如玉——这样的形象,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心里。
是了,试问有谁能十数年如一日的积德行善呢?
蓝染可以,他亲自创建的孤儿院、养老院至今还在运转,他节衣缩食,除了必要的修行,身外之物全部典当出去,奉献给那些可怜人。
但这圣像之下,蛰伏著另一副骸骨。
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甚至不是《死神》世界中那个深不可测的蓝染惣右介。
他来自蓝星,一个平庸到乏味的大学生,唯一的不平凡,只是与那个反派共享一个名字。
一觉醒来,他穿越到了自己读过的小说中,成为了斗罗大陆的蓝染,拥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和一个看似温暖的起点。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是馈赠。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直到蓝染六岁,武魂觉醒的那一天。
一切美好被精准地碾碎,就好像是那贵族靴底被踩烂、碾入尘土中的野果。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而今的斗罗大陆不再是万年前武魂殿执事走遍天下帮助普通人觉醒武魂的时代了。
自武魂殿灭亡,普通人想要觉醒武魂,可以!用血汗钱,用尊严,用一切能献祭的东西,去换取一个被施捨的机会。
他的父母带著他走入贵族的领土,如羔羊走入屠宰场。
悲剧俗套得令人发笑——贵族老爷看上了他的母亲。
强取豪夺不成,贵族老爷“失手”杀了蓝染的父母。
蓝染是幸运的,恰好被执行任务的史莱克监察团所救,带回城中。
至於那贵族老爷?呵,左右不过失手杀了几个贱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晚餐时少喝一杯红酒?又或许是心情愉悦地通过下一批平民的武魂觉醒申请。
也正是那一刻,蓝染被这个世界的黑暗彻底贯穿。
贵族,是帝国的爪牙,是吃人这一规则的具象化。
在斗罗大陆,所谓士农工商,王侯將相,大抵可以分为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
阶如天堑。
下层阶级是悲哀的。
平民如草,生死由天。风调雨顺时尚可苟活,一旦遇灾,卖儿鬻女亦不罕见。一场风寒、一句顶撞,都足以让一个家庭无声消失。
相较於下层阶级的悲哀,上层阶级是肆意的。
能成为贵族的,十有八九就是魂师,而魂师便是规则。
平民是他们牧场里的肉畜,生杀予夺,只凭心情。
国与国之间亦然。
日月帝国是磨牙吮血的狼,而三国不过是披著华服的鬣狗。
边境的摩擦么?也许用定期投餵来形容更为恰当。 空泛无实际理论的爱国情怀,毫无理由只知道填战线的少年兵,作为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强者才是决定战局的关键,战爭却无意义地吞噬那些热血未冷的少年。
四国高高在上,用凡人的尸骨去试探对手的耐心,用无意义的死亡来点缀他们博弈的棋盘。
这般扭曲、怪诞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仿佛是真理一般运转,蓝染早已司空见惯。
不说邪魂师利用生灵的血肉修炼,造下累累杀业,即便是普通魂师,战斗的余波也时常会捲入几个无辜的普通人,人的生命仿佛无足轻重,轻薄如纸。
最让蓝染胆寒齿冷的,是这个世界对歷史的践踏。
歷史是一个被权贵们隨意涂抹的妓子。
千年前的故事已经变成神话,蓝染作为异界人自然是最清楚的,所有人都默契地掩埋了武魂殿的影响力,这唯一曾试图给平民带来一丝曙光的势力被史官笔墨染成了罪大恶极、妄图顛覆人类的邪恶存在,被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成了十恶不赦的魔窟。
篡改歷史者,註定重蹈歷史的覆辙。
但无人在意,高高在上者正享受著胜利的甜美果实。
所有人闭口不谈,歷史面目全非,正邪混淆不清。
那么,自己能做什么呢?
即便觉醒了镜水月,即便有著几百年来最惊艷的才情,即便有望成为史莱克学院这庞然大物的执舵人,又能做什么呢?
人总是要向前的。
无能的自己已经和光同尘十二载,也该下定决心了。
只要心无迷惘,不退转——
蓝染袖口微卷,目光凝成一束,直刺纸心,忽地他动了,右手三指虚擎,似拈,又似持剑。
肘部一沉,肩、肘、腕节节贯通,气力自腰腹而生,循脊而上,终贯於指尖。
蓝染手腕猛然一震,墨跡如惊雷破雪般绽开。
起笔时还见迟涩,似有千钧阻力;行至中段忽然纵逸,笔锋在纸上鏗然有声,如利刃剖玉。
在巨大的纯白宣纸上落下三个大字:
——不退转。
“不退转。”
蓝染低语。
而后隨手一挥,魂力激盪,书就“不退转”的宣纸凌空飞起,稳稳悬於身后樑上,如旗如幡。
“雨浩,王冬,你们对四大帝国有何看法?”
霍雨浩、王冬无人作声,二人只是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望著那墨跡未乾、仿佛仍在呼吸的三个大字。
一股没由来的恐惧悄然攫住他们。
四面八方的字画仿若狰狞巨兽,透过墨色俯瞰著渺小的自己。
“嗯?”
蓝染轻哼一声,两人齐齐一颤,如梦初醒。
“我我不知道,”霍雨浩低声说,“我自小生活在公爵府中,周围的僕从不让我离开那偏院”
“我也不知道”王冬接话,“我一直生活在宗门中,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蓝染无奈一笑,仰头將眼眸中的情绪都藏入背光的眼镜下。
“是我太操之过急。你们还小,阅歷尚浅”
片刻沉默,空气滯重,王冬如坐针毡。
“王冬,”蓝染的声音响起,温和如初,“欢迎加入『我的』精英班。”
——是时候,为未来布局了。
王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我?我这就通过考验了?”
蓝染扶了扶眼镜,微笑著摇头。
“不——考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笑容更深,仿佛带著不明的意味。
“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要看他长久的行为处事希望我们相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