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吃醋
三皇子周锦骑在马上,身着一袭禁卫服色,稍显宽绰。他从未穿这样的服色,陡然出现,几乎让玉筠不敢相认。周锦的相貌肖似德妃多些,又是泼天富贵里娇养的,犹如美玉明珠一般,如今换了这样武人的戎装,却透出一股不一样的英气来。玉筠不敢相信:三…”
蓦地看见周锦对自己使眼色,才忙捂住了嘴。她左顾右盼,见无人留意,才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胡闹!”周锦先前出宫,确实是去了卢国公府。
好不容易到了个自在的地方,国公府上下都宠他宠的如同眼珠儿一样,也没有宫内的规矩约束,周锦确实有些乐不思蜀。只是让周锦迟迟不回宫的原因,自然不仅仅是贪图玩乐而已。他是想到了今日玉筠会随着太子周锡,到护国寺去,所以故意找些借口耽搁。
今日只说进宫,却偏偏跟上了他们出城的队伍,禁卫之中的首领虽然察觉,但因认得周锦,顾忌他的身份,哪里敢强行为难,只急忙去禀告太子。周锦等不及,又要在玉筠面前炫耀,便先行打马过来亮了相。“我知道你今儿必定出宫,宫内哪儿比得上外头好,所以我打定主意要等你……周锦笑着说道,又问:“我穿这一身可衬不衬?像不像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玉筠眉头紧锁,喝道:“你赶紧下来是正经,这雪还没化,你且留心!'虽然,因为太子出行,这条路早就洒了黄土,不至于如何,但总不能大意。此时太子那边儿得到消息,传令的内侍急忙小跑上前,行礼道:“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让您即刻过去。只是不许骑马。”周锦无奈:“来的这样快,真是扫兴。”
玉筠向着他做鬼脸道:“活该,叫你老实些,是为了你好,倘若摔了马蹄,哭也晚了!”
周锦这才笑道:“你可念我点儿好吧,等着,我见了太子哥哥便回来,咱们同车。"倒也乖乖地翻身下马,跟着那内侍去见太子了。三皇子跟去见过太子周锡,不出意外,喜提了一番训斥。只不过,他到底跟了来,且已经快到护国寺了,周锡想着这会儿再叫人把他送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或者这小子再偷偷跑回来,倒是不好了。因此索性叫他跟着。
周锦就是算到会如此,所以直到车驾近了护国寺,他才现身,就是仗着太子拿他没办法。
三皇子兴兴冲冲地回到玉筠的车驾旁,纵身跳了上去。他带着一身寒气入内,搓搓手笑道:“这里好暖和,好香。”玉筠见他虽然戴着毛帽子,护耳,可仍旧被冻得鼻青眼红的,心里疼惜,面上道:“该。就该你长长记性,太子哥哥没打你一顿,也是遗憾。”嘴里说着,却忙把自己的暖炉护手递过来,塞到他手里,又叫如宁倒热茶给他。
周锦甚是受用,挨着玉筠坐了,笑道:“我听妹妹的,以后再不任性骑马了,这大冬天的骑马真真受罪,起初还好,渐渐地那手跟鼻子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还以为都给冻掉了,那风小刀子一样,简直叫人想不到。”玉筠道:“你为的什么呢?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难道那卢国公府还不够你玩儿的?又跑出城来,挨冻受冷还是轻的,万一遇到歹人或者如何,那该怎么办?国公府竟也放心?”
周锦笑道:“他们哪里知道,还以为我回宫了呢。”玉筠恨得拍了他一下:“说你胡闹真是越发没谱了,宫里接不到人,自然要去国公府质问,你惹事不知轻重!”
周锦道:“你放心,我哪里会没算计,我派了人进宫,跟母妃说了,我只说我是跟着太子哥哥一块儿去护国寺给太后请安的。”玉筠稍微松了口气,摇头道:“你看着吧,经过这一次,你以后还想出宫可就难了。”
周锦笑看着她道:“我哪里管那么多,只先图了眼前的再说,以后如何,自然有以后的法子。”
玉筠哭笑不得:“我都说过几次,你也该收收性子了,比如这次你要想出来,只管跟德妃娘娘求情,难道她会不许?多少正经法子不用,却偏偏爱吓人一跳。你要以后再这样,我可不敢再理你了,省得别人觉着,是我教坏了你。”周锦忙道:“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性子这样,扯你做什么?”玉筠道:“那我问你,若不是为我,你肯这样么?”周锦一愣,抱着手炉,默然无声。
玉筠也低着头,拿了铜箸,只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如宁在旁,起初不敢插嘴,可是看他们突然沉默下来,不由说道:“先前公主还惦记着三殿下,问起殿下怎么还不回宫,甚是牵挂呢,怎么见着了,反而只顾责怪,岂不是让殿下误会公主的心心意了么?”周锦怔住,玉筠瞪了她一眼道:“多嘴多舌。”“小五惦记我了?“周锦却又露出笑容,凑近了问。玉筠不看他,只望着炉子中的火炭,道:“我谁不惦记?就算是二哥哥他们在外头这么多天,我也要惦记的。”
周锦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见她的手握着铜箸,垂首轻语,随着马车微微晃动,人也跟着轻颤,那样雪玉生香,精致秀丽,活脱脱如同是仕女画上的人物,不禁看的呆了。
眼见护国寺到了,一行人下车下马,步行上山。周锦跟玉筠都缓了过来,毕竞玉筠也不是真的生气,周锦也是个没长性的,更舍不得跟她动真恼。
太子周锡走过来,先是瞪了周锦一眼,又对玉筠道:“你可不要跟他学,越发学坏了。”
周锦听的有点稀奇,这几日他不在宫中,自然不晓得玉筠的“丰功伟绩”。只想起方才车中玉筠提醒他的话,便忙笑道:“太子哥哥,小五向来乖巧,你可别错怪她。你骂我也就罢了,不可连累老实人才是。”太子笑道:“你们两个谁也不用谁说,横竖半斤八两罢了。”周锡在前,周锦跟玉筠两个一处,跟在后面,三皇子就问玉筠道:“太子哥哥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你跟我半斤八两,难道你也”玉筠咳嗽了声,道:“上山呢,留神脚下,别只顾叨叨。”周锦这才停嘴。
山上早有主持等人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太子一行人迎进山门。拜了神佛,进了内堂,到了后山,只见连绵的一处屋宇,黑瓦白墙,衬着白雪,颇有几分江南风韵,这正是太后隐居的所在。门口处,站着一个尼僧,引领太子众人。
一应禁卫,内侍宫女们都在外间,周锡只带了心腹的大监,皇后所派的四个嬷嬷,并周锦跟玉筠入内。
院子甚是整洁,庭前竞有几棵带雪芭蕉,竖着一块儿嶙峋孤拔的太湖石。进了堂中,一色的水磨青砖,堂中也有菩萨,檀香阵阵。太子众人又行了拜礼,里间一位嬷嬷出来见礼,重新接了入内。周锦乃是第一次来,看的新鲜,悄悄地问玉筠道:“太后竞住在此处,未免有些简陋。”
玉筠道:“太后是隐居修行的,难道还跟在宫内一样么?”周锦道:“只是觉着太过清苦……”
进了太后居所,更是诧异,只见院中竞是一片整齐的菜畦,因是冬日,并没有什么郁郁葱葱的菜蔬,只有几十颗的包心白菜,并些翠莹莹的带雪缨子,长长地耷拉着,周锦竞不认得是什么,问:“那是什么花儿么?”玉筠忍笑,道:“傻子,那是萝卜。”
“萝卜我见过,不是这样的。"周锦急忙解释。玉筠白了他一眼,周锦见无人留意,自己窜到菜地边上,低头去扒拉,蓦地看到泥地里冒出半截儿又青又粗壮的,这才信了是萝卜。他跑回来,满脸兴奋道:“这萝卜我也吃过,竟不知是长的这样的…好大的叶子。“又问:“这菜叶子不能吃么?我怎么没吃过?”玉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前面的太子听见了,回头呵斥道:“嘘,不可胡说,留神惊扰了太后。进了屋内,比外头有些暖,但也大比不上宫内,甚至不如玉筠先前的马车。屋内的陈设甚是简单,正前方供桌上,有一尊檀香木雕的自在坐水月观音像,一脚垂落山石之上,一脚踏着莲台,自在洒脱,无拘无束。周锦抿着唇,心中疑惑,却不敢出声了。
那老嬷嬷道:“太后先前正打坐,轻太子殿下跟公主、三殿下稍候片刻。”周锡忙道:“自然无妨。是我们来的不巧,打扰了太后清修。”正说着,只听得一声玉磬响声,嬷嬷笑道:“好了。”众人鱼贯而入,见里间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面相慈和气质庄肃的老妇人,身着宝蓝缎子的鹤氅,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髻,只簪着两支缀珍珠的银簪子。太子周锡先行上前,跪地磕头道:“孙儿周锡向太后请安。”玉筠跟周制跟在身后,随着跪下。
太后微微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掠过三人身上,点头道:“罢了,起身吧。”老嬷嬷上前扶着太后,站起身来,往旁边堂中走去。周锡三人才纷纷起身,跟着太后入了堂下。早先在出发之前,皇后曾叮嘱过周锡要留意的事项,因此太子按部就班,不敢懈怠,怕出差错。
而太后甚是寡言,只偶尔问他一两句,无非是皇帝皇后如何,兄弟姊妹如何,功课如何等,不难回答。
可就算如此,太子说了几句,仍是紧张的额头冒汗。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周锦,也不由地有些惴惴。一刻钟后,太后说道:“你们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一路颠簸必定累了,且先去休憩安置吧。”
太子忙领命,退了出来。太后道:“玉儿留下。”周锦瞥向玉筠,见玉筠点头,周锦才跟着太子先行退下。等那两个都走了,玉筠才忙到太后跟前,双膝跪下:“姑奶奶!”太后垂眸看向她,眼中多了一缕温色。
原来太后的出身,正是先前大梁皇室,算起来,是玉筠父亲、最后一任大梁皇帝的姑姑,所以玉筠称呼为姑奶奶。
她早先,看中了如今大启皇帝周康的父亲,执意下嫁,为此不惜抛弃了大梁公主的身份,跟大梁皇朝决裂。
只是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周家竞然崛起,最终竞吞并了大梁。虽然大梁的皇帝最终是主动选择退位,以保全了大梁的军民百姓,但他也毕竟因此而殒命。
在这种情形下,太后选择远离皇城,来到护国寺隐居修行……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了。
玉筠才来到大启的时候,太后曾照看过她一阵子,更加上有骨血亲情在内,两个人的感情,自然非常人可比。
太后抚摸着玉筠的头,道:“上次不是叮嘱过你,叫你不要来了,怎么又不听话?”
玉筠把头靠在太后的膝上:“我挂念着姑奶奶,到底要来看看心里才踏实,难道您不想我?”
太后叹了声,把她拉起来,抱在身旁,仔细打量她的脸,忽然望着眉心道:“这是怎么了?”
玉筠已经上过粉,自觉着看不出了,没想到太后仍是发现了,笑说:“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
太后皱眉:“说实话。”
玉筠只得讲了李隐的事情。
太后听完后,脸色颇为难看,良久不能言语。玉筠道:“姑奶奶,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傅也脱了险,我也无事,而且我也没伤着,只是有些淤青而已。您别担心。”
太后垂眸看向她,终于一笑:“我知道了,你自然是好孩子,只是……听我一句话,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任何人以身涉险了,知道么?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哪怕是李隐。”
玉筠忙点头道:“姑奶奶放心,这次我也是因为清楚,我闹一闹不会怎样……才故意的。以后也不敢再如此了。”
太后同她说了会儿,不便久留,便叫她先行歇息,稍后再说话。嬷嬷陪同玉筠出了门,竟见到周锦还等在外头,看她出来,赶忙把手炉递过去,低声道:“太后这里冷得很,快捂捂。”玉筠道:“你一直都在这儿?”
周锦眼底带笑,揶揄道:“你自己都说了,若不是为了你,我肯干这种事?我不在这等你,就白来这一趟了。”
玉筠无奈,道:“我本是说你,叫你长记性,你倒好,变本加厉。”两个人往前走,周锦道:“太后留你说什么了?”玉筠道:“不过是些闲话。”
“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太后看着不想被打扰似的。”“总不能来了就走,你要是呆不住,叫太子哥哥派人护送你回去就是了。”周锦说道:“你不走,我就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玉筠止步,转头看向周锦,欲言又止。
那老嬷嬷引他们到了卧房处,周锦不去自己屋里,只在玉筠房中查看,说道:“该叫他们多备一个炭炉。别冷着你。”玉筠道:“所谓入乡随俗,我们又不是来受用的,不要逾矩。你可去太子哥哥那里看了,他那里如何?”
“他是男子,跟你不能相比,何况我也管不到太子哥哥,只管你罢了。”休憩过后,已经过了午时,护国寺奉了斋饭上来。周锦又是一顿评头论足,他不敢到太子跟前说,只是同玉筠抱怨。到了傍晚,玉筠去给太后请安,周锦坚持要陪着,太后早知此事,因问起玉筠同周锦如何。
玉筠只说道:“我从小跟三殿下脾气相投,一向很好,这次他本是去卢国公府,只没想到他竞会偷偷跟上。”
太后语重心长道:“萦索,你年纪渐渐大了,虽还未及笄,但也该知道……我看着三殿下对你……不止是兄妹之间,你倒要想好。德妃跟皇后之间,必定有个了结。你若是跟他亲近,怕是不妥。”
玉筠一怔,脸上微红:“姑奶奶,我没有……不是那种……“你有没有,不打紧,你该想想他。“太后毕竞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目光闪烁,似乎想起了往事:“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的事…”天已经暗了下来,彤云密布,门外周锦仍在等候,他撑了一把伞,陪她回房。
见玉筠缄默,周锦道:“怎么了,倒像是不高兴。”玉筠道:“没…你看错了。”
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如宁没有跟着,便前后张望。周锦道:“你找什么?如宁先前被我打发回去了。有我陪你,你怕什么?”玉筠原本不至于多想,给太后提醒了两句,心里有些不太自在。垂首只顾向前走。听周锦说道:“小五,我近来听了一件事,不知是不是真的。他们说,皇后娘娘为你挑驸马呢?”玉筠正忙着走路,闻言心神不属,地上且滑,不留神便脚下一擦。周锦眼疾手快,猛地将她腰间一揽,急急扶抱住了。玉筠猝不及防,靠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忙把他推开,后退了两步。
周锦手中的伞都歪了,呆呆地望着她,忽然道:“那…不是真的,对么?”那当然不是真的。可是……又同他有什么关系。玉筠转身道:“说这些做什么,还是快回去吧。”周锦见她忙着要走,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小五!”玉筠吃了一惊,周锦拽着她不肯放开,竟道:“我、我不答应!”“你……说什么,先松开……”
玉筠越挣扎,周锦越是不放。他索性一把将伞扔掉,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抱入怀中,嚷道:“我不答应你挑驸马!不许你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