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冬蛰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格外地快。
温少禹没过生日,再没有人替他准备长寿面、生日蛋糕和满桌的好菜,生日也就像平常日子似的,波澜不惊地过去了。纪书禾怕刻意提醒勾起温少禹的伤心心事,只送了他一枚学业有成的护身符,祝愿他新的一岁得偿所愿。
护身符是上周末和安晴一起去寺庙求来的。安晴期中成绩不算理想,尤其是和姐姐安瑶一对比,少不了被亲妈一顿说道。赶在期末考试之前,她信誓旦旦说要找一个求学业灵的寺庙好好拜一拜。她姐看不上她唯心主义的行为,这不就只好拖上了纪书禾。只不过纪书禾查到帖子的跟安晴说的不太一样,求学业灵不灵没提,反正都说求姻缘还挺灵的。
纪书禾难得出门,撞上上课去的纪舒朗,一听两个小姑娘干这事去,还嘲笑她俩,在上学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简直未来可期。纪书禾捂上耳朵不听他的。
虽然她也不信这个,但碍于安晴恳求,又想着最近家里两位高三生实在需要运气,就当出门散心陪着一起去了。
或许专业不对口,但既然开通了相关业务总是有渠道沟通的。纪书禾坚信于此,然后一口气请回家了五六个护身符。求学业的送温少禹纪舒朗,求身体健康出入平安的送长辈,一个一个往外掏时像极了搞批发的。
也不知玄学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真能起些作用,高三一模全区统考紧接着是新海本地的春季高考,而温少禹和纪舒朗竞都考得不错。温少禹成绩有浮动,但总分全市分段排名在三千名以内,以他最近遭逢变故的状态已经算很不错了。
倒是纪舒朗超常发挥,排名大概全市参考人数的前百分之十,大概六千名左右。要是能保持住这个状态,211的大学都有机会冲一冲,可把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楚悦给高兴坏了。
纪舒朗的补课班还是逃不掉,但总算松了口气。未来如何暂不考虑,至少近在眼前的是他能过个好年。
是的,冬日又至与寒冷相对的是高中教室越穿越多的同学转身碰倒堆叠的课本,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挤在不开窗的小房间里,然后越听课越困。老师们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说什么每一次考试成绩都代表着对自己的定位,而讲台下的他们只知道,期末来临意味着节日将近。高三春考结束不再安排期末,放假寒假前正常上课,时间上其他年级的期末稍微早点,所以纪书禾考前白得两个家教老师。左边温少禹讲题,纪书禾坐中间听,右边是撑着脑袋的纪舒朗听他们讲题,乐于当个单纯的摆设。
纪舒朗年纪大了不乐意回房跟爸妈挤,相比之下反而更喜欢待在温少禹这儿,空间相对独立也更加自由。要不是申请几次和温少禹同住被楚悦驳回,他是真乐意睡这儿。
楚悦自然也有她的考量,担心纪舒朗借着学习的由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温少禹现在孤身一人,他们家是多照拂了些,可不能因为这个占人家孩子的便宜。
温少禹已经够难的了,千万不能再因为这些影响到他。于是敲门送了几次水果,却都见有纪书禾在,又是这样一副和谐景象才终于放下心来。纪舒朗爱待就待着吧,有紧有松这会儿放松一下也行,总之别影响别人就好。
这天温少禹正给纪书禾讲函数题,旁边玩手机的纪舒朗忽然冒出来说他的方法更好,两人你一言我语说得纪书禾脑袋都大了,她倒扣在桌面的上的手机却忽然响起震动。
纪书禾如蒙大赦,逃似的离开现场往屋外走:“我去接电话!”“去吧去吧,我正好跟他说叨说叨。”
纪舒朗挥手示意,扯了张草稿纸非要算给温少禹看,见温少禹抬头向外张望,勾住他的肩膀往下按。
“打探我妹私事干嘛,过来算题。”
温少禹好奇:“你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知道,扫了一眼正好看到。"纪舒朗没停笔,没等到温少禹的追问,自己反而烦躁地放下了笔,“是我小婶……
他忽然停下,身子往后带着椅子一起往后倾倒,确认纪书禾在窗前接电话,这才坐正压低声音:“准确来说是前小婶婶。这事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说小书她妈跟我小叔已经办完离婚了,远京那边房子都卖了。”“我小叔的意思是暂时瞒着别跟小书说,但我估计等这边拆迁的事落定,她妈肯定是要来接小书的。”
有纪舒朗的声音掩盖,即便隔音再不好纪书禾的声音都显得不甚清晰。温少禹不觉间也皱起了眉,又向外打量,只见纪书禾两弯柳眉和他如出一辙。
而他太清楚她这幅模样意味着什么。
是她觉得为难。
“考完试就是寒假,再然后是春节。去年小书就没跟她妈一起,今年嘛就更不好说了。我猜打这个电话无非就两个可能,来接小书过年或者跟她说今年也聚不到一起去。”
纪舒朗说完就闭嘴了,自动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纸上霎时出现一片浅灰色的涂鸦。
“…小书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可外头也是安静。直到片刻后纪书禾开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妈妈,可这个寒假我不想去曼城。”
“为什么?曼城不好吗?"夏纯大概是没想过女儿会拒绝自己的安排,声音诧异又震惊,“寒假到开学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曼城这边有姥姥姥爷,房子也是独栋,很适合你锻炼口语,为什么不想?”“因为……最直接的原因纪书禾不能说出口。因为这个寒假乃至春节对某个人而言都可能会感到孤单。不过一年,物是人非,在依旧充斥着郑阿婆痕迹的屋子里看别人阖家团圆,总是会难过的。她的存在可能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用,但不久前她答应过那个人不离开,短时间内还不想食言。
“因为新海这边数学和远京不一样,我学得很吃力,最近考试成绩也一般。正好我哥能教我,假期时间得好好利用起来。”“你哥?“屏幕那头夏纯不满地眯了眯眼睛,语气也变得严肃。纪书禾虽奇怪夏纯的反问,却还是乖乖解释:“我堂哥,纪舒朗呀。他是理科生,我有不懂的都能问他!”
“可是,我之前就安排好了去曼城过年,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得再过几个月才能见面。”
“小书,你最近都没联系我,是不想见妈妈吗?”夏纯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反问变成了试探,纪书禾隔着电话都觉察出了危险。
她忙摆出乖巧微笑的模样,还演出几分不舍来:“当然想妈妈。就是作业一直好多,晚上觉都不够睡。去曼城我也不熟悉,还有一大堆假期作业,我怕取误开学。”
“在这里过年也很好,爷爷奶奶他们对我都很好。妈妈你有什么安排就去忙好了,不用牵挂我的。”
“你确定?"夏纯凛声又确认了一遍。
纪书禾点头:“妈妈帮我和姥姥姥爷问好,等我考上好大学了一定去看他们!”
夏纯望向屏幕上乖巧懂事的女儿,总觉得她好像变了。…似乎是变得更活泼了,换做以前她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虚话。不,换做以前她的小书只会点头答应,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她为什么要留在新海?是真的想留在那个地方吗?她喜欢那里?夏纯当即否定自己,就那个破漏到墙壁发霉,铝合金窗框变形透风,来来往往跟迷宫一样的地方有什么可喜欢的。
“那好,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过节费我会打给你爷爷奶奶,等年后我回来再去看你。”
纪书禾总算松了口气,连带着屋里两个凝神偷听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尤其是温少禹,一想到纪书禾蹩脚借口背后可能有他的因素,哪怕一丝一毫,他都觉得心跳如雷,恨不得现在冲出去绕着跑个几圈,这样才能释放掉积蓄到澎湃的荷尔蒙。
“好。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纪书禾脸上的笑意从此刻开始真实了起来,夏纯得出这个结论后心情变得极差。
就好像有什么从前她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挣脱了她,然后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纪书禾打定主意要在新海过年,原因除了关于温少禹的,还有便是,因为这算大家在永安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明年这时候,无论是摇号选的房还是补贴款项买的房肯定都已经能入住了…说不定他们会在装修好的,宽敞的新公寓楼里过年。那时候温少禹和纪舒朗已经上了大学,不出意外他们都会选择新海本地的高校。纪舒朗终于拥有自己的房间,肯定周末都得回趟家看看,而温少禹…或许不会像现在似的方便跟他们凑在一起,但应该…也不会住得太远,她总有机会能找到他。
关于温少禹,纪书禾不敢憧憬太多。
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两只需要对方安抚的小动物。破漏的屋外风大雨大,他们紧紧挨着对方,受伤了就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他们会在对方说话时望着失神,一旦被发现又装作看向别处。会有刻意又不经意的碰触,指尖蹭着轻抚过手背,却只当做无事发生。他们相处时的状态好像比心动更进一步,不止于那点青春期的悸动与怦然,更像是相处多年,习惯有对方存在而产生了依赖。他们太熟了,熟到好感表现在明面上都没人觉得奇怪。而彼此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
没有人打算在这一刻捅破那层窗户纸。
很默契,可为什么呢?
某天纪书禾坐在某家连锁咖啡店靠窗的圆桌边,桌上是摊开的试卷和作业,对面是某人的书包和外套。
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手挽手,和她一般年纪的稚气小情侣苦思冥想,却并没有得出一个自治的答案。
所以为什么呢?
“在想什么?”
纪书禾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手隔开了些距离刚好挡在她眼前。猜也知道是谁,她不满地扣住温少禹的手腕往下拉:“幼稚。”“快比我小两岁,你就成熟了?“温少禹把咖啡放在圆桌另一侧的空位,转身落座,“那天听纪奶奶说,你爸过两天要来新海过年?”纪书禾没想到温少禹会忽然说起这个,拿起咖啡杯一手捏着吸管送到嘴边:“是,他今年可能有空了吧。”
“你不高兴?“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松开咬扁的吸管,视线垂下轻轻呼出口气:“我和他平时联系的比较少,他来了,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温少禹盯着她没说话。
而纪书禾在这样的视线里放弃挣扎,扯出个苦笑,直接说了心里话:“我想到我来新海之前,走进永安里之前做了很多心里建设。该怎么和爷爷奶奶相处,该怎么让大伯、大伯母和堂哥不讨厌我。谁知道…”“现在反而见自己父亲一面都要做准备。"纪书禾又叹一声,抬眸去看温少禹,“这很奇怪吧?”
“不奇怪。"“温少禹身子向后靠,手还搭在桌子边缘,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除夕接我去那边。”纪书禾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温少禹却早料到似的答道:“我答应了。”不必询问缘由,纪书禾知道答案,那一瞬她更明白了先前自己疑惑的那个为什么。
因为太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