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怦然
纪书禾没反应过来,盯着窗外那人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呆呆伸手把整扇玻璃上的水雾都给抹干净。
一窗之隔,温少禹眉眼带笑正俯身凑近。
纪书禾回过神,猛得站起身,仓促下倒了凳子。“温少禹!”
“你怎么回来了?”
比纪书禾反应更快的是趴在门口的栗子,这会儿已经兴奋地冲出门,跳起身拿前爪扒拉着温少禹,低低吠了好几声。
温少禹搓搓狗头哄住狗子,带着一身的寒风凉意进了屋。他站在房间门口,冻得发红的手晃了晃,同屋里的两位老人打招呼:“纪爷爷纪奶奶新年好啊。”
说完又转向纪书禾,扬了扬眉:“纪书禾新年好。”“好…"纪书禾张嘴,下意识的反应比比吐槽更快。她想这人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昨天凌晨,他们已经不那么官方地道过了新年祝福。
“好,新年好。"纪奶奶的声音盖住纪书禾的,她向屋外张望,“你阿婆呢?没一起回来吗?"<1
温少禹笑笑:“她明天回,我待不住就先回来了。”纪奶奶年纪在这儿,又是听多了隔壁那家的爱恨情仇的,怎么会不清楚温少禹的意思。
纪奶奶想叹气,又念着正是新年伊始实在不宜开个忧心忡忡的坏头,还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少年和自己家孩子一般大,父亲不爱又没有母亲疼,大过年跑回空空荡荡的老房子,无非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那过会儿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记得和你阿婆说一声,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别让她着急担心。”
两家住在一起,你蹭一顿我蹭的事不少,温少禹就没客气:“那打扰纪奶奶了,我先上去换身衣服,收拾好就下来帮忙。”温少禹刺头归刺头,想好好说话的时候礼节俱全嘴甜得很,在纪家人眼里是从没感觉到弄堂里对他的恶评。
“不用,小菜都是过年前准备好的,我们几个随便吃点快得很,小禹你上去休息。”
纪奶奶扭头就见还呆愣愣站着的纪书禾,起身把桌上的糖果盒抱上递给她,推着出门:“小书也去,带点吃的上去,你们小朋友在一起有话可说。纪书禾出了门都没反应过来,温少禹接过她手里的果盒,栗子一狗当先跑在前头,两人变成慢吞吞跟在他后头。
走到楼梯口,温少禹忽然问:“纪舒朗呢,出去拜年了?”纪书禾点头:“嗯,我哥去他舅舅家拜年了。”“那你怎么没去?”
纪书禾脚下一顿,觉得温少禹这问题简直奇怪。面前阴影如山,温少禹停下脚步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正低头垂眸看她。背光而立又是回眸打量的模样,恍恍惚惚重叠上几个月前。那时觉得他不懂,可现在,纪书禾不信温少禹不懂自己在想什么。“那你怎么回来了?”
温少禹也坦率:“待不下去,只能回家了。”意料之中,她本不想揭他伤疤的。
纪书禾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谁,却如同交易好般以一换一,回答了温少禹先前的问题:“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我不想。”栗子已经上了二楼,见两人都杵在楼梯上不动,分外不解地歪歪脑袋,又“汪”了一声催促。
温少禹回头指了指栗子,小狗立马闭嘴坐下,咧开嘴吐出舌头讨好地看向几天未见的主人。
…之一。
温少禹抬腿继续上楼,话是说给纪书禾的,又更像在说服自己:“不去正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去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家好。”纪书禾想反驳,永安里不能算她的家。她来自远京,哪怕家中父母不睦,哪怕那个家即将分崩离析,可标准定义里的家始终属于那儿。即便…她对回远京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迫切,所感受到家人无条件庇佑也仅来自于永安里,来自于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和呆呆的堂哥纪舒朗。可,她本质依旧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小小的阁楼也成为不了家。
温少禹已经上到二楼,纪书禾舔舔干燥的唇,停下胡思乱想又跟上。温少禹房间里住着栗子白天只是掩着没上锁,纪书禾还怕有味,每天都把走廊靠温少禹房间那边的窗打开通风。
房间里小狗的味道不重,物品却凌乱地躺倒床上地上,和温少禹平时的摆放不同,显然是有肇事狗等待被捕。
纪书禾给了栗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见温少禹什么都没说,俯身捡起拍拍浮灰又放回原位。
关窗开空调,糖果盒被放在书桌上,温少禹又把椅子拉到纪书禾跟前,见她穿着单薄找了法兰绒的毛毯要给她。
“阁楼冷,我开了空调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就待在这儿和栗子玩,等我收拾完一起下去帮忙。”
纪书禾确实怕冷,阁楼空间问题装不了空调,有人愿意腾给她一处暖和的地方,她没理由拒绝。
栗子已经找到个自己常待的位置趴下,好巧不巧挡住温少禹收拾东西的必经之路。
温少禹从他身边跨过,栗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就从左边甩到右边,以为是故意在跟他玩似的。
其实温少禹没什么东西收拾,出门就带了一个双肩包,回来自然也是那一个包两身衣服。
纪书禾撑着下巴看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两件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自然看得出他也心情不佳。
“你心情不好?”
温少禹闻言一愣,继而失笑,放下衣服坐上床沿和纪书禾面对面:“说我呢,你不也是。”
是有点五十步笑百步。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呢。
“有一点吧。"纪书禾抬手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温少禹相信她症状轻微。温少禹抬抬下巴:“说说?”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纪书禾想了想,试图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有事脱不开身,过年就不来新海了。”
她说着,从糖果盒里挑了个新海老牌的奶糖攥在手里,也不吃只是来来回回地翻转。一时恍惚,只觉得包装上白底蓝边的兔子像在动似的。小时候纪书禾很喜欢这个牌子糖。小孩都喜欢吃糖,尤其是奶味醇厚的软糖。她的父亲来自于新海,对于家乡特产会有莫名的偏爱,于是每年的糖果盒里总少不了它。
后来有了蛀牙,夏纯看得紧不让她吃糖,她竞也真的许多年都不敢碰。直到今年,无人管束,纪书禾一时好奇重新尝了。糯米纸化开后是刺激舌尖的甜,她全程蹙眉。太甜了,甚至甜到隐隐发苦。
而长大了的她已经不习惯这种甜了。
纪书禾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干净,以为自己是释然:“算是意料之中,我没有很难过。而且即便和他见面,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如各忙各的。“我已经不期待,更不会失望了。”
“小苗苗,违心的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会相信那些假话。”温少禹静静听着,听纪书禾说完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可他同样敏锐,毫不留情地戳破纪书禾粉饰出来的平和,而她像硬撑的皮球一点点被放光了气。
“那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在改了。“纪书禾的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把糖死死攥进手里。
温少禹不语,把拳头伸到纪书禾垂下脑袋的正下方,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两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跟你手里的换,说是进口牌子,应该不会难吃。”纪书禾疑惑抬眸:“巧克力?”
“嗯,给你挑的抹茶味的。”
写巧克力大概是被温少禹从那个家一路捂回来的,摸上去有些发软。纪书禾拿了一块,拆开包装先递给温少禹:“那公平点,一人一块。”温少禹不语接下,却递回到她嘴边:“你吃吧,我要你手里那个。”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只是他们指着玻璃茶几上的礼盒,说起这是哪国的进口货抹茶口味出名,而他又想到了纪书禾,这才顺手抄进口袋。东西是摆在桌子上的,也是他们催促着让他尝的。可谁知道,这大过年的日子他就是因为两块巧克力才被亲爹扫地出门,像一条养得不顺心就随便抛弃的狗一样。
巧克力的香气袭来,纪书禾抬眸,见他神色晦暗若有所思,竟张嘴叼住巧克力,再把手里的奶糖放进温少禹的掌心。“那可好,我占便宜了。”
温少禹哼出个气声的笑,修长的手指剥开包装塞进嘴里,没有再说话。糖依旧是甜的,和他小时候乳牙摇摇欲坠却那跟妈妈闹着吃糖,最后牙被奶糖粘掉的时候一样甜。
可现在的甜发散到最后,成了咽不下去的苦。温少禹不合时宜地又想到那个“家”,同父异母的弟弟将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视为自己所有,所以连一块巧克力也不许他拿。再加上偏心的,教训他必须谦让的父亲,他要是还能继续在那儿待下去才是见鬼了。
他忽然开口,含着糖的声音含糊:“小苗苗你要对自己更好一点。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托付期待。”
纪书禾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直勾勾的,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温少禹一时分辨不清。
他从不认输,于是迎着望回去。
只是心却变得随着她眨眼的频率跳动,最后像是终年不化的雪遇见了盛夏的太阳一般,接受命运融化成一滩柔和的雪水。纪书禾穿着一身珊瑚绒的居家服,长发扎成低马尾,发顶毛茸茸的,碎发张牙舞爪。
他很想伸手摸摸连她自己都看不见的蔫哒哒的小叶子,只是手刚靠近纪书禾额前,指尖蹭过白皙细腻的皮肤,忽然响起"啪"的一声。1纪书禾疼得立马括住脑门:“温少禹你干嘛呀!”冬天又是温暖干燥的环境里,静电避无可避。温少禹笑着摊开手以示无辜:“是静电,我又没办法。”纪书禾不听:“那你抬手凑过来干嘛,是不是要敲我脑袋!”温少禹听纪书禾这么说才是真没招了,这小苗苗长大铁定是棵实心的榆树,枝丫砍下来能雕成她的模样,简直现成的榆木脑袋。“行,我给你电回来行了吧。“温少禹放弃挣扎。纪书禾拒绝:“我又不是皮卡丘,说电就能电回来。”话是这么说,可纪书禾已经抬手往温少禹脸边凑了。少女纤细素白的指尖碰触到少年的脸颊,和微凉的触感一起袭来的是静电的刺痛感。
温少禹疼,纪书禾也疼。
可比起疼痛,纪书禾诧异于竞然真的就说电就给电回来了。她瞠目,对上温少禹,两人四目相交。
诡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两人齐齐笑开。1畅快的笑总算带走了郁结在这间屋子里的沉重,温少禹撑住脑袋若有所思:“纪书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苦。”纪书禾笑意凝滞,仔细回想似乎真是样。
她的每一次窘迫都有温少禹见证,在他面前她可以没有包袱不为讨好地袒露心v情,算是被迫分享了彼此最糟糕的状态。可这样不行,他们…不算特别熟,反正她不能把温少禹这个人和这种归属于依赖的情绪绑定。
“日子不能总是愁眉苦脸地过,还是要多笑笑。“温少禹又道,“小苗苗,你说是不是?”
“是。”纪书禾已经不反驳温少禹自说自话给她的转述称呼,“不愁眉苦脸很简单,首先你就不能暴力解决问题。说话的时候也别总是阴阳怪气的,管住你这张嘴麻烦事能少一大半。”
温少禹掏掏耳朵,心想管得还挺多。
“行啊,我听你的。"不过他从善如流,模样没个正行。太好说话了不是温少禹的风格,纪书禾正怀疑呢,就听他又施施然开口:“公平交易,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那先把你见人矮三分的坏毛病改了吧,只会对我窝里横有什么用。”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纪书禾瞪了他一眼:“谁管你,反正惹了事挨骂的又不是我!”温少禹闷闷笑开,低沉的笑声像是一束照进昏暗房间的光,落在纪书禾耳畔那种莫名其妙浑身发烫的感觉接踵而至。她只能去找栗子,摸摸爪子捏捏耳朵,心思却不在小狗身上。纪书禾在偷看,而被偷看的那个始终直白、直接地看向她。温少禹想,如果弄堂不拆迁,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儿,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有…他在意的人。
当然过两年拆也行,分配到新房时自己正好度过高三考上大学。到时候有独立收入,能带着阿婆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觊觎那个男人的财产,自然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就是……
就是他猜,拆迁诸事落定后纪书禾大概率是要回远京的。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生命里的绝大部分光景都在远京。她凭什么留下?凭新海的区区两年?还是这老弄堂里的人?
思及此,温少禹不由蹙眉,可他没说话只是没头没尾地开口。“巧克力好吃吗?”
“………还不错。”
纪书禾别扭地小声嘟囔,毕竟吃人的嘴短,而且她向来的礼仪习惯也不容许她不作答。
“那把另一块也吃了,我是带给你的,不许给纪舒朗留。"1纪书禾心虚"………“被看透了。
温少禹眼里的苗苗叶子往下塌了些,显得委屈巴巴的。他反倒顺意畅快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一天就想着那个烦人的哥,怎么不多想想他。偶尔想想也好,万一真回远京,这架势三两天就得把他忘了。温少禹自顾自生着闷气,不过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回去也没事,反正现在通信方便还有纪舒朗在,总不至于找不到她3郑阿婆是年初三一早回的永安里,都没让温少禹亲爹送,自己叫了个出租停在弄堂大门口。她虽没直说,但显然对那位只见“新人"的女婿意见不小。离开糟心人搅扰的年还算不错,都不用走亲戚,86号里两家人三个小的窝在房间吃吃喝喝打游戏。
尤其是纪舒朗,晚上直接睡在温少禹房间,说几句吵几句,把栗子烦得跑阁楼和纪书禾睡去了。
不过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总是短暂,正月十五还没过全市所有的中小学就得准备开学了。
对两个男生而言,高二下是高考前最后一个相对自由的学期,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老师虽然耳提面命时间紧迫,可温少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该学的学该玩的玩。但据纪书禾的观察,抱着书的时间确实比以前多。纪舒朗则是被楚悦盯着压力巨大,补了一假期课,开学摸底考排名反而又往下掉了两名,不出意外还得继续周末的补习之旅。至于纪书禾的高一下没什么特别,她成绩处于年级前列,文科学科不需要操心,只数学、物理稍稍逊色了些。
但家里有两个理科生,纪舒朗教不了的还有温少禹,和一样操着心的楚悦一番讨论,确定暂时不需要额外的课外辅导。不谈学习说说人际关系,从第二学期开始,班里同学的相处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熟络,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成型,谁跟谁处得更好一目了然。而其中基于青春期产生异性间的萌动,更是无声无息滋长发芽。安晴天生比别人多一条情报网,作为新晋万事通,时常撑着下巴,和2G网的纪书禾细数班内班外的八卦。
小到谁和谁关系好,结果没几天又吵了架。办公室里谁默写作弊被抓,老师正在训话。大到周末是谁偶遇了哪对情侣,又有谁和谁去黑网吧打游戏被爸妈“人赃并获”,直接闹到了班级群。
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安静倾听。只是说到最后安晴总会不解地盯着纪书禾感叹,分明她同桌既温柔又貌美,那群没眼光的怎么不找她当僚机!纪书禾听多了安晴念叨,通通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相比于酸涩暗恋、校园恋爱,她那点青春期的敏感心思早就全都消耗在和父母相处,以及跟温少禹斗智斗勇的事上了。
要说安晴有此感慨也属正常,来到新海的大半年里纪书禾身高拔高不少。少女身形纤长娉婷,脸型看着虽还有未褪的稚气,可五官精致扎起马尾辫自有一股青春朝气。
而且她为人温和,气质如玉般莹润内敛,比这个年纪大多数少年的张扬恣意更多耐心包容。
作业肯借出去给别人抄,问她题目也愿意耐心讲解,还有个长相俊朗的高年级亲哥。小团体欺负不到她头上,也不是会和老师打小报告的眼神心意,所以看似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种还算不错的关系。不过高中时代,从同学之谊发展到怦然心动再简单不过。深交不是必要条件,有时候活动上一个擦肩,或者远远一个照面,怦然心动的一瞬就会被念念不忘。
以纪书禾的品貌,照理来说不至于一个想搭讪的都没有。可…同一个学校里还有个身高一米八,人比猴都精的顶级妹控,纪书禾的亲堂哥纪舒朗在。那些人以为能近水楼台,可真问到纪舒朗那儿之后却通通销声匿迹。温少禹了然,但总是旁观看戏。时不时还要说几句风凉话,内容大意是千万不要挖一个倔强的死妹控的墙角。
纪舒朗难得表示赞同,还意味深长让温少禹一起肩负守护苗苗专心学习、茁壮成长的重任。毕竞堂哥和邻居哥哥都是哥,人人当哥人人有责。可温少禹直言回绝,翻出最早纪舒朗不让纪书禾叫哥的陈年往事。纪舒朗沉默中不知琢磨出什么,揪起温少禹的领子骂他老谋深算、居心叵测,然后两个人从斗嘴到互搏又是幼稚无趣的一顿不多细说。开春后,约摸是三月底的时候,在英国待了几个月的夏纯终于准备回国了。这回直飞落地远京,不再经过新海也没了所谓忙中抽空和女儿见面的机会。所以回国前她给纪书禾打了个电话,干巴巴地表演着自己的愧疚与无奈,可惜演技实在拙劣,没让纪书禾感觉到分毫的真情实感。但她不那么在乎了。
纪书禾开始确认自己长大了。面对夏纯爽约不再感到失落或难过,她平淡地应下,甚至客套地嘱咐起夏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一切到这儿就应该圆满落幕。
只是一个人的直觉是奇怪的。
本该为女儿的体贴深感欣慰的夏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挂断电话后一反常态地眉头紧锁。
至于原因……
过去被女儿完全依赖时,她觉得那是束缚,是桎梏,是用家庭的名义让她彻底失去自由。可真当纪书禾不再仰慕,不再迫切地需要她时,竞有一种自己所有物离她渐行渐远的感觉。
那感觉夏纯很熟悉,就像当初发生在她的丈夫,纪书禾父亲身上的一样。但他们又不一样。
纪向江是她的丈夫,他们或许有过感情,可他毕竟是她情场失意的替补项,就算失去浅浅难过一阵后也无甚所谓。但纪书禾不一样,她是她生的。由她怀胎十月孕育出的生命,在羽翼未丰之前就应该完完全全归属于她。
夏纯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惴惴不安嗯感觉。决定把她留在新海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只要等永安里拆迁签约就好,很快,很快她就能……
同年六月底永安里项目的动迁安排正式启动,拆迁小组的办公室安排在弄堂对面原来的烟纸店里。他们核查过征收范围内居民户籍情况、房屋情况后,很快开始了第一轮意向征询。
旷日持久的动迁计划才刚刚开始,大人们碰面,张口闭口都是补偿安排、摇号选房,恨不得随时随地掏出计算机算一算自己究竞能拿多少钱。小的却管不着那么多,好不容易到了暑假,学够了几个月可得畅快地玩一阵。
刚放假安晴就约纪书禾出去逛街,离永安里不远就是新海最出名的书城,楼上楼下一共六层,从少儿读物教材辅导到网络小说名家经典,什么类型的书者都有。
顶着烈日出门,学着其他人找本书在楼梯上席地而坐,上午须臾眨眼就能过去,时间很好打发。
饿了就在附近快餐店解决,不想就此打道回府便就坐在店里聊天打游戏。纪书禾不太玩这种真人对战游戏一连输了好几把,安晴被牵连掉段也不生气,呼朋唤友组稳赢的车队,誓要让纪书禾体验到躺赢的乐趣。纪书禾有没有爱上游戏不好说,但这般放纵了一个礼拜的安晴很快就被亲妈收骨头了。
拥有他们这个年纪孩子的家长,好像比孩子本人更容易焦虑紧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大好未来,自我感动式用钱铺平一切。于是安晴跟她姐通通被打包送进了补习班,和纪舒朗一样,全天全科全方位,不过安瑶是快班安晴只能进普通班。
纪书禾常常能在安晴上课的时间收到她的消息,什么内容都有就是没有学习,大概率是坐在补课班里走神。
不过很快纪书禾也没功夫去7关注安晴究竟学没学进去了。七月中旬温少禹他们准高三正式放假,纪舒朗不出所料地补习班报道,谁料纪书禾也莫名奇妙有了自己的任务。
说是任务可能不甚妥帖,因为得利的人反而是她。暑假一到,弄堂里的孩子都放了假。几个高中生学业压力大,知道人是在家却看不见人影。但像蒋豪那种小混混学了个技术却不愿意去实习,成天在弄堂附近四处晃荡伺机找茬。
郑阿婆怕再碰上去年暑假打人的事,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好鸟,可她不能纵着温少禹放纵脾气。正巧听说纪家人在考虑要不要也纪书禾报个数学物理的补习班,立马主动替温少禹揽下。
她早就发现了,自从纪书禾住进86号,温少禹那副急脾气竟然少惹了很多事。这小子也就学习好点能拿出来说说,要是真能帮上纪书禾,把这俩孩子浸在一起,她能省下不少心。
温少禹没意见,纪书禾也说不出不愿意的理由,郑阿婆一己之力说服有些犹豫的纪家爷爷奶奶后,纪书禾就过上了每天去图书馆报道的日子。当然,也不是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有时候背着书包出门,温少禹问她想不想去喂猫,然后忽略掉她态度明显的犹豫,带着她穿过弄堂去找附近大大小小的流浪猫。
盛夏烈日对着草丛喵喵咪咪,勾出一群毛绒团子却不敢上手摸。要是天气实在太热,温少禹会去旁边小店买冰棍回来解暑,两人坐在树荫下发呆,说远京说新海,很无趣地度过一天。
喂猫的事一周得有一次,他们避开邻居,穿行于对纪书禾而言依旧像迷宫似的老弄堂。红砖墙青石板一如上一个夏日,但不同的是温少禹会替她背着装满书的挎包,不紧不慢走在她前头。
纪书禾觉得,她跟着温少禹好像什么离谱的事都做了。明明是出去玩了一圈,回到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自己刚从图书馆回来。要不是栗子闻到猫味儿嫌弃得根本不愿意靠近他俩,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纪书禾知道,通俗意义上这种行为被称为学坏。可循规蹈矩的孩子本质大概都藏着叛逆的影子,至少她是如此。当然乖孩子的表象是要维持住的,更多时候两人确实是在图书馆。附近的区图书馆环境整洁,明亮又安静,空调马力打足比家里还适合集中注意学习。讲题的温少禹很严格,从匀变速直线运动到各种函数运算,发现纪书禾错了又错的题从不多言,笔尖往印刷字上一点再扭头看她。纪书禾开始害怕温少禹,和初见时因他的狠厉感到害怕不同,那是被数学物理支配的恐惧。
她就怕温少禹盯着自己突然冒出来句,数学物理一起提二十分,排名就能进年级前十的话出来。
就跟她那位地中海夹克衫,成天捧着玻璃茶杯快退休的数学老师一样。不过温少禹发现纪书禾又开始躲着自己很快也琢磨出味了。纪书禾薄弱的题都讲了,消化不完再填鸭式的往里灌也没用,要是把小苗苗吓唬蔫了更学不进去。
温少禹开始装睡,也可能是真睡。
人往作业本上一趴,找本厚重的立得住的书本摊开挡住自己,不管是不是真能睡着,反正阖眸趴下就当是睡了。
白天当家教,晚上总得自己学点。
温少禹人虽不服管,却极拎得清现状,学习、升学,找一份好工作,虽落俗套却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他没有太大的梦想,甚至连纪书禾问他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选什么专业都是茫然的。那个出现在小学作文里想成为的人,被怨恨被偏执的愿望所取代,他的世界里唯一目标是他的父亲。
永永远远毫无干系。
至于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或者为了满足谁的心心愿,其实都一样。监工躺倒睡下,纪书禾趁机摸鱼。
她自诩是平平无奇又缺乏趣味的人,不喜欢竞技类游戏,没有特别的爱好,又正是喜欢悲春伤秋的年纪。
打发时间看的小说散文,从黑塞到博尔赫斯,译文看似极具美感与哲理的话经过大脑,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纪书禾不解,是文字本身就空洞,还是她这个人才空洞。她无法理解北冰洋为什么会和尼罗河交融,也不懂盛大的夏天之后月亮为什么会陨落。不过她的这个夏天很明媚。
临窗的位置,阳光直射落在两人身上。纪书禾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笔尖转移到了面前的书上。
精装的黑色封面,书脊上是几个白色的大字《中国建筑史》。水笔在指尖打了个转又落在桌面,纪书禾不解地皱眉,这个时候他看这种书做什么。
“啪。”
纪书禾正出神,黑色却如幕布般落下,厚重的书册歪向一边砸在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被吓了一跳,抱歉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在意,这放心才看向温少禹。书册后的某人依旧在自己的作业上睡着,面向窗侧趴着,沐浴在夏日艳阳的脸上眉头下意识皱紧,不知是被明亮的光线还是方才的响声搅扰了好梦,这才以示不满。
不过这么大动静都不醒……纪书禾眯了眯眼睛,这人半夜是做贼去了吗?几点睡的竟然能这么困?
想到这儿,纪书禾的眉心跟着蹙起。她想坏心地把温少禹戳醒,来图书馆是为了学习的怎么能睡觉呢!
她是行动派,想了就做。可手刚伸出去,纪书禾的目光却注意到他手边那打草稿纸。
纸上什么都有,数学计算、物理公式以及化学方程,看字都写得极随性。他写字落笔重,笔尖偶尔划破纸张,会落下一个凸起的带着墨色的坑。但吸引纪书禾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凌乱的数字和字母,而是草稿纸一角被几笔勾勒出来的她。
应该是她。画的是她不知何时看向窗外的侧脸,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更是凌乱,却把她的神态画得极像。<1
纪书禾的目光回到温少禹脸上。
她一直知道他长得好看,而她也是肤浅的颜控,不然初见时肯定不会递纸巾给他。
后来这张脸看多了就免疫了,成天被他那张阴阳怪气的嘴气到七窍生烟,哪还有功夫关注无用的皮囊。
而且他脾气急又倔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不因旁人而委屈自己,和纪书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所以一开始纪书禾是讨厌他的。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一个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可温少禹太敏锐了,每次失落每次需要自己挨过去的情绪低谷,他都像能算准似的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
打岔也好,安抚也罢,她的坏情绪会因为他消散得很快。继而每一次剧烈的心跳都开始与他相关。
就像此时此刻,她眼里的温少禹被阳光笼罩,只有窗框的影子恰好落在他的眉眼,像是一条黑色的蒙住眼睛的纱。
那种既视感太强,以至于纪书禾开始恍惚温少禹是不是真的被蒙住了眼睛。他睡着了,他被蒙住了眼睛,他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强烈的心理暗示下,纪书禾伸出了手,一点一点靠近温少禹搭在作业上,伸出又垂落下的手。
心跳沸反盈天。
同时窗外,风吹动满树苍翠的香樟,叶片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大概是图书馆里太过安静,声音悉数入耳,纪书禾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吵。
直到她的手还是碰触到了他的。
冰凉的手,只敢虚虚攥住温少禹指尖。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总喜欢打趣的叫她苗苗,一个从没有人称呼过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哪怕喜欢什么,也会选择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他能理解她所有的敏感苦涩,排遣过她太多不为旁人知的情绪。
Flipped。
在握住温少禹指尖的这一刻,纪书禾一下想到了这个词。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她好像……
纪书禾的手在颤抖,自然她发现不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也在抖。而两人面对面坐着的那张桌子底下,某个本应该熟睡的人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脚。他的呼吸频率变得浅且僵硬,那张脸上紧闭的眼眸这会儿应该能夹列蚊子。
太过拙劣的演技,除了骗骗纪书禾根本骗不到别人,连纪书禾也是因为揣着心事,所以才自始至终都没被发现。
置于桌面的手机忽然响起震动,贴着木制桌面震动引发的噪声比先前书本砸落还要明显。
纪书禾梦醒般倏地收回手,觉察到周遭视线,伸手轻轻推了推温少禹:“醒醒,阿婆来电话了。”
温少禹僵着身子,轻哼一声才作悠悠醒来的模样。他缓过神又揉了揉眼睛,低头去看手机,跳动的通话界面上确实是他给自家阿婆的备注。馆内接电话不便,他朝纪书禾指了指门外,起身到阅览室外去接。震动不依不饶,震得人心肝都在发颤。他快步走到门口接通,登时传入耳畔的是那头乱糟糟的噪声。
温少禹没听到郑阿婆的声音,轻声唤了两句,可依旧无人回应。直觉再次作祟,他觉得事情不对。
刚要开口再问,纪书禾奶奶焦急的声音却响起。“小禹快回来吧!出事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