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1 / 1)

青石弄 乔北南南南 2222 字 5个月前

“你才惹事了!”

纪书禾眉头紧蹙,下意识四处张望,确认周遭没有熟人,扭头就是威胁:“警告你啊,别胡说八道!”

对嘛,这样才对。

如愿惹恼纪书禾获得她张牙舞爪的警告,温少禹微垂眼睫,嘴角诡异缓缓上扬,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温少禹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尤其是关于纪书禾,真被她好声好气对待反而不自在,还得这样明嘲暗讽不好好说话才对味。

不过语气归语气,纪书禾一路把心事放在脸上,这点藏不住的情绪温少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哦,是吗。”他拖长语调,一波三折,“我看你心事重重,又特地去等你哥,还以为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温少禹边说边打量纪书禾,小姑娘又是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刚才那一点威胁他时虚假的气势消散,此时愈发心虚地攥住双肩包的背带。

没缘由的,温少禹猜测,纪书禾的情绪应该跟他有关。不然某人肯定早就扔下一句“与你无关”,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既然你说没有……”温少禹顿了顿,“那早点回吧。我都饿了。”

温少禹说完也没有要等纪书禾的意思,一改以往作风,抬腿径直走进弄堂。

纪书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道纤长的影子走远消失,打心底觉得温少禹是以退为进,不怀好意,于是眉头拧得更紧。

可,她还有求于人。

没有犹豫,纪书禾小跑去追:“温少禹!你等等我!”

夜风渐起,黑暗跟着漫长起来。弄堂大门像是道分割线,门外街灯明亮,门内昏暗的黄色灯光只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石板路。

“温少禹……”

“又怎么了?”

温少禹自觉没走多快,但纪书禾追上他后,跟在身侧呼哧呼哧换气,像极了撒欢跑累了的栗子。

心又软了,他叹气,然后步幅跟着缩短。

纪书禾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余光偷瞟了几次温少禹,装作不经意般提问铺垫:“你,你家有电脑的吧?”

温少禹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废话简直被她气笑了:“我家有没有电脑你不知道?”

…确实知道。

每周五放学回家,纪舒朗就“长”在温少禹房间打游戏。他那个台式机是专门配的,显示器键盘都是一流,纪舒朗一直很眼馋。

而且现在聊天软件用手机,也扯不到电脑上。纪书禾暗自懊悔,心想这么尴尬还不如不铺垫。

温少禹不吃扭扭捏捏那套,没给纪书禾机会再找借口,直接问道:“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都到这份上了,纪书禾也心一横:“我想要你的Q/Q号!”

话音落下,霎时静默。

他们正处于转角的一片黑暗,整面的红墙没有窗,借不到丝毫灯光照亮。温少禹就着夜色侧目打量,纪书禾的轮廓模糊,可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再明显不过。

温少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下,笑也不笑了,声音幽幽:“你要,还是替别人要?”

纪书禾语塞:“我……”

“纪书禾,你长进挺大的啊。”温少禹后退两步,靠向另一侧墙,“都会拿我出去做人情了?”

“……”

这下纪书禾更张不开嘴了。

“帮谁要的?你同学?同班的?”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摇头:“我答应她了,不能说。”

“那你还挺义气。”

可不嘛,毕竟找她帮忙的是唯一的朋友。

纪书禾暗自腹诽着,忍不住抬眼偷瞟,见温少禹似笑非笑盯着她看,立马心虚地把视线垂下。

温少禹没放过她,缓声道:“可你对我怎么一点情意不讲?把我蒙在鼓里,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给?”

纪书禾圆眼瞪大,似乎闻言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只顾着帮安晴的忙,想当然觉得温少禹不会介意,就压根没考虑过他。

或许是因为温少禹的偶尔捉弄,也有记恨他给自己起了一堆莫名其妙外号的成分。

和温少禹相处时纪书禾多数是冲动控制理智,抛下自己苦心经营的善解人意,连行为方式都简单直白了许多。

可他…其实不错。

脾气是暴躁了点,但对她还算耐心,那张嘴也确实谁也不饶,但自己也没少回怼过去。

纪书禾开始犹豫,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她似乎有所亏欠的人…好好一件事怎么弄成这样。

“纪书禾你现在很为难,很委屈吧?”

被猜中心思的纪书禾倏地抬头。

“明明是受人所托帮忙,现在却好像落得进退两难。”

温少禹站直身子,拎起书包背带又往肩头带,侧目瞧见呆愣愣不说话的纪书禾,长长叹了口气。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却在路经纪书禾时抬手,不轻不重敲了敲她的脑门,像是在泄愤对他的不公。

“纪书禾,你顾全不了所有人。”

“如果还是不愿意拒绝掉让你不舒服的请求,那这样的左右为难,你未来会经历很多次。”

“自己好好想想吧。”

温少禹的背影没进黑暗,随着脚步飘来的声音有些恍惚,但内容足够引得纪书禾深思。

…拒绝,让她不舒服的请求?

纪书禾捂着脑门怔怔出神,脑袋里乱哄哄的什么都分辨不清。

她心不在焉地走回家,吃过晚饭写完作业,直到躺上自己的小床,独处的安静终于能让她保持清醒地思考了。

但思考明白的结果是,温少禹没说错。

她向来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自然也不愿意掺和进别人的麻烦事。

只是因为找她帮忙的是安晴,是她现在身边唯一的朋友。她怕拒绝会影响为时尚短且并不稳固的友谊,所以哪怕心底不愿,却还是答应下来试试。

温少禹说,她应该学会拒绝。

但她的人生选项里只出现过接受,譬如接受父母的安排来到新海,再譬如接受朋友的请求尽所能的帮忙。

如果有不舒服,忍过去就好了。

她知道温少禹是对的,但拒绝只会产生更坏的,令她更加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纪书禾不想选。

在她需要的安稳面前,自己的感受完全可以放到最末。

就是对温少禹…显得不识好人心了。

于是那天之后,本就避着温少禹走的纪书禾仿佛更能躲了。

出门早放学也早,栗子也不看,时间一久连纪舒朗都奇怪怎么见不到自己这妹妹,上学路上拉着温少禹琢磨他妹是不是青春期有少女心事了。

门清儿的温少禹冷哼一声,见纪舒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想让他别琢磨了。

就他妹那点心思,这二愣子下辈子都摸不明白。

这天周五,是连高三都会适当早放的日子。

纪舒朗一回家就钻进温少禹房间开机上号,而房间主人早就习以为常,俯身摸摸扒拉他腿的栗子,给小家伙套上牵引绳。

栗子快三个月大了,被温少禹养的圆滚滚的,虽然是串串小狗但隐约有金毛的影子,在这越来越冷的天气里很适合抱着暖手。

不过鉴于纪书禾给的生活费宠物,栗子的口粮从纯羊奶进化到羊奶泡狗粮,还顿顿都吃到小肚子滚圆,个子长得飞快,现下纪书禾都快抱不住他了。

小家伙知道穿上牵引绳就是出去放风,兴奋地追着自己尾巴转了好几圈,乖乖穿上后根本不等温少禹,冲出房门竟往阁楼方向跑。

温少禹见势不对忙踩住绳子尾端,小家伙被牵引绳长度桎梏,不得不回到某人脚边。

站在这个位置,其实可以看到紧闭的阁楼房门。温少禹眯了眯眼睛,维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开口:“既然人家不想见你,就不要不识趣地找上门。”

栗子听不懂,耷拉着耳朵坐下,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温少禹,时不时歪一下脑袋。

“说你呢,听懂了没?”温少禹低头见笨蛋小狗坐那儿盯着自己,抬腿拿鞋尖碰碰小狗屁股,“起来,出去上厕所。”

温少禹抱着栗子下楼,这小家伙不太会走楼梯,时常走一半就开始往下滚,先前摔闷了两次,纪书禾之后都是给小家伙抱下去的。

这么养成习惯,温少禹也只能被迫接受。

屋里的电视声盖不住下楼的脚步声,纪书禾躲在爷爷奶奶屋里,听见温少禹出门才敢冒头。

这两天她因为心虚躲着温少禹,连带着跟温少禹焦不离孟的纪舒朗也一并躲着。算是万幸安晴周测失误,没心思没追问纪书禾后续,让她有机会多个周末的缓冲期。

但问题要解决,不然她总像揣了件心事。

可怎么解决……

“小书!纪舒朗!快来!”

纪书禾正托着下巴走神,就见大伯纪成海夹克衫里像是揣着什么,快步往她这儿走。

“什么东西?”大伯母楚悦从后头厨房出来,拿抹布擦手时探头打量,“跟捡着宝贝似的。”

纪成海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个被塑料袋包着的白色泡沫饭盒,尾端是一把露在外头的竹签子。

“回来路上看到个卖烧烤的摊子,好多人排队,闻着香得很,就买了点。”纪成海抽了一串羊肉递到楚悦嘴边,“香不香?尝尝!”

“我才不吃,你快趁热给小书他们。”楚悦失笑推开,从冰箱拿了菜又往厨房走,“你看着点啊,晚上爸做了糖醋排骨,新鲜肉没进过冰箱的,两个小的别晚饭吃不下了。”

“知道知道。”纪成海捧着塑料饭盒进屋,孜然和辣椒面霸道的香味霎时充盈满屋,他朝纪书禾招手,“小书快来,热的好吃。”

纪书禾吸吸鼻子笑盈盈看着:“好香啊,我哥在楼上呢,我去叫他!”

“你先吃,我去叫他。”纪成江打量一圈不见纪舒朗心里显然有数,“那小子是不是在隔壁打游戏呢?”

纪书禾抿唇不语,确认楚悦不在,对着还算好说话的纪成海点了点头。

纪成海心领神会,指了指靠纪书禾那边的串儿:“这边的烤得正好,你快吃,我上去逮他。”

纪书禾看着大伯转身上楼笑得真心。

这会儿正临近饭点,油锅一热各家准备晚饭的动静就起来了。

纪书禾本就不饿,按规矩也得大伯和纪舒朗他们下来。于是她支着身子向门外外张望,可等了好一会儿,先等来的却是带着栗子回家的温少禹。

温少禹额前刘海有些湿,不及纪书禾仔细研究原因,两人视线撞上,她立马移开向下落在他脚边的栗子身上。

栗子的小狗脑袋左摇右晃,把身上的水甩干,闻见烧烤的香味再顺着味道看见纪书禾,嘴一咧笑嘻嘻就要朝她奔来。

小狗蹬腿要跑,温少禹俯身一把抱起:“跟你说的又忘了?身上都是水,上楼擦毛去,生个几千块的小病我可没钱给你看。”

这下好了,平时插科打诨最爱搭话的人,这会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纪书禾。

纪书禾心口堵堵的,深吸了口气再尽数呼出,依旧无济于事。她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半明不暗,石板路上是密布的深色圆点,原来是又下雨了。

她想,应该找温少禹谈谈,不管他是否接受,至少应该向他道个歉。

刚起身,纪成海拎着纪舒朗的衣领进来了,这个当爹的已经失去了身高优势,全靠年龄的威严撑着。

他把纪舒朗按在实木的靠背椅上:“少玩游戏少你妈生气,听到没?”

“我月考挺好的,就玩一会儿哪里惹到我妈……”

“这话跟你妈说去。”纪成海毫不留情地打断,“坐下吃你的吧,我去帮忙做晚饭,你可不许抢小书的啊!”

纪舒朗没招了,老实点头:“行,知道了,你快去吧!”

纪成海一走,房间又安静下来。纪舒朗边回手机消息,边和纪书禾聊着。内容无非是最近怎么见不着她,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等等。

纪书禾心里揣着楼上,回答得敷衍,奈何纪舒朗记挂着未完的游戏也是心不在焉,这兄妹俩互相敷衍最后都没发现。

见纪舒朗看起游戏视频,纪书禾坐不住了。拿了几串羊肉串,说上楼是上楼去吃,结果上了二楼直接转到温少禹房间门口。

“咚咚。”

纪书禾轻轻叩门,只听屋内像是沉默了一瞬,而后才传来温少禹的声音:“进来吧。”

她推门,正对房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毛茸茸的栗子就趴在不远处的狗窝里。而温少禹则坐在床边,见门外是她似乎并不诧异。

她手里还举着串儿,温少禹视线锁定,不解地扬了扬眉。

纪书禾一看他这模样,想好的说辞全部忘光,最后直接脱口而出:“我…我来喂栗子!”

温少禹点头,双手背后撑着床板身子往后仰:“这咸的辣的,栗子吃不了。”

“那给你吃!”纪书禾继续不过脑子。

温少禹一动不动,注视着纪书禾若有所思。

“嗯,栗子吃不了给我吃。”

“你是打算,把我当栗子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