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 / 1)

青石弄 乔北南南南 2139 字 4个月前

第23章重逢

“别丧气,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对,碰不到人很正常。”确实夜深,进小区时门卫室的大爷都已经昏昏欲睡,硬撑着抬眸他俩一眼,却什么都没问就给放进来了。

路上只有公共照明和他们身后孤单的两道影子,纪书禾走着走着望向眼前几栋大楼明明暗暗的窗户忽然顿住,心情忍不住低落下来。沈行没有刻意安慰,却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据我观察,周末下午的时间老年人会带孙辈出来玩,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八卦。不论是想找人还是打探着消息,那时候去问都是最好的。”

正失神的纪书禾听他这语气不觉失笑:“学长你本地化的程度很高啊,一下就抓住了社区八卦的重点人群。”

“蒙你叫我一声学长,又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托我帮忙,我当然得尽心力帮到位。”

沈行笑着垂落视线,同他并肩而立的人只堪堪到他肩头。今天是工作应酬的场合,纪书禾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纯色的半高领内搭外头是件单薄的驼色风衣。她这会儿拢着风衣敞开的翻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沉静而深邃一时竞让他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沈行盯着揣摩了一阵才收回目光。

做他们这行的,总是会见到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或许不是出于本意,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是沈行下意识会做的。

他比纪书禾大四五岁,纪书禾本科入学时沈行都在读研了,所以一直以为自己把纪书禾看得很透。

父亲旧友的现任带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是十七岁刚考过雅思拿到大学offer的她,被母亲带来一起聚会。她看着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虽然竭力克制住表情,但漂亮的眼睛里显然藏着惶恐和无措。这样的纪书禾很好懂,称不上软弱但绝不会是强势的人。她或许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观点以及行为准则,但总会屈服于外界众人的选择。还有,她非常在乎她的母亲,她的态度,她的认可程度等等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对母女的关系一直让沈行觉得奇怪,他曾把她们归属于控制欲和妥协,但又并不那么准确。

直到纪书禾回到新海,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不过对朋友过度探究显得失礼,也并非所有人或事都能被看得透彻。毕竞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而一个人多数时候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彻。沈行轻轻叹了口气,取下一直搭在小臂的围巾,转身面向纪书禾。他展开围巾再抖平,轻轻搭上纪书禾的脖颈,小心绕了一圈:“你穿得有些单薄,夜里凉,别感冒了。”

围巾柔软却带着风露薄薄的凉,纪书禾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太久没回新海,习惯了温带海洋性气候爽朗的秋天,忘记这里是一天经历四季的诡谲天气。昼夜温差巨大,穿衣失策的结果是被冻得直哆嗉。所以纪书禾没拒绝沈行的好意,因为她真的很冷。沈行的围巾是某个经典英伦品牌的经典款,薄羊绒深灰色格纹,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纪书禾扭头道谢:“谢谢学长,等我回去洗完再还你。”沈行笑笑,眉心浅浅蹙起,不过很快又舒展开:“那我们回去吧,今天算是踩过点了,等改天时间合适再来。”

“毕竞…像我们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在楼底下站着,要是被楼上的住户注意到,很快就该有人怀疑我们居心不良了。”沈行说的不错,也就是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是落魄缺钱的,不然就这种面对住宅楼凝神观察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小偷在提前踩点。纪书禾若有所思:“去警局认亲效率是不是会更高?”“抱歉小书,我必须打断你这个危险的想法。“沈行见她认真,怕她真有这个打算连忙出声阻止,“新海现在只有我们俩,要是真进去了就只能找合作方来捞我们了。”

纪书禾当然知道,她只是觉得气氛因为过于严肃,想让沈行知道自己能控制好情绪,说了句玩笑话,谁知这人没能理解她的冷幽默。“学长我开玩笑的……”

辩解的话音未落,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极重的呼吸声。应该不属于人类,类似喉咙口破开往里头灌风的动静,又或者从前烧火拉风箱的噪响。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就见一只养得极壮实的大狗远远朝纪书禾奔来。像是金毛又不是,大概率是混血,让纪书禾一下想到栗子。沈行挡在纪书禾身前,那狗却像是认准了纪书禾,绕过拦路人直冲向她,两只前爪试图搭上纪书禾的腿,尾巴一个劲儿地摇着。是只热情的小…大狗,而且很亲人。

见狗狗情绪稳定只是热情,沈行放下心来,环视一圈却根本不见狗主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好像没看到主人?”狗狗被养得膘肥体壮,长长的牵引绳耷拉在地上,跟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怎么看也不像是流浪在外的野狗。

“贪玩跑丢了吧,你看他身上还穿着牵引绳。“纪书禾仔细看着,心底涌起一阵熟悉。

她想她的栗子了。

一样是串串小狗,毛发蓬松像极了金毛,很亲人但不爱叫,自己有事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咧开嘴傻乎乎地笑。可他一定不是栗子。

栗子更小巧些没这个体格,毛色稍淡,眼圈没有发白,嘴巴周围也不会秃秃的。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纪书禾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嘴巴还有爪子,肯定她这是只老年犬。

而她的栗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

如果是十岁的栗子……

或许会和眼前的狗狗一样,眼圈发白毛色暗淡,却因为有人悉心照顾显得并不羸弱。

那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呢。

不!一定不是!

纪书禾潜意识抗拒眼前就是栗子的可能,好像只要她拒绝接受,栗子就还是她记忆里能那只拽着纪舒朗猛冲的小狗,她没有错失他的八年,也永远不会变老。

而且以她从来只有倒霉的运气,幸运必然难得降临眷顾,怎么会碰上这种堪称离奇的巧合。

她都离开七八年了,栗子说不定早就把她给忘了。小狗上了年纪,后爪支撑不了他站很久,这会儿四肢着地吐出舌头,把宽厚的爪子搭在她脚背上。

纪书禾心软软的,蹲下身视线和小狗平齐。她还是有些怕的,毕竟除了栗子她没接触过其他的狗,只是犹豫后仍想伸手摸摸小狗的脑袋。小狗总是很聪明,看出纪书禾的心事和犹豫,趁她愣神那一瞬已经把脑袋送到纪书禾手边,闭上眼睛垂下耳朵乖乖等待。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又陌生,表层浮毛柔软底下却硬硬的扎手。和栗子一模一样。

“他好像非常信任你。“沈行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觉得神奇。分明是初次见面,这狗却像是把纪书禾当成了主人,热情熟稔得过分。“大概带金毛属性的狗都亲人吧。"纪书禾双手捧住小狗的脑袋,挠了挠他的下巴,这是栗子以前最喜欢的,“我小时候捡过一条狗,也是混血的串串小狗,从几个月大一直养到我离开……

沈行以为纪书禾忽然噤声是想到了狗:“你离开后会有人照顾好他的。”纪书禾却苦笑:“嗯,他肯定会照顾好他的。”实则是又想到了那个人。

灯光将纪书禾蹲下的影子一并拉长,投射在露水潮湿的水泥路面,将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化开,而双双安静下来的那一瞬……“栗子,回来!”

纪书禾摸着狗脑袋的手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瞠目,视线紧紧锁在眼前的狗狗身上。

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在叫谁?

栗子?

谁是栗子?

纪书禾一瞬恍神,而听到自己名字的小狗已经探出身子,冲着她身后“汪”了一声。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真的是栗子来找她了。

纪书禾呼吸一窒,悬停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那正在叫他的自然是……

心跳登时变得杂乱无章,震动感从胸口一路往上,剧烈的跳动导致手脚发软,脖颈耳后甚至全身都变得滚烫,脑袋里更是如同浆糊一片她不敢回头。

怕回过头见到的不是他,更怕回头见到的就是他。沈行看把纪书禾的异样看在在眼里,没有点明,只轻声提醒:“小书,人家主人找过来了。”

她知道,她听到了。

所以这一面逃不掉了。

纪书禾缓缓站起身,视线转动触到了一片黑色风衣的衣摆,被晚风吹起又落下。

她不停眨眼,视线僵直而迟缓地上移,像极了反应迟钝的摇臂,一寸一寸,最后停在那人的脸上。

是温少禹。

心上那道最深刻的陈年旧伤一下炸开,涌出早已溃烂腐败的酸涩,瞬间淹没纪书禾的所有感官。

而那人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刘海垂落半遮住视线,双手抄兜,黑色风衣极没规矩地敞开。挺拔高大的身形早已褪尽了彼时的少年气,可一眼看过去就是和那年的他一模一样。

“温……纪书禾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涸的单音,剩下的通通卡在喉头。温少禹。

一个在心底重复过无数次的名字,此时却没有原因地叫不出口。她重复了好几次几次,只是唇瓣翕动始终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时间停止,谁都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隔着一段距离,都在固执地望向对方,好像只要走近,心心念念的人就会瞬间消失。

栗子还在纪书禾脚边,他有些为难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自己该选择谁。他更不懂,明明自己带着主人找到了主人,可两个人却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温少禹,是你吗?”

这回终于叫出了口,声音很轻,几乎是刚开口就要被风吹散。可温少禹听见了,也听清了。

口袋里的手无力地攥紧成拳,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的,拽着他沉底的绝望。

他想问纪书禾为什么。

为什么认不出栗子?为什么杳无音讯这么多年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余光里,纪书禾攥着挎包背带,直勾勾盯着他,眼瞳里却露出无措和紧张,像一个被遗弃的瓷器娃娃。

现在温少禹又多了第三问,究竟是谁抛下的谁,为什么纪书禾要露出这种表情?

“栗子过来!”

可到底还是心软,没把这些质问当着第三个人的面问出口。所以温少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纪书禾,只是又一次出声催促栗子。被迫二选一,栗子万分犹豫,但最后还是拖着牵引绳晃晃悠悠走向温少禹。他弯腰捡起绳子,转过身背对着纪书禾,背对着他人生中唯一认可过妥协过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步子不是很坚定,因为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三千天耿耿于怀的惦念里。

那些他以为被时间模糊的东西,竟一直就沉在那里,等着他经过,再猝不及防给他一闷棍。

纪书禾的心被揪成一团,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出酸涩,在温少禹冷漠的目光里更是一直顿顿地疼着。

她以为温少禹会问,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杳无音讯,又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再莫名出现在这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对她就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只是擦肩的陌生人。

纪书禾觉得委屈,就是他们最针锋相对的时候,温少禹都没这么对待过她。她知道不该,但所有情绪还是忍不住涌上眼眶,须臾间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她颤着声音又问:“温少禹,你要装不认识我吗?”温少禹停下脚步,没动也没转身,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纪书禾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愤怒的,委屈的,无奈的。

又或许不止一道,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气质儒雅温和,跟纪书禾相处显得很是熟稔。

久别重逢,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口好不容易咽下的苦水,还是反流至喉头,一遍一遍,尝试咽下却又失败,到最后咽不下去的只会变得加倍苦涩。温少禹心口坠得发疼,他是怨的,也是恨的。怨恨明月别照,他又被抛弃。

于是他把背挺得笔直:“去年栗子十岁,过生日那天我向他保证,如果他等不到你回来,那我也不等你了。”

“纪书禾,你是没让栗子白等。”

“但他原谅你了,我没有。”