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1 / 1)

青石弄 乔北南南南 1954 字 4个月前

第18章对峙

楚悦没话说了。

温少禹的亲爹跟他们接触不多,但任凭谁听了他在温少禹母亲离世后的所作所为,都很难对他有个好印象。

但那毕竞是温少禹的亲爹,他们是邻居是和血亲相比的外人,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人家亲爹坏话吧。

楚悦深呼出口气,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只能先顾好自己了:“小禹有没有说还回来吃饭吗?”

“没说。”纪舒朗诚实摇摇头。

“那我拿个碗给你夹点菜出来,你先吃吧,吃完了赶紧上去写作业。“楚悦忙忙叨叨又往灶披间走,“对了,我还给你买了鱼油和核桃,鱼油随餐吃,等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啊。”

“妈…“纪舒朗声嘶力竭地拖长语调,可惜楚悦头也不回,于是他最后半句话只有纪书禾听清了:“我看他们吵得挺凶的,再等等说不定就回来了…算了。”纪舒朗扭头想拉纪书禾下水:“小书你要不要一起?”“不了!我还不饿!"纪书禾忽然站起身,往楼梯间走,,“哥,我带栗子去上个厕所,顺便看看温少禹回不回来。”

“行啊。"纪舒朗没当回事,“别走太远,早点回来啊!”“好,我知道。”

纪书禾牵着栗子出门,遛弯上厕所是借口,去看看温少禹怎么了才是真。她总有种预感,温少禹父亲突然过来并不是为了关心这个高考在即的儿子,而是…和最近的动迁签约有关。

郑阿婆走后房子归属于温少禹名下,而未成年人是无法单独在征收补偿方案上签字的。弄堂里多数人包括纪家都签完了,除了情况特殊的温少禹只剩少数钉子户还在坚持。

为了落实签约率,拆迁小组来了好几次问温少禹监护人能不能到场签约,通通被温少禹挡了回去。

纪书禾猜,温少禹拒绝是想争取时间,进入十一月他的成年生日近在咫尺,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能为自己完成所有决断的成年人了。天一冷弄堂里就少见人影,只有弄堂口几个爷叔被赶出来三两凑着一起抽烟的。

纪书禾远远就闻到呛人的烟味,等再走近些更是听到了温少禹和一个中年男人争执的声音。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凭我是你亲爹!”

“今天要不是拆迁办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温少禹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防贼一样防着我,就你外婆这点遗产我根本看不上。纪书禾把栗子拽向身侧,停在大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几个爷叔拽着一口方言,正对着这对争吵中的父子指指点点。

温成毕竞当久了老板,这种大庭广众丢人的事令他十分难堪,整了整大衣外套,施舍般又问:“温少禹你高三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跟我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温少禹嗤笑,那笑声愈来愈大,却听得纪书禾实在心慌。“是,就我阿婆的这点遗产,你温总当然看不上了。除了钱你看得上什么?哦不对,除了钱你还记挂着家里的娇妻幼子。”他步步紧逼自己的父亲,像是抱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温成我真的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吗?在梦里你怎么跟她介绍林雪芙的?背叛了她的闺蜜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过好你们苟且的日子就行了,把我叫回去干什么呢?见证你的不要脸吗…“温少禹!”

一声闷响的巴掌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温少禹舌头顶了顶痛到发麻的腮,满不在意地继续惹事:“听不下去了?温成你最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这张嘴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到底做过什么!“你尔……”

眼见着温成又扬起了巴掌,纪书禾连忙带着栗子冲了过去。“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打人!”

纪书禾张开双臂挡在温少禹面前,按照身高其实根本挡不住,但还有一只“恶犬”栗子在旁汪汪直叫替她壮胆。

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温成对外人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只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视线便越过她狠狠瞪向温少禹:“你就跟你外婆一样,这辈子就待在这个破弄堂里吧!到时候一事无成别跑来求我!”上车关门,摔门声简直震天响。

难得有个人会让好脾气的纪书禾都觉得不忿,而且是无能为力的不忿。栗子还冲着汽车尾气狂吠,纪书禾攥紧拳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他亲生的,凭什么这么说你!”

“也不是所有亲生的都会被在乎。"她身后温少禹的声音平静极了,“好了,和他生什么气,白白浪费自己的情绪。”

纪书禾回头看他,只见原本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巴掌印。

她有些心疼,伸出手往他脸颊边凑,只是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大庭广众下有失妥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纤长的手指蜷了蜷打算放下。可温少禹不依不饶,已经主动俯身凑近把脸挤进了纪书禾的掌心。天一冷纪书禾的手总是冰凉,上学时口袋总要揣着捂手的暖宝宝。眼下出来得着急就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手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冰凉,而口袋里只有发热完后硬成一团又被揉成散沙似的暖宝宝。

但温少禹的脸是热的,滚烫的。

“手怎么这么冰?干脆借我敷脸吧。“温少禹的头发软软地垂下,半掩住眉眼,以至于纪书禾离他这么近都好像看不清他的神色。纪书禾指尖抵在他的下颌,掌心跟着温少禹脸上的热度一起升高,她望着她沉默不语,可心是替他难过的。

她也不信,温少禹真的没有过期待。

纪书禾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风里站得有些冷,她收回手想招呼温少禹回家。

“回家吧,爷爷奶奶还等我们吃饭。”

好。”

温少禹从纪书禾手里接过栗子的牵引绳,带着不情不愿明显不想回家的小狗掉头。

弄堂里还是那样昏暗,甚至因为拆迁将近还搬走了不少租房住的租客,两人同行时脚步声错落回荡,其实是有些说不出的诡谲的。栗子走走停停,走到想要抬腿标记,却被温少禹轻声呵住,纪书禾趁机借幽冷的月光瞧见了他左侧似有变肿的脸。

纪书禾叫他:“温少禹。”

“嗯?“温少禹应声,见纪书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藏在房屋的阴影下。

“如果你生气、难过可以跟我说。"纪书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离家还很远,不要自己憋着。”

温少禹笑:“小苗苗你……”

“我没有想多,我有眼睛看得出。你很不好,最近一直是忧心忡忡的。”纪书禾打断,“温少禹!我,我很担心你!”温少禹从纪书禾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里竞看到了自己,疲惫的、木然的,半边脸还肿着的自己。

纪书禾说的没错,从阿婆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夙夜烦恼的事或许旁人看不算太重要,但就是他的心病,耿耿于怀总放不下。“其实我知道,温成现在家大业大,他不屑来抢阿婆留给我的东西。拆迁的事找他过来签个字,能方便很多。”

“可我就是不想让阿婆的东西被他沾手,一星半点都不想。“温少禹眉眼垂下,试图藏起愤恨却失败,“这里是属于阿婆属于我妈的。温成他不配!”但纪书禾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以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激怒他,白白给自己招惹来这巴掌吗?”

温少禹诧异,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纪书禾已经捏着他的胳膊又道:“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走到这儿倒是想清楚了。你就是故意的!”“怎么?挨打不疼吗?你是想靠这巴掌强迫自己认清什么?放弃什么?对他剩下的那点亲情幻想吗?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平时跟我讲大道理讲一堆,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明白!”

纪书禾着急起来语气变快,声音不响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温少禹心上。

偏她还不够解气,手下用力想扭他胳膊,可隔着层层衣物又只有那点力气,对温少禹而言和小猫挠痒差不多。

一直等到纪书禾说的差不多,温少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的简单,做起来总是难的。我也不想,只是…太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抱有奢望。”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就得从一开始扔掉。”“小苗苗,看到前车之鉴了吧,千万别学我。”像他们,温少禹或者她。拥有的亲情淡薄,从心底知道就不应该奢望偏爱。可人又不是冷血无情只要设定好就能运转的机器,孤单脆弱时总会幻想那一二分的亲情。

只是温少禹更复杂些,他本就是矛盾的,恨得太明显,以至于那种渴望都变成了挑衅。

纪书禾说不出责怪温少禹的话,只是替他感到委屈。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偏偏挑选上他们在感情上如此坎坷。

纪书禾鼻头酸酸的,瞪着温少禹太久,眼睛一眨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温少禹原本还想说什么,瞧见纪书禾掉眼泪手忙脚乱就伸手去擦。握笔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都有薄薄的茧,蹭过纪书禾的细嫩的皮肤反而带出些红来。“怎么掉眼泪了?是说到什么让你委屈了?“温少禹无奈。纪书禾抿唇摇头,栗子急得围着他俩绕圈圈,而她想说的都堵在了喉咙口。“那擦擦,回去被纪舒朗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温少禹。”纪书禾叫了声他的名字,只是没有后续,沉默半响。可温少禹从不催她。“我在。”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纪书禾还在犹豫。温少禹却直白:“你说,我们没有秘密。”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我觉得暂时妥协不等于背叛,尤其是在你没能力反抗的时候。”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想说,无论是郑阿婆或者你妈妈,天上的亲人都不会觉得是你选择背叛她们。”

她算摸清楚苦恼温少禹的是什么了。

是他必须对生父针锋相对,因为一旦接受那边无太大用处的示好,就等同于感情上背叛了离世的母亲和阿婆。

可温少禹并没有资本反抗,最后会受伤落败的仍只有他一个。“我知道。“她说的这些温少禹都懂,不这么做是怕万一万一哪天真的堕落,更是因为那边的房子住着个温少禹厌恶至极的人呢要和她虚与委蛇真的很难纪书禾见状乘胜追击:“那算我求你,不要跟他对着干了好不好?挨打很疼的!只要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的很简单,他们的人生最重要一关环就是高考,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作为一个成年人就总有办法能好好生活。温少禹却没想到纪书禾真是准备跟他谈心,一双杏眼巴巴看向他,真心实意全都是为他着想。

她头顶好像有两片颤魏巍展开叶片的小芽,温少禹时真想上手摸摸,想告诉她,她的想法他都懂,只是……

只是现实总是略有不同。

可她还在盯着他,大有不答应下来今天不放他走的架势。温少禹不想让他的糟心事影响纪书禾太多,今天为他哭过愁过,已经很耗费心力了,而且他们俩的日子可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温少禹喉结上下滚了滚:“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